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沿着这条裂缝,把整个谎言,彻底砸碎。
我站在档案馆三楼的窗前,手里攥着那份文件,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柱。尘埃在光束里缓缓飘浮,像时间凝固成颗粒,悬停在半空中。
手机震了一下。林峰的消息:“周正清那边又吐了点东西。”
“说。”
“他说当年实验的‘对照组’不止你妈一个人,还有另一个实验对象,编号S-002。”
“S-002是谁?”
“他没说名字,只说那个人现在还活着,而且在帮你。”
帮我?
我脑子里飞速闪过了几个人——方晴?叶知秋?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正准备追问,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沈警官,档案馆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身后那排书架第七本,蓝色的那本,翻开看看。”
我猛地回头。
身后是整排的木质书架,上面摆满了发黄的卷宗和档案。我顺着指示数过去——第七本,蓝色封皮,是一本十六开大小的旧档案袋。
我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快步走到窗边,俯身朝楼下看去。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方晴还坐在咖啡馆里,隔着玻璃窗朝我举了举咖啡杯。没有别人。
但那个陌生号码知道我在档案馆三楼,知道我面前的这排书架,甚至知道第七本的位置。
我走回书架前,抽出那本蓝色档案袋。
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准确地说,是一张合影——照片上站着十几个人,都穿着白大褂,背景是市精神病院的老楼。照片的左上角印着一行小字:“阿耳戈斯计划研究团队,二〇〇九年合影。”
我一眼就认出了周正清,他站在第二排左数第三个,那时候他四十出头,头发还没白,脸上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自信笑容。顾北辰也在,站在最边上,那时候他还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之间还没有后来那种沉稳和阴郁。
但让我视线凝固的,是站在前排正中间的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大褂,大约三十岁左右,齐肩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相斯文。她的右手搭在身旁一个男人的肩膀上,姿态随意而自然。
我看清了她的脸。
是方晴。
不,不对——方晴今年三十二岁,而二〇〇九年她才十几岁,怎么可能是照片上的女人。
我仔细看了看,终于发现了端倪——这个女人和方晴长得很像,但不是方晴。
是方晴的母亲,还是她的姐姐?
我翻到照片背面,看到一行手写的字迹:
“前排中间:方念真,阿耳戈斯计划核心研究员。二〇一〇年死于实验室事故。”
二〇一〇年死于实验室事故。
而那是方晴十七岁那年。
我突然明白了——方晴为什么对“阿耳戈斯计划”这么了解,为什么能拿到周正清的实验备份,为什么要在咖啡馆里等我。
她不只是周正清的助理。
她是要为她母亲讨一个公道。
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我接通,这次没有说话,等着对方先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闷的笑声:“看来你找到了。”
“你是谁?”
“一个手上沾了很多血的人。”
“那你应该去自首,而不是给我打电话。”
“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完,暂时还不能去。”那人的声音平淡得不像是在说犯罪的事,倒像是在聊天气,“沈逸,你母亲那份知情同意书,你看到了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份同意书,是我递给她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你——”
“别急着问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那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母亲的实验,本来不会成功的。是有人在她死后,帮你母亲‘完善’了实验结果。”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人停顿了一下,“你妈确实死得很有价值,但那份实验报告里写的‘验证成功’,是后来被人改过的。真正的实验结果,从来没有被公开过。”
“被谁改了?”
“你觉得能改动实验报告的人,在这个案子里还有谁?”
顾北辰。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那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也想看到,这座精心搭建了二十六年的谎言大厦,彻底崩塌的样子。”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档案馆三楼的窗前,手里攥着那张合影,看着窗外洒进来的阳光,忽然觉得有点冷。
顾北辰。
我妈的死。
方念真的死。
林小鹿的失踪。
所有的人和事,都像是一条条看不见的线,最终汇到他手里,打成一个死结。
而这个死结,现在在我手上。
我必须解开它。
我把合影和文件小心翼翼地收进包里,走出档案馆。阳光打在我脸上,有一点刺眼。
我掏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
“你那边查一下,阿耳戈斯计划研究团队中,有没有一个叫方念真的研究员。”
几秒钟后,苏晚晴回了一条:
“不用查了。我刚才在医院档案室里找到了她的病历。”
“什么病历?”
“精神病院住院病历。方念真在二〇一〇年‘实验室事故’之前,已经在精神病院被关押了三个月,诊断结果是——重度抑郁伴被害妄想。”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飞速转着。
一个被诊断有被害妄想的研究员,三个月后死于实验室事故。
一个看似学术意外的事件,忽然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而方晴,作为方念真的女儿,在这一连串事件的背后,扮演的到底是一个复仇者,还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阳光正好,万里无云。
但这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藏着的黑暗,远比我想象的更深、更浓、更见不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