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暗线

  从矿脉深处回来的当天傍晚,苏清欢就把伴生邪矿的晶簇样本和嵌阵钉残骸一并呈到了江晴雪面前。

  流云殿里烛火通明,沙盘上北线防区的微缩地形已经更新了最新的战损标记,斩仙宗撤到了矿脉外围五十里外,但七个红色据点依然亮着,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江晴雪坐在沙盘前,用指尖捏起一小块灰黑色的晶簇碎片,在灵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握着晶簇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宋秋石辞任之前,内务堂的禁阵材料编号档案全部被调阅过一遍。我当时以为他是在清查旧账,现在想来,他是在替人善后。”江晴雪放下晶簇,从案头翻出一本泛黄的内务堂旧档,翻到其中一页推到苏清欢面前。那页档案上列着两年前禁阵材料调拨的全部记录,其中有一笔调拨的经手人签章被涂掉了,但签章下方的日期墨迹还在——正是韩知渊签发调令的前一天。

  “这笔调拨的审批人是不是宋秋石?”苏清欢问。

  “不是他。审批人的签章还在——但这恰好是问题所在。”江晴雪的指尖在那枚模糊的朱砂印章旁停了停,印章只剩一道残缺的弧边,隐隐与宋秋石辞任前最后一批内务堂标准印章的材质一致。她转而摊开另一张调令副本,批注栏墨迹较淡处有一抹极浅的冰蓝印痕,“这种冰蓝色痕迹不是普通印泥会留下的。我在寒潭谷见过很多次这种颜色,是寒晶铁粉末混入印泥之后才会产生的氧化反应。”

  寒晶铁是北线矿脉的特产,最近一年才被正式提炼使用。但在两年前,这种材料还处于勘探阶段,整个画梅宗只有内务堂实验室和寒潭谷少数几个人接触过寒晶铁的矿石样本。一枚审批印章里混进了寒晶铁粉末,意味着两年前盖章的那个人,手里同时握着寒晶铁和禁阵材料。

  “我记得这批审批件当时一共退回两份——批注栏留下冰蓝印痕的还有一份,就是韩知渊死前那封悔过书上的内务堂收讫印章。”苏清欢将这处关键疑点提出,江晴雪便立即手书了一道内务堂协助调查令,嘱叶凝去内务堂封存所有涉事印章实物以供比对。她重新转向沙盘旁被照亮的矿脉阵基结构图,继续推演伴生邪矿的开采路径。

  “宋秋石现在人在寒潭谷后山的静修院里,对外宣称是旧伤复发需要闭关。韩百川给他派了四个亲传弟子守在院门口,说是照顾,其实就是软禁。”苏清欢将结构图上异常能量曲线的圈记指给江晴雪看,“这些伴生邪矿晶簇遍布矿脉深处,覆盖了正上方至少三个阵基补强节点的底线。如果宋秋石两年前确实在善后,那他应该知道邪矿的开采路径、刻阵阵盘的具体位置,以及禁阵材料最后一批出库记录是否与韩知渊生前私用的那些相符。”

  江晴雪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向苏清欢:“你想提审宋秋石?”

  “他是唯一一个还活着且能还原整套禁阵图纸流向的人。徐克俭只知道丹药的事,禁阵这条线他未必清楚。韩知渊死了,韩百流把寒潭谷的内务档案压得死死的。如果宋秋石再被灭口,这条线就彻底断了。”苏清欢的语气很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许,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

  “宋秋石在寒潭谷的地盘上。韩百川不会放人。”江晴雪站起身,在殿中踱了两步,忽然停下,从案头抽出一份空白的内务堂协查令,提起朱砂笔亲自填写。她的笔锋又快又稳,写完之后盖上流云峰掌峰大印,递给苏清欢,“这份协查令授权你以内务堂暂代首座的名义,调阅内务堂所有未归档的禁阵材料原始记录。宋秋石那边,目前暂时进不去——但徐克俭在地牢里还没有被移交寒潭谷,他就在离我们最近的地牢。先把徐克俭嘴里关于禁阵的部分撬开,拿到足够硬的旁证,再去敲宋秋石的门。”

