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俞六。是一个铁匠交给我的。说是一个姓鹿的老人让他转交的。”
开明放下珠子,拿起那半块玉佩,只看了一眼,手就停住了。
他握着那半块玉佩,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竹怀瑾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开明说话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这个……你从哪里得来的?”
“一个叫鹿怀山的老人给我的。他说是我爹留给我的。”
开明的手指在玉佩边缘上轻轻摸了一下。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他握着玉佩的时间,比握铁片和珠子都长。
他没有评价那块玉佩。他把玉佩放回竹怀瑾手心里,只说了一句:“那就收好。这东西比铁片和珠子都金贵。”
竹怀瑾把三样东西收回怀里:“你晓得我爹的事?”
开明沉默了几息:“晓得一点。不全是。等到了该说的时候,自然会有人说给你听。”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吧。路还长。我陪你走一段。”
竹怀瑾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那片树林。
开明走在他左边,步伐不紧不慢,酒壶在腰间晃荡着,偶尔发出碰撞的声响。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林木变得稀疏了。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一片山坡。山坡上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风一吹,草浪一层一层地翻涌。
开明停下来,站在山坡边缘,往远处看了一眼。
远处有一片灯火。不大,只有几点昏黄的光,散落在黑暗的山谷里。
“那个是啥子地方?”竹怀瑾问。
“小渔村。”开明说,“岷江边上最后一个有人住的地方。再往北走三十里,就是鱼凫秘境的入口了。”
他把酒壶拿起来,喝了一口:“你要做好准备。进了那个地方,外面的事就跟你暂时没关系了。里面的事,你只能靠你自己。”
竹怀瑾没有说话。他摸了摸怀里那三样东西,又摸了一下剑柄上那枚剑穗。
“我准备好了。”他说。
开明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然后他点了点头:“那就走。”
两个人走下坡,朝那几点灯火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身后吹过来,吹动衣摆,吹动剑穗。
竹怀瑾走得很稳。
他走的时候,握紧剑柄,看向远处的灯火,然后继续迈步。
他不知道的是——
开明跟在他身后,看了一眼他背上那柄啼鹃剑。剑柄上那个剑穗在夜风里晃着,铁线松散,穗头磨损,但上面“平事”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
开明把目光移开,喝了一口酒。
他没有说话。
竹怀瑾和开明赶到那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前面的路越来越难走,泥泞潮湿,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河水的气味,混着腐烂的落叶味和渔网的腥味。能听到远处岷江的水声,在夜色里响着,像一条巨大的蛇在慢慢翻身。
天边亮起第一道晨光时,小渔村的屋顶在雾气里露出轮廓,歪歪斜斜的,被烟熏得发黑。没有狗叫,没有鸡鸣,安静得不像一个有人住的地方。
刚走到村口,竹怀瑾突然停下来。
村口那棵老柳树上挂着一盏灯笼。纸已经破了,风一吹就晃。灯笼上写着四个字——“止步勿入”。
不是红漆,是暗褐色的,像干透了的血。
开明也看见了。他放下酒壶:“有人先到了。”
竹怀瑾没有说话。他把啼鹃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没有收回鞘中。
灯笼在风里晃了一下。纸破了一个洞,烛火从破洞里漏出来,照在路面上一块湿润的地方。
那不是水渍。是一道已经干了一半的血痕,从柳树底下一直延伸到村口的方向。
竹怀瑾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到鼻尖闻了一下。
不是牲畜的血。是人血。
他没有站起来,蹲在那里,侧耳听了一会儿。村巷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对。没有虫叫,没有鸟鸣,没有人声,什么声音都没有。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什么东西把这片区域的声音全部吃掉了。
他站起来,转头看了开明一眼。
开明站在他身后,手里的酒壶已经放下了。他的手按在剑柄上:“里面有东西。活的。”
竹怀瑾没有问他怎么晓得的。他把剑握紧:“进去?”
“进去。”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村口。灯笼在他们身后晃了一下。烛火灭了。整个村子陷入彻底的黑暗。
竹怀瑾和开明走进村口的时候,那盏灯笼在他们身后灭了。
没有风。烛火就是自己灭的。
竹怀瑾回头看了一眼,灯笼还在晃,但里面的光已经没了,只剩一截还在冒烟的烛芯。
他没有停下来。
两个人沿着村巷往里走。巷子很窄,两边是土墙,墙根长满了青苔。脚下是泥地,被夜露浸得有些湿,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个小晒谷场。
场地上堆着几张破渔网,网上还挂着干掉的河藻。晒谷场边上有一间亮着灯的屋子,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竹怀瑾在晒谷场边缘停下来。
他没有急着走过去。
他先扫了一圈整个场地——渔网堆放的位置,墙角几根晾衣竿,地上几只翻倒的木桶。
那些木桶不是被风吹倒的。倒的方向很整齐,像是被人故意踢倒的,用来挡路用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了开明一眼。
开明点了点头。
两个人同时走向那间亮着灯的屋子。
竹怀瑾走到门口,没有直接推门。他先在门板外面站了两息,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有呼吸声。
很轻。
不止一个人。
他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只有一盏油灯,放在一张歪腿的木桌上。桌边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面容苍老,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老人手里捧着一碗水,没有喝,就那样端着,像是知道有人要进来,已经等了很久。
他抬起头来,看了竹怀瑾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开明一眼。
“来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