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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少女的诅咒(一)

  这话一出来,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都听出张释之在拿当年喂狗的事打比方。

  张汤脸一黑,

  当即反驳:

  “兄长此言差矣!狗是畜生,人是人,岂能混为一谈?

  王二明知杀人犯法还要动手,

  就该承担后果。

  你总说错罚相当,可私闯民宅、故意杀人,本就是死罪,减到流刑,那才是罚不当罪!”

  “那贤弟的意思是,

  县官渎职、

  褚三作恶,

  全都不算数?”

  张释之反问,

  “王二本来可以不用走到这一步。若是县衙接了状子,及时派人救回女儿,惩治褚三,何至于闹出人命?官府失了责,却让老百姓用命买单,这叫什么规矩?”

  “一码归一码!”

  张汤拍了下桌子,

  “褚三的罪、县官的罪,我自然会办,该流放流放,该罢官罢官,该杀头杀头,半分不会轻饶!

  但王二杀人是另一桩事,

  不能因为别人有错,

  他杀人就没错了。

  兄长莫不是又要像对那三只狗一样,跟杀人犯讲先来后到?讲主犯从犯?”

  “总好过贤弟把人当老鼠审,动不动就上磔刑。”

  张释之也不让步,

  “当年一只老鼠偷肉,

  你都要按律审断,

  讲究个证据齐全、程序正当。

  怎么到了王二这儿,前因后果就不用看了?只看杀人结果,不看杀人缘由,这就是你说的依法办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当庭就辩了起来。

  张汤说:

  “今日开了‘义愤杀人免死’的口子,

  以后豪强作恶,百姓不去告官,反倒自己动手报仇,冤冤相报何时了?世道只会更乱!”

  张释之说:

  “今日判了王二死罪,以后百姓受了欺负,告官无门,连报仇都不敢,只会让恶人更嚣张,寒了老百姓的心!律法要管恶行,也要护良善,不能把好人逼得走投无路!”

  堂下百姓也分成了两派,

  跟着吵得不可开交。

  “张释之大人说得对!王二是好人,不能死!”

  “张汤大人也没错啊,私刑一开,以后谁还信王法?”

  “话是这么说,可换作是你女儿被掳走,你能忍?”

  这兄弟俩吵得面红耳赤,足足有小半个时辰,谁也说服不了谁。

  “兄长!你这是徇情枉法!”

  “贤弟!你这是矫枉过正!”

  两人对视一眼,

  同时冷哼一声,

  别过脸去,

  谁也不看谁。

  “此案事关重大,民情汹涌,你我意见相左,谁也说服不了谁,依我看,不必争了。”

  “你掌廷尉府,我掌狱曹,权责不同。你按你的意思写判词,我按我的法条写驳文,各自修书一封,密报御史台与廷尉寺,请上峰定夺!”

  “正合我意!”

  张释之站起身,

  “在批复下来之前,

  王二暂且收监,好生看管,不得苛待。

  褚府管家不得私下接触犯人,县官即刻停职待查,褚三旧案一并重审!”

  “可以。”

  张汤也站起身,

  扫了一眼堂下,语气冷硬,

  “但丑话说在前头,上峰若是批了斩刑,谁求情也没用。”

  说完,

  两人一甩袖子,

  各自走了。

  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连路都不一块儿走,

  看得出来是真闹别扭了。

  百姓们也议论纷纷地散了。

  全城人就这么一起,

  等待着最终判决的下达。

  ……

  三月后,

  廷尉寺与御史台的联名批复快马送抵渭城。

  拆封的那一刻,

  满城皆知——张汤赢了。

  诏书写得分明:

  “王二私闯民宅、故意杀人,虽事出有因且有自首情节,但法纲不可破,判斩立决,即日行刑!

  渭城县令收受贿赂、压案渎职,致使民怨激变、秩序崩坏,罪加一等,革去官职,杖一百,流放朔方三千里!

  家产悉数抄没充公!

  褚氏族长纵容家奴为恶、行贿官吏、包庇早年逼死人命旧案,判流两千里,府中七名参与作恶的恶奴一并判斩!

  褚三虽已身死,

  仍追夺良籍,

  尸身挫骨扬灰,

  以儆效尤!

