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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少女的诅咒(二)

  少女倒在父亲坟前,

  眼睛睁着,

  死死盯着渭城的方向,怨气像墨一样晕开,渗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也几乎是血溅墓碑的同一瞬,

  一缕极阴黏稠的邪气,

  从城外方向飘过来,

  带着彻骨的恨意与怨毒,像条毒蛇,悄无声息缠上了渭城的城墙根……

  风卷着尘土在街上打旋,

  赶路的行人莫名打了个寒颤,

  纷纷裹紧了衣裳。

  顺风酒馆里,

  掌柜的打着哈欠,

  抱怨了一句,

  “这六月天,怎突然就冷下来了?真是一副鬼天气!”

  看看时间也到了,

  准备吩咐伙计打烊,

  这时,

  布帘一掀,

  带着一身夜露寒气的张释之低着头走了进来。

  “客官,要来点什么?”

  “消愁解忧之物!”

  “好嘞,一壶温酒,刚烫好的!”

  酒上桌,

  张释之拿起酒壶便喝,

  直把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恶心想吐,口中却依旧直呼:“上酒上酒……”

  “这位客官,不可再饮……”陈默按住了他的手。

  张释之抬眼看了他一眼,

  苦笑一声:

  “伙计,你说……这世上的法,到底是给人定的,还是给木头定的?

  照着律条一条一条卡下去,好人也得死,坏人倒常常钻了空子,守着它,究竟有什么意思?”

  “张大人见过治水么?

  河道挖出来,

  本是为了引水灌田、防患洪涝。可河道若是窄了、弯了、有缺口了,水就会漫出来淹了庄稼。

  这时候,是怪河道不该修,还是怪该把河道修得更宽更稳?”

  张释之一怔。

  “法就是那条河道。”

  陈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法不容情,本身没有错。

  错的不是‘不容情’,

  是这条河道本身,还不够完整,还装不下这世间所有的是非曲直。

  王二救妻女是义,杀人是过,可如今的律条里,只有‘杀人者死’,没有‘义杀减等’,没有‘正当防卫’,所以它才显得冷酷,显得不近人情。”

  他顿了顿,

  看着张释之渐渐抬起的眼睛,

  继续道:

  “立法的初衷从来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护人,

  如今律条有缺,不是立法错了,是它还在长大,你守着它,不是死守着残缺的条条框框,是要把它补全,让它能分清善恶,能护住好人,能罚透恶人。

  到那时候,法不容情,才是真正的公道!”

  一番话像一道光,

  劈开张释之满脑子的混沌。

  他怔怔地坐在那里,

  反复咀嚼着“补全律法”四个字,

  只觉得盘踞在心头多日的郁闷轰然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

  “是啊,

  法不容情?

  为何要将法律与情义天然对立?

  在真正完美的法律面前,法律情义从来不是对立的,甚至相辅相成,法律能成全情义,守护情义。

  “我现在要做的,

  就是补全这部分法律,

  让这样的事情以后再不发生……”

  就在这念头像种子般破土而出的瞬间,对面的陈默忽然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了他的额头上。

  无数精妙的法家至理、

  历代律法的兴衰得失、

  一条条完备严谨的律条细则,

  如同江河奔涌般钻进他的脑海。

  那是胎海洞府中,

  律法笔刻在石壁上的万世法道精髓,

  字字珠玑,

  蕴含着法祖韩非的无上智慧。

  张释之浑身剧震,

  脑海中轰鸣不绝,

  无数关于法的道理争相涌现,原本残缺模糊的认知,瞬间被补得满满当当。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默,

  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眼前这个普普通通的酒馆伙计,

  指尖温度尚存,

  可那身藏于平淡皮囊下的气息,

  却浩瀚得让他连仰望都觉得渺小。

  “仙……仙人?”

