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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棋落九江,半壁江山的棋眼

  侯恂领完旨意,先退回一旁。

  殿内的几名随驾臣工,腰板都挺直了不少。

  礼部侍郎出列,拱手上奏:

  “陛下!左部既定,九江之围已解。陛下此番出京,本为西御闯贼,如今江防稳固,行在也该回驻留都了。”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正是!南京乃国本所在,百官、粮饷、漕运皆系于彼。安庆虽近前线,却终究偏居一隅,陛下久驻于外,朝野难免不安。”

  侯恂立在一旁,连连点头。

  当初陛下离开南京,名义上是来安庆督战御贼。可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闯贼在武昌,真正要命的是盘踞九江的左良玉?

  如今左部归顺,确实没必要再留了。

  侯恂跨出半步,躬身请奏:“陛下,左部既定,江防暂安。

  臣以为,当传旨收束行在仪卫,择日还驻南京,以安江南士民之心!”

  帐内安静下来。

  诸臣都等着那句“准奏”。

  朱由检背着手,立在那幅大明舆图前。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顺着长江的水道,从安庆往西划,点在九江,又点向武昌。

  “行在不回南京。”

  侯恂愣住了,几名提议回京的文臣也僵在原地。

  朱由检手指指在舆图上的一个点。

  “传旨,行在移驻九江城。”

  “什么?”

  侯恂失态地喊出了声。

  九江,西连荆楚,东接吴越,北扼江淮,南引闽粤。

  可那里离武昌太近了!离闯军太近了!

  李自成虽然还没打过来,但大顺军在武昌和汉阳陈兵数十万,手里还有一路接收的水师战船。

  一旦贼军顺江东下,九江就是第一道关卡!

  陛下这是要拿万乘之尊去堵流贼的刀口!

  侯恂撩起官袍下摆,噗通一声跪伏在地。

  “陛下!此举万万不可!”

  朱由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陛下出京前曾言,行在暂驻安庆,居中调度!”

  “闯贼窃据武昌,坐拥两湖,得江防水师。

  其兵若顺流而下,一日便可抵九江!九江正当兵锋,本是四战之地,岂可为万乘驻跸之所!”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陛下!”

  侯恂越说越急,声音里带了明显的颤音。

  他不是怕死,他是真怕大明天塌了。

  大明还能维持着半壁江山运转,全是因为御座上坐着这位正统天子。

  皇帝要是在九江出半点差池,年幼的太子绝对镇不住场子,大明两百多年的传承就要断了!

  侯恂猛地直起上半身,重重叩首。

  “臣愿留在九江驻防!”

  “陛下只需留驻安庆,臣以项上人头担保,九江绝不失守!

  纵使闯贼顺流来犯,臣必死战,绝不令贼军东进一步!”

  哗啦啦。

  帐的大臣全跪下了。

  “请陛下留驻安庆!”

  “请陛下以社稷为重!”

  一时间,暖阁里全是磕头劝阻的声音。

  朱由检静静听着,他清楚侯恂和诸臣这番话是掏心窝子的忠言。

  九江太险。

  都不会赞成皇帝去那种随时会变成战场的地方。

  但他们不是他。

  他们没做过那个二十年的现代大梦,没见过那场席卷神州的腥风血雨。

  朱由检绕过御案,走到侯恂面前。

  “侯爱卿。”

  “臣在!”

  “你说得不错,九江是战地,闯贼东下,九江首当其冲。”

  侯恂提着的一口气刚要松开,以为皇帝改主意了。

  “可正因为九江是战地,朕才必须去。”

  侯恂跪伏在地,脖子梗着,脸上写满困惑。

  “陛下……”

  “侯爱卿。”

  朱由检出声打断,折返至舆图前,食指戳在九江的位置。

  “你来告诉朕,闯贼占了武昌,下一步往哪打?”

  侯恂脱口而出:“顺江东下,取九江,窥安庆,直逼南京!”

  “好。”朱由检回转身子。

  “多铎在济宁败了,可阿济格那路还在咬着闯贼往南追。

  流贼扛不住,建奴追到江边,接下来干什么?”

  侯恂喉咙干咽,嗓音发涩:“追击流寇……归根结底要过江。上游的门户,还是九江。”

  “你都知道。”朱由检手背在身后。

  “九江是大明的咽喉。闯贼要来,建虏要来。谁先占了九江,谁就掐住了大明半壁江山的命脉。”

  他扫视帐内跪伏的群臣,嗓音平缓却极具分量。

  “你们怕朕涉险,朕清楚。”

  “可太祖高皇帝鄱阳湖决战陈友谅,座船挨了多少炮石?

  成祖文皇帝五征漠北,顶着风雪斩杀了多少蒙古骑兵?宣宗当年……”

  语气陡然变冷。

  “朕驻跸九江,不是去阵前跟李自成肉搏!朕是替大明守住自家的上游大门!是坐镇中枢,调度长江防线!”

  短促有力的质问砸在帐内。

  “在自己家里守门,哪来的涉险之说?”

  侯恂被堵得哑口无言。

  皇帝把太祖成祖搬出来,谁敢再拿“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祖训去劝?

