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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淮境归宁

  淮畔道观密谈既毕,李琚策马而归,返回山阳船队驻地。

  他甫一归营,便即刻传令,召魏徵、李靖、裴行俨、宇文承基等人入舱议事。

  舱中烛火通明,舆图卷起搁在一旁,案上只余一盏清茶。

  李琚落座,抬手直言道:

  “方才与左游仙晤面,淮上之事,已然落定。

  杜伏威决意罢兵归朝,奉土纳民,愿受朝廷敕封,镇抚淮南。

  自此淮河全线安宁,漕运畅通,我大军南下之路,再无大寇阻拦。”

  一句话落,舱内诸人神色各有微动,却无人惊诧——此前盱眙一战摧破江淮精锐,结局早已注定。

  李靖率先开口,拱手道:

  “国公此举,不战而屈江淮,是上上之策。

  杜伏威割据数年,根基深厚,若执意死战,我军未必能胜。

  今其自愿归藩、保全漕道,淮南兵戈顿止,我军后顾无忧。

  自此南下,水路通畅、郡县安定,再无野战强敌阻滞大局,前路稳矣。”

  魏徵上前一步,目光沉静如深水:

  “淮上虽定,只是权宜之安。

  杜伏威归而不降,名附朝廷、实握兵权,是借王化以固根基、借名分以安部众。

  此人隐忍极深,今日畏我军锋,故而蛰伏,他日天下若乱,此人必再起风云。

  但就眼下而论,淮水无波,南巡无阻,朝廷得以从容收束东南,于大局极为有利。

  自此之后,我等重心当尽数移至江都,静观朝堂变局。”

  裴行俨素来寡言,只论兵势、不论权谋,此刻沉声开口:

  “江淮精锐已破,其胆气已寒。

  阚棱新败负伤,部曲溃散,杜伏威短期内再无劲旅可挡王师。

  此后一路南下,郡县皆望风安定,无野战、无死敌。

  末将可保,大军抵江都之前,全境无虞。”

  魏徵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

  “淮上已定固然可喜,但前方江都乃是王世充坐镇之地。

  王世充久镇江南,手握地方兵权,根系极深,为人圆滑多疑。

  淮水之患虽除,江都人心难测,还需多加戒备,不可全然松懈。”

  李琚闻言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所言皆是。淮上暂安,是阶段性之稳;江都暗流,是接下来之重。”

  他抬手取过案上空白奏纸,执笔沉声道,

  “我即刻拟写奏表,飞递洛阳,等候陛下圣裁、敕封旨意。”

  笔落纸端,字迹工整,措辞得体。

  他将杜伏威归顺之意、所请官职、所守疆界,一一写明,末尾附上自己的建议,用词谦和,却不失分寸。

  历阳。

  左游仙飘然归帐,一身道袍不染风尘,将淮河道观与李琚达成的所有默契、条款逐一禀报清楚。

  辅公祏面色凝重,率先开口:

  “主公,此番归附,名义归隋,实则自治。看似安稳,却是自缚手脚。

  一旦朝廷官吏入境,登记户籍、核算税赋、巡查郡县,日久天长,我江淮根基恐被其层层渗透。”

  一旁的王雄诞攥拳沉声道:

  “我江淮百战精兵,割据数载,未尝如此憋屈。

  若非阚棱重伤、精锐溃败,我等何需向隋廷低头?

  李琚此番看似留一线生机,实则是仗着兵强马壮,压我一头!”

  左游仙手持拂尘,神色淡然:

  “不甘无用,乱世之中,强弱即是道理。

  今番归而不降、附而不亡,兵权在手、地盘不失,仅输一个名分,换来数年安稳蓄力之机,已是上上之局。”

  帐中再度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于帅位之上的杜伏威。

  杜伏威端坐高位,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兵符,良久未语。

  他没有怒色,没有颓色,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白日那场败仗,打掉了他的侥幸,却从未打掉他的野心。

  半晌,杜伏威缓缓抬眼,一字一句:“你们都看错了。此战不是败得憋屈,是败得及时。”

  众人皆是一怔。

  杜伏威目光扫过众人:

  “我此前一直以为,我江淮兵精将勇,足以割据一方、逐鹿天下。

  直到盱眙一战我才看清——大隋虽朽,边军未朽;朝廷虽弱,精锐未弱。

  我江淮数年草创,终究是井底之蛙。”

  他坦然认败,却无半分怯懦,

  “若今日不知进退,强行与李琚死磕,各地隋军如王世充、陈棱之流必然蜂拥而至,我江淮基业即刻倾覆,再无翻身之日。”

  他身子微微前倾,眸中精光乍现:

  “今番归附,不是臣服,是蛰伏。

  名分给朝廷,实利留自己。官让他做,税让他记,脸面让他拿。

  但兵马、地盘、人心、治权,分毫不让。”

  左游仙闻言颔首,拂尘轻摆:“主公圣明,正是此理。”

  杜伏威直起身,声音拔高了几分:

  “传我将令。第一,全线收兵撤防,各城严守边界,不得再与王师生一丝摩擦,对外尽数示恭、示顺、示安分。

  第二,善待朝廷后续派来的文官,礼遇、顺从、配合,绝不冲突,让朝廷放心、让李琚放心。

  第三,暗中整饬兵马,补阚棱所损精锐,勤练士卒、安抚流民、囤积粮草。

  第四,封锁此战败绩详情,对内只言小挫,不言惨败,稳军心、稳民心。”

  四条令下,满帐拜服。

  辅公祏心下彻悟,拱手道:

  “主公深谋远虑,我等不及。如此一来,江淮可安,基业可保。”

  王雄诞虽依旧心有不甘,却也知道此举最稳,沉声领命,不再多言。

  待众人走后,杜伏威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自言自语:

  “隋室若稳,我便永为藩臣;隋室若乱,我便再出江淮。”

  江都城外,十里长亭。

  日头偏西,官道上尘土不扬。

  王世充率领江都文武僚属、宗族子弟迎接,仪仗齐备,场面隆重。

  他一身紫章官袍,腰佩金鱼袋,立于亭前,身后文武官吏两侧侍立,王仁则、王仁义按剑紧随,甲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远处,河道之上舟船连绵,旗号鲜明,帆影如云。

  王仁则远远望见,当即侧身低声道:“叔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