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怀山看了一眼那块铁片,目光在上面那道剑痕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看了竹怀瑾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比你爸聪明。”
竹怀瑾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人一棍子打在了后脑勺上。
耳朵里嗡嗡作响,浑身血液像是冻住了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半晌,他才发出声音:“你说啥子?我爹?”
鹿怀山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帕子,打开,里面包着半块玉佩。
他把那半块玉佩递到竹怀瑾面前:“你爹临死之前,让我把这个给你。”
竹怀瑾低头看着那半块玉佩。
玉质温润,边角光滑,像是被人盘了很多年。
上面刻着一个字——“竹”。
他伸手接过那块玉佩。
手在抖。
他没有握住,玉佩从他指尖滑落,掉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弯腰去捡。
鹿怀山弯腰把那半块玉佩捡起来,在袖子上擦干净,重新递到他手里:“你爹临死前让我告诉你——他这辈子做的最对的,就是把你送到纵目墟去。”
竹怀瑾握着那半块玉佩,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晚风从河谷那边吹过来,梨树的叶子簌簌地响。
他没有哭,但他握着玉佩的手指,关节发白。
良久之后,他终于开口:“他在哪?”
鹿怀山看他的眼神变了,那里面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没让我告诉你位置。他只说,等他儿子把裴旻那条路走通了,自然能找到他。”
竹怀瑾没有再问。
他把那半块玉佩贴身放好。
他擦了擦眼眶,抬起头,看着鹿怀山。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很清晰:“还有啥子是我该晓得的,您一次性说完。”
鹿怀