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温然是好消息,对温家人却是天塌了。
温瑶的脸被打肿在娘家待了好几日了。
今日,她的脸好不容易消了肿,又恢复成往日娇嫩白皙的样子后,就坐不住了。
这段时日以来,王员外府没有派一个人来催她回去。
她从王员外府带回家的银子也花光了。
自从过惯富贵生活,现在的日子真的度日如年。
就连王氏和温大郎也明里暗里询问过,她什么时候回去。
“娘,我准备一会儿就回去了。”
吃完早膳,温瑶拿着锦帕沾了沾嘴角,动作很是优雅。
“好,娘一会儿送你回去。”
王氏和温大郎闻言,笑着对视一眼,眼底掠过一抹贪婪。
“那我回屋去收拾一下。”
说罢,温瑶缓缓站起身,正准备往房间里走时,就听到门外传来‘噼里啪啦’的敲门声。
“温大郎,王氏,你们在家吗?出事了,出大事了!”
温瑶眉头微蹙,“谁啊!这么不懂规矩,要在王员外府会被拖出去杖毙。”
王氏跟着皱起了眉。
“听声音好似族长的儿媳李氏。”
温大郎也点了点头:“声音很像。”
王氏双手在裙面上擦了擦。
“在家,来了!”
她边说,边小步快走地走到院子里,把院门打开。
李氏站在门外,脸色发白,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她穿着一件鸦青色的褙子,衣襟上沾着灰,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髻也歪了,几缕碎发贴在鬓角。
“嫂子来了。”王氏侧身让了让,“进屋喝碗茶?”
李氏没动,站在门槛上,目光直直地盯着她。
嘴唇翕动两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的样子。
“王氏,”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家玮哥儿……出事了。”
王氏握着门边的手紧了紧。
温大郎和温瑶也跟着走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
温大郎声音还算镇定,眉头却拧了起来。
李氏深吸一口气:“前几日府城乡试,玮哥儿涉嫌舞弊,被拿住了。今早消息传回县里,说是……人已经押在大牢里了。”
院中静了一瞬。
须臾,王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大嫂,你大清早来寻我们开心呢?”
温大郎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不悦。
“大嫂,玮哥儿前几日才托人捎了信回来,说这次考试准备得很充分,必定能中。你说她舞弊?这话从何说起?”
温瑶捻着帕子,更是讥讽出声。
“婶子,我哥会是我们温家头一个秀才。他的学问扎实得很,连县学的教谕都夸过他。你说他舞弊?这是污蔑!是嫉妒!”
“我嫉妒?”
李氏的声音拔高三分,手指点着自己的胸口。
“我会嫉妒你家出秀才?温瑶,你摸摸良心,我李翠屏是那种人吗?”
“那你为何平白无故来咒我哥?”
温瑶寸步不让,她现在底气足得很。
李翠屏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握着拳头一把捶到门框上,一字一顿地往外蹦。
“我咒他?我疯了我咒他?温玮能考上秀才是光耀温家的大事,他出事我比你们还急,可事就是这么个事。”
她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胡乱揩了揩额上的汗。
刚才跑了一路,又急又慌,出了一身的汗。
却不想温大郎家不识好歹。
“你们不信我,行!”李翠屏冷笑一声,退后半步,指着院门外的方向。
“县衙门口的公告栏上,白纸黑字地写着:此次舞弊一案,共拿七人,其中便有温玮的名字!”
她顿了顿,手指微颤:“不光有名字,还有籍贯,年岁,功名,一个不差。”
“官府已经查实,试题是他花钱从童琨手中买的,人证物证俱在。”
她越说越气:“功名革了,已定罪流放三千里。你们还在这里说什么‘必定能中’,呸……”
她用力地朝王氏啐了一口唾沫。
“这件事,对族里影响太大,我还得回去禀告公爹,得把你们一家人除族,不然会影响后面子孙的科考。”
族里出了舞弊者,对族中的其他子弟读书、考试的影响很大。
说完,李翠屏就转身往乡里走去。
这番话像一桶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温瑶怔怔地站着,嘴唇哆嗦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氏和温大郎的脸色骤变,已经没有血色,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不,不可能!”
隔了好久,王氏才喃喃开口。
她脚一软,跌坐在了门槛上。
“她在骗我,玮哥儿还说要给我争诰命呢!”
温玮是王氏所有的希望,也是她的精神支柱。
现在告诉她,温玮的功名没了,还要流放三千里,她怎么受得了。
温大郎终于缓过神来。
他的嘴唇剧烈抖动,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信,我不信,我要去看看!”
王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我出去。”
一家三口搀扶着走向不远处的县衙。
街上有人认出了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些声音像苍蝇般嗡嗡作响,惹人心烦。
温大郎低着头,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在议论温玮还是在看他。
或许两者都有。
县衙门口的公告栏前,密密麻麻围了一圈人。
最中间的一张崭新的白纸上写满了字,标题用朱笔圈了红。
识字的书生正在念着上面的内容。
围观的人见温大郎一家来了,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人说话。
平日里跟温家人打招呼的邻居,喝酒买菜的熟客,都闭了嘴。
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一家三人,像是在看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
温大郎站到公告栏前,仰起头。
他小时识得几个字,上面的字他能看懂一大半。
目光从最上面一行开始,一行一行地往下挪。
最上面一行写着案情概述,后面就是写着涉案考生七人的名字。
“温玮”两字赫然在列。
“革去功名,永不叙用,并拟流放三千里,待刑部核准后施行。”
每一个字他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温大郎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王氏已经站不住了。
她软软地靠在温瑶的身上,泪水无声地、汹涌地往外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