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楼此时已是晚上十点多。
楼上各个办公室的灯光自八点之后便陆续熄灭。
一楼大厅的同志目前规定在八点半后结束工作。
只是今天哪怕已十点多，灯光依旧亮着，唯独剩下计算班的三十多位同志，以及本就会24小时值守101机的两位同志。
“杜川，你真算出来了？”
…
“是啊！这题可真是邪门，明明计算思路很简单，带入个公式的事，结果却怎么也算不对！”
“我都怀疑是这题出错了呢！”
…
“你傻啊！沈工这是给的实际炮弹数据。”
“我看啊，没准真是咱们有什么东西没想到！看杜川同志吧，没准他这计算方案能算通过呢！”
等候的时间内，同志们的交流也没停下。
大部分人对于沈永健的题目在计算过几次后便已放弃。
他们只是计算能力相对出挑，并不像杜川这种计算天才这般心气高，从未执着什么。
这会儿留下，也更多是得了李少尉的消息，能听沈总工前来讲解自然不会错过。
“沈总工！”
卢二强最先看到沈永健，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和不易察觉的委屈。
“您可算来了！这题…这题我都算了有上百遍，参考了绿本上的所有公式，考虑了风速、气压、湿度，甚至把炮弹形状的微扰都加了修正因子进去…可算出来的落点，总是和您给的实际值差着老大一截！”
“也就杜川同志，他用了我们炮团压箱底的‘修正本’，才勉强把误差缩到三米内。”
“您这题…是不是有问题？光凭公式理论上计算根本…”
卢二强很想说这题按理论计算的偏差肯定达不到直径10米的精度，怀疑是沈总工故意为难他们。
只是这最后几个字终究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显。
沈永健笑着摇了摇头，要不是晚饭时李牛来跟他提醒，他差点都忘了给计算班同志布置任务的这茬。
今晚他忙着动力谐振陀螺仪技术研发。
这款选定的陀螺仪他只是在脑中有过判断可行，但实际理论和技术方案还得细细考虑。
这会儿总算搞定了七七八八，趁着回屋休息前正好给这计算班的同志解惑。
当下接过杜川的计算过程，略略扫了眼。
整体计算不出他所料，倒是最后的一项修正值让他颇为意外。
果然炮弹打击实战时还是有高人啊！
“不错，修正值这项操作在实践上挺好用，不过用在我出的这题上可没法算通过。”
杜川闻言抬头望向他，似乎对沈永健的说法早有预期，此刻眼中更多的是困惑和求知欲。
“沈总工，我承认自己算得不够准确，没能达到您的要求。”
“但这题真的能通过计算符合您提出的标准？这题应该就得用真空弹道公式求解吧？”
杜川说话间，便已拿起桌上那本被翻得卷边的绿皮公式本。
这小本是从苏方传过来的，上头写满了一系列的军事计算方程组。
他到现在完成的各项任务皆是靠的这本小绿本，打内心便推崇这小本，从未有过质疑。
“的确是真空弹道公式。”
沈永健当下走到黑板前，提起粉笔，将真空弹道公式在黑板上列出。
随后在字母g上圈了圈，言语平静地问道。
“你们计算时，公式里的重力加速度g，是多少？”
…
“9.8米每二次方秒啊！”
卢二强脱口而出，觉得这问题太基础。
“沈工，这有什么稀奇的，绿本第一页就写着呢！难不成是这个数值有问题？”
沈永健闻言不由得摇了摇头，随即微笑着反问道。
“问题…就在这里。”
“为什么重力加速度一定是9.8m/S²？”
清晰而沉稳的声音在这寂静的一楼大厅里回荡。
整个计算班的同志，尤其是杜川和卢二强二人瞬间沉默下来，眉头当即紧皱，一副难以理解的模样。
“这道题里高初速、远射程的炮弹，它的弹道顶点很高，飞行时间也较长，在这个高度和范围内，地球的重力场，并非均匀不变的！”
“原因很简单，根据万有引力定律：F = G * M * m / r²，当炮弹离地心距离r增大时，它受到的重力F就会减小，对应的加速度g自然也随之减小，这是一个连续的、变化的场，我们一般称之为‘变重力场’。”
沈永健一边说着，一边将重力场方程代入。
原本简单的公式求解立刻成了一题复杂的微分方程组。
好在对他而言这种级别的求解并不难，再加上考虑一系列的实际阻力值，最终计算的结果同样只与实际值偏差三米。
“这才是炮弹落地真正的计算方式，当然实际若是细究下去，还有更多可深入探究以及精确的点。”
“只是在实际应用中，却不如依照你们的‘修正本’来得更有效率。”
炮兵团的计算轨迹能用上真空弹道公式就已经足够，有了大致的理论值，再根据实践经验修正才是最佳效率。
在场所有计算班的同志此刻已彻底安静，杜川和卢二强二人更是满脸震惊。
他们愣是想破脑袋，都没敢想自己一直使用的重力加速度有问题。
在亲眼见到沈总工将题目解出，心中只剩下了佩服。
“我前几天出的这题，其实并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想给各位同志做个‘启蒙’，什么是真正的数学！”
“真正的数学能力和数学天赋，绝非是你们认知中的计算。”
“计算能力只是研究数学的基本功亦或是一项工具，数学本质上是一门科学。”
“而作为科学，首要的就是学会质疑！”
“而后再挖掘真相，总结规律，乃至学会创新。”
“就像这题的求解，就需要你们真正理解炮弹的运行轨迹，起码也需要你们有自己推得新公式的能力。”
说话间，沈永健目光已望向杜川与卢二强。
原先心血来潮留的这题，只不过就是想点拨这二人罢了。
“在座的同志们都在计算上极具天赋，甚至可以说是计算天才，若在初学数学时的确会有一定优势。”
“但也希望大家对数学能有基本的认知，它并非是计算。”
“甚至真正深入数学领域后，你会发现所谓计算能力反而在数学探究中微不足道。”
“要是各位日后真的有机会进入大学，选择学习数学专业，还望提前调整好心态。”
沈永健说罢，便放下粉笔径直离开。
唯留下还在发愣中的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