  随诏书同至的还有当今天子,武帝口谕。

  盛赞张汤“持法严正、不徇私情,深合刑律本意”。

  着其即刻交接渭城差事,

  赴长安廷尉寺就任!

  入中枢掌天下法条核验。

  原本不过一介县府小吏,转眼便成了天子跟前的宠臣,真正是一步登天!

  反观张释之,

  被批“以情乱法、失廷尉之责”,

  即刻撤职,

  闭门反省,

  听候后续发落。

  消息传开时,有人替他抱不平,也有人说他妇人之仁,本就不该掌刑名之权。

  渭城街头一日之间翻了天。

  有人拍着墙叫好,

  说褚家横行数年,终于连带着县官一起被连根拔起,张汤这官当得够硬气,王法到底没白设。

  也有人蹲在墙根叹气,

  说王二是条汉子,

  为救女儿落得身首异处,恶人虽遭了报应,好人也没落下善终,这律法终究是冷的。

  处斩定在午时三刻,

  全城的人都来送行。

  刑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王二被押上来时,

  囚服洗得干净,脊背挺得笔直,半点畏缩模样都无。

  围观百姓里,

  有人捧着粗酒喊:

  “王好汉,走好!”,

  也有平日受了褚家好处、或是怕事不敢出头的人,混在人群里扔烂菜叶、臭鸡蛋,嘴里骂着:

  “杀人犯活该!”

  “下地狱去吧!”

  王小酥跟在囚车旁,

  小小的身子拼命挡在父亲身前,

  伸着手去挡那些脏东西,

  哭着喊“别扔我爹!你们别扔!”

  可烂菜叶还是落在了王二的肩头、发间……

  王二低头看着女儿,

  糙汉的眼眶红了一圈,却没掉泪,只哑声道:

  “丫头,别为爹伤心,

  爹能拉这些恶人下水,也算是做了一桩好事!

  爹就对不住你啊……

  往后没人护着你了,

  你要好好活!”

  不远处的另一根木桩上,

  监斩官席上,张汤一身官袍,面沉如水,盯着日头算时辰。

  人群最外侧的老槐树下,张释之换了布衣站着,他看着场中的王二,又望了眼高台上冷硬的弟弟,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午时三刻到——”

  监斩令“啪”地掷在地上,清脆得像冰裂。

  王小酥猛地冲过去,

  死死抱住刽子手的腿,哭得声嘶力竭:

  “大人!求求你别杀我爹!我爹是好人!是那个坏人先抓我的!张大人!求求你开恩啊!”

  她抬头望向张汤,

  眼里全是碎掉的哀求,

  可高台上的人只是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衙役上前硬生生拉开了她。

  “法不容情。”

  四个字,

  冷得像三九寒冰,砸得王小酥浑身一颤。

  屠刀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

  张释之猛地偏过头,

  闭上眼,

  长长叹了口气。

  ……

  王二的后事,

  是几个相熟的街坊凑钱帮着办的。

  王小酥一身孝服,

  安安静静守了七天灵,没哭也没闹,眼神空得像口枯井,

  头七那日傍晚,

  她抱着父亲的牌位,

  一步步走到城外乱葬岗的坟前。

  墓碑是块简陋的青石板,上面的字还是好心石匠免费刻的。

  王小酥跪在坟前,

  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都磕出了血印。

  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把磨得锋利的剪刀,抵在自己颈间,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声音轻却狠,一字一句带着泣血的怨毒:

  “苍天无眼,

  律法不公!

  好人不得善终,恶人迟来偿命!

  这渭城的人,有拍手叫好的,有落井下石的,有冷眼旁观的,没一个是干净的!”

  “我王小酥,今日以血为誓,身死之后,愿化厉鬼,永镇渭城!

  我要这城里的人,

  夜夜闻哭啼,户户见血光!

  我要那些守着死规矩的人,家破人亡;我要那些喊着王法的人,不得好死!

  我要这渭城,

  生生世世,

  都活在我父女的冤屈里!

  要让这天下人,

  都尝遍我父女二人的感受!”

  话音落,

  剪刀划过脖颈。

  滚烫的血喷溅在青石碑上,顺着刻痕往下流,染红了“慈父王二之墓”六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