  可他到底是万历年间的进士,骨子里的轴劲上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再谏。

  “陛下圣论,臣不敢驳。

  可太祖、成祖身边皆有数十万精兵拱卫。如今行在兵力有限,左军新附,不可轻信。

  万一贼军大举来犯……”

  “所以朕才要去。”

  朱由检大步走到侯恂面前,居高临下俯视这位兵部侍郎。

  “侯爱卿,朕复起你也有些时日了。你觉得,满朝文武现在心里盘算的是什么?”

  侯恂沉默,苦涩蔓延。

  南渡以来,满朝文武暗地里全在唱“划江而治”的老调。

  折子里不敢明说,可字里行间全是偏安。

  守住长江就够了。北边的烂摊子不管了。反正建虏远,流贼过不来。

  这种苟且的论调,正在江南官场疯狂蔓延。

  “朕若退回南京……”朱由检的声音低沉下去。

  “今天退一步,那帮人的胆子就大一步。

  今天说守安庆,明天就敢劝朕退回芜湖。后天就说不如退守南京算了,反正城墙高。”

  “等闯贼打到九江,他们会说什么?——'陛下,不如暂避锋芒,退守浙江'。”

  “等建虏打过长江呢?'陛下,不如退守福建'。”

  “退到哪天是个头!”

  朱由检转身一巴掌拍在舆图上。

  发出一声闷响。

  “大明朝没有退路!朕去九江,就是要告诉天下人!

  朝廷没打算偏安!天子都在前线顶着,谁有脸往后躲?”

  侯恂脊背僵直,御驾亲征的好处,他自然看得明白。

  天子亲驻前线,对军心民心的凝聚力,没有任何大臣能替代。

  只有天子站在这,上游的官绅才信朝廷没抛弃他们,才肯死守,南下的流民残兵才有主心骨。

  可他还是不甘心。

  “陛下……纵是如此,臣斗胆再问一句。”

  侯恂依旧不想皇帝涉险,两次入狱,两次复起,他不想再次丢掉手中的权。

  “闯贼在武昌陈兵数十万,手里还有水师战船。若贼军大举东犯,九江首当其冲。万一……万一战事不利……”

  他不敢把那几个字说出口。

  朱由检替他说了。

  “万一九江失守,朕被困死在城里?”

  侯恂重重磕头,额头砸在青砖上。

  “臣万死!但为大明社稷计,臣不能不说!”

  朱由检退回御案后落座。

  梦中看到的再次翻上心头。

  弘光。

  隆武。

  永历。

  一个个南明小朝廷在东南、西南接连覆灭。

  退。

  一退再退。

  退无可退,直至缅甸的丛林里,大明最后的血脉被绞杀干净。

  “避敌锋芒?”

  朱由检盯着跪在下方的兵部侍郎。

  “侯恂,你这脑子里,只装得下武昌的闯贼。朕要看的,是这整个天下。”

  “建虏入关了,现在正咬着闯贼打。潼关、陕西、中原……李自成扛不住建虏的骑兵,迟早要往南逃。”

  侯恂脖子一僵,不可置信地直起身。

  朝廷此刻对北方战局知之甚少,各地沦陷,消息传递困难。

  皇帝这番断言,竟然了解得如此透彻。

  朱由检屈起食指,顺着舆图上的长江水道一路向东划,戳在武昌与九江之间的江面上。

  “李自成往哪退?只能往南,往湖广退!建虏追着他打,打完了闯军,顺势便能调头东进。”

  “九江以西,马上就会变成这两路大军厮杀的修罗场!”

  “朕若不去九江镇着,谁来下这盘棋?”

  侯恂顺着皇帝的思绪,终于想明白了。

  皇帝是要钉在九江,确保无论流贼还是建虏,谁打赢了都休想顺着长江东进半步!

  或许陛下从亲征之初,最终目的便不只是左军这么简单。

  大明、闯贼、建虏。

  三方角力的局势里,九江,就是定生死的棋眼!

  朱由检收回手。

  “这局棋……”

  他嗓音极低,后半句话隐于唇齿之间。

  朕在梦里,已经输过一次了。

  越过满地跪伏的文臣,西面大江波涛汹涌的拍岸声清晰入耳。

  这一次,朕不会再输了。

  侯恂双手撑着地面。

  许久。

  他彻底将头磕了下去,贴着青砖。

  “臣……领旨。”

  暖阁内,其余文臣对视过后,齐齐叩首。

  “臣等,遵旨!”

  朱由检扯了扯戎装的袖口。

  “传旨。”

  “行在三日后启程,移驻九江!命工部先遣官员即刻动身,修缮九江府衙。沿途清道,水师战船护航。”

  “传旨李邦华,小池口新编各营加紧操练,随时听候调遣。”

  “再传旨唐王,九江城城防,由宗卫营先行接管!”

  一连串旨意砸下。

  王承恩立在案旁,提笔疾书。

  朱红色的玉玺盖在明黄色的丝帛上。

  大帐外,几匹快马顶着江风冲出营门,朝着西面的九江狂奔而去。

  而武昌城头,一面巨大的“顺”字大旗,正被江风撕扯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