  苏清欢双手接过协查令,郑重应下。她正要转身出殿,江晴雪又叫住了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韩溪今天主动申请加入调查组。她是韩百流的女儿,但双人剑阵决赛之后,她一直在寒潭谷内务堂档案室里翻旧档。今天你们从矿脉带出来的晶簇样本,第一份化验报告就是她连夜做的。她既然来了,你就安排她去查能量运转曲线的事。”

  “我会盯着她的。”苏清欢点头应下。

  回到客院时已是深夜。刘叙白坐在梅树下的石桌旁,腿上摊着从矿脉带回来的那只铜羽燕残骸,正在用墟市手机反复比对残骸上的阵纹。

  他用了两张探测符把残骸上的微型阵纹拓到了墟市的鉴定栏里,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九转回纹,画梅宗内务堂实验阵器专用,烙制时间约两年前。”这和苏清欢在矿脉深处石台上发现的邪阵阵盘写纹走线完全吻合,也和韩知渊当年调走的那批禁阵材料所属批次一致。两年前画梅宗内务堂有人用实验阵器在伴生邪矿上反复刻过阵,而那只铜燕是被遗弃在矿脉深处的。换句话说,这个人在两年前频繁进出过伴生灵矿区,对里面的每一处邪矿晶簇位置都了如指掌。

  他抬起头看到苏清欢走进来,她把协查令放在石桌上,把江晴雪交代的事简要说了,又把他从矿脉带回来的半截邪钉和晶簇样本同韩溪的化验报告对照了一遍。化验报告末尾附着一行小字:寒晶铁粉末微量,与内务堂两年前同期实验矿样一致。

  “徐克俭是宋秋石辞任前最后一个经手禁阵材料档案的人,这件事我之前从矿脉出来就提过。”刘叙白沉吟片刻,“现在人在地牢,有江长老的协查令,我们随时可以提审他。他如果还瞒了什么,这次得全撬出来。”

  苏清欢微微点头,神色却不见轻松。她将协查令收进袖中,抬眼看着他说:“你把剑心种的剑脉缓冲过去之后,这几天一直没完全调息。明天审徐克俭之前,先把经脉稳下来——我这儿的药膏还剩最后一帖。”

  刘叙白应了一声。两人又对着梅树枝头日渐饱满的青果沉默片刻,才各自回屋。

  第二天一早,刘叙白和苏清欢持内务堂协查令进入了执法堂地牢。地牢入口的执剑弟子验过协查令上的朱砂大印,领着两人穿过一条窄长的石阶甬道。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极淡的血腥气,两侧的铁木栅栏后面偶尔传来几声低哑的呻吟。徐克俭被关在地牢最深处的一间单人囚室里,和三个多月前在庭审上吓得跪地发抖时相比,他整个人瘦了两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乱糟糟的灰白胡茬。看到刘叙白和苏清欢站在栅栏外,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往后缩了缩,脊背紧贴着冰冷的石墙。

  “该说的我都说了……我真的不知道韩知渊背后还有谁……”他的声音沙哑发颤。

  刘叙白把铜羽燕残骸从布袋里取出来放在栅栏前的地面上。铜燕残骸上的九转回纹在灵灯下流转着极细的暗银色光晕。苏清欢把禁阵材料调拨记录誊本摊开,翻到审批人签章被涂掉的那一页,手指点在签章下方残存的寒晶铁蓝痕上,说:“两年前禁阵材料出库的同一周,你签过三份矿脉深处伴生矿区的勘探物资申请单。这些申请单全部盖过内务堂实验部门的九转回纹印章,印章上沾的寒晶铁粉末和你当年经手调拨的禁阵材料批次完全一致。我们在矿脉深处伴生灵矿区找到了那个人刻的邪阵阵盘,阵盘旁边就丢着这只铜燕。”

  徐克俭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视线死死锁定在残骸那圈暗银色的阵纹上。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刘叙白注意到他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剧烈——不再是之前庭审上那种被吓破胆的战栗,而是一种远比恐惧更深的疲惫,像是守了多年的秘密终于被掀开了盖子的释然与绝望。