  张释之声音发颤,

  猛地起身,整理衣冠,对着陈默郑重一拜,腰弯得极低,满心敬畏。

  陈默收回手,

  淡淡一笑:

  “不必多礼,法道之路,还得你自己走。

  这些法理只是种子,

  能长出什么样的树,

  全看你自己。

  回去吧,好好参悟。”

  张释之重重点头,又拜了三拜,这才怀揣着满脑子的法理与敬畏,转身快步离开了酒馆。

  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时,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再没有半分进门时的迷茫。

  陈默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酒液在杯中荡出涟漪,映出他眼底深处的一丝凝重。

  考验,

  才刚刚开始。

  张释之闭门参悟的这几日,

  渭城的天,

  彻底变了。

  最先出事的是县衙里的官吏。

  一夜之间,

  从县丞到狱吏,

  大大小小十几个官员,全都死在了自家床上。

  死状诡异,

  身上没有半点伤痕,

  只是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像是活活吓死的。

  紧接着,

  当年朝王二扔过臭鸡蛋、

  跟着豪强起哄的十几个泼皮无赖,

  也在同一晚暴毙。

  家里的墙壁上,都用血写着歪歪扭扭的一行字:“辱善人者,死。”

  一开始,

  满城百姓还拍手称快,

  说这是苍天有眼,坏人遭了报应。

  可谁也没料到,

  这只是噩梦的开端。

  没过三日,城里几个有名的游侠儿,平日里最爱打抱不平、手刃恶霸的,全都横死在了街头。

  墙上的血字变了:

  “擅杀恶人者,死。”

  百姓们开始慌了。

  又过了两日,

  怪事更离谱了——

  城里出了名的几个疼老婆、护孩子的好男人,接连死在了家中。

  血字冰冷地贴在墙面上,

  刺得人眼睛生疼:爱护妻女者,死!

  整个渭城瞬间炸了锅。

  没人知道杀人的是什么东西,

  更没人知道它的规矩是什么。

  惩恶要死,行善也要死,护着家人更是死路一条。

  那看不见的凶手,

  像是在用最极端的方式,

  把人世间所有的对错全都颠倒过来!

  一夜之间,

  渭城成了人间地狱。

  地痞流氓、恶霸凶徒反倒成了最安全的人,他们大摇大摆地走上街头,抢东西、调戏妇人、打砸店铺,肆无忌惮。

  有人看不下去,

  刚要出头,

  第二天准保横尸家中。

  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

  夫妻之间不敢再嘘寒问暖,

  父子之间不敢再亲近关怀,

  人人都冷着一张脸,生怕自己对家人好一点,就招来杀身之祸。

  酒馆的掌柜早就带着家眷跑了,

  其余伙计也卷了铺盖逃命。

  整座酒馆,

  最后只剩下陈默一个人,

  还照旧每天擦着桌子,仿佛外面的天翻地覆都与他无关。

  这天清晨,

  张释之脸色苍白地冲进了酒馆。

  他闭门参悟不过七日,

  外面就已经乱成了这副模样,一路上看到的惨状,让他心头发寒。

  “仙长!求仙长出出手,救救渭城百姓!”

  他噗通一声跪在陈默面前,

  声音沙哑,

  “那些邪祟杀人无形,规矩颠倒黑白,再这样下去,整座城的人都要死光了!”

  陈默扶起他,

  摇了摇头:

  “能解决这件事的,不是我,是你。”

  张释之愣住了:

  “我?

  我只是个凡人,

  我写的律法,

  连活人都未必肯全听,

  又怎么管得了那些邪魔厉鬼?”

  “规则之力,本就不分人鬼。”

  陈默看着他,

  目光沉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对方能立下杀人的邪规,你就能立下安民的王法。

  邪规能约束人心,

  王法一样能。

  你要做的,就是用你心中完整的律法,去破掉他扭曲的规矩,去规劝,去约束,去治理……

  “这是你必须经历的考验。”

  陈默的声音重了几分。

  张释之若连这点邪祟都镇不住,便没资格接法祖传承,

  更没资格日后去对抗邪魔大世界的入侵。

  真到了那一天,

  尸山血海,

  比今日恐怖百倍!

  张释之浑身一震,

  攥紧了拳头。

  “当然,你若真做不到,我自会出手收拾残局。”

  “只是到那时候,死的人会多上数倍,想少死人,你就得快点悟,快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