  “宋秋石已经辞任了,韩知渊死了,韩百流压着寒潭谷的档案不放。”刘叙白把铜燕残骸往前推了半寸,“现在除了你,没人能说清楚当年内务堂实验部门到底在那片伴生灵矿区里刻了多少禁阵,禁阵图纸最后流向谁,以及那个刻阵的人——现在还在不在画梅宗。”

  徐克俭闭上了眼睛。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反复好几次之后,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话:“……是宋首座让我签的三份申请单,也是他安排孟良去筛检那批伴生矿的邪矿含量。但孟良筛检出来之后不肯在报告上签字,说邪矿含量超标,如果上报,整个实验项目都会被叫停。后来……后来孟良就死了。”他睁开眼睛,眼眶里布满了通红的血丝,“宋首座后来把那个人的名字从我面前抹掉过一次,我没敢追查下去。但宋秋石辞任之前,把他手里最后一批实验阵器的去向清单锁进了私档。那份私档,我从头到尾没见过——他说只有他自己能销毁。”

  刘叙白和苏清欢对视了一眼。私档的清单编号,刚好能和江晴雪查抄出来的禁阵材料缺口全部对上。而碰过那批私档又还能开口的人,除了至今仍被软禁在寒潭谷的宋秋石,只剩眼前这个囚室里的人。

  苏清欢将协查令重新收入袖中,对徐克俭说:“你这次招认的内容和之前庭审时反复矛盾,执法堂会追加一条伪证罪。但如果这份证词能帮我们把禁阵图纸的最终流向追查到底,执法堂或许会在量刑上酌情考量。”

  徐克俭垂下头,嗓子已经哑得像砂纸,说出口的话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稳:“禁阵图纸的原本,韩知渊死后就不见了。但副本……宋首座辞任前,把副本锁在了他静修院的私人密室。钥匙他从不离身。”

  从地牢出来,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倾泻下来,照得执法堂门前的青石板地一片刺目的金黄。苏清欢将协查令叠好收入袖中,抬头望了一眼寒潭谷后山的方向——静修院就坐落在后山最深处的那片针叶林里,四个亲传弟子轮班守在院门口,没有韩百川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刘叙白站在她身后,把铜燕残骸收进布袋。回想起顾长岐曾对苏清欢说过的话,那人点出“宋秋石的事”,又对韩百流的人流露出不加掩饰的不屑,显然他对韩百川压住私档的举动早有警觉。只是不知道他查到了哪一步,手里是否还留有别的证据。

  回到流云峰已是午后。叶凝送来了一份新情报——斩仙宗北线主力虽已后撤,但千仞壑方向有人目击到两名御剑急行的斩仙宗金丹长老,往两宗交界处的一座孤峰去了。那座孤峰的位置和地图上被撕掉的半页吻合,正是千仞壑与画梅宗北界接壤处的禁阵节点所在。

  苏清欢立刻去找韩溪,让她把案头能量运转曲线中与禁阵节点对应的异常波动标出来。静修院的禁制不能硬闯,但韩百川压着私档的每一天,那座孤峰上的禁阵都可能被人从外部激活。

  刘叙白独自回到客院,找了个僻静角落掏出手机,再次打开墟市的货架。此前为了给矿区之行预留后手,他曾在探测符收藏夹旁边看到过一枚反制型的破禁符,只是那时境界未稳拿不准损耗。现在他已经筑基,剑心雏形初定,可以承受破禁符的灵力消耗。他把破禁符买下来收进袖中——静修院的禁制不比矿区临时封禁,但如果到时候没有别的路,至少这一张符可以撕开一扇门。

  做完这一切,他正要把手机收进怀里,忽然注意到收藏夹角落里那枚灰扑扑的“残损剑意石”旁边弹出了一行更新。剑心种在丹田里扎根之后,墟市似乎自动解除了几件隐藏物品的获取限制,其中就包括这枚已购买的上古残片在增值后的鉴定提示——“残损剑意石,含一道未完成的剑意残片,感悟成功率随剑心境界提升而提高。当前可感悟类型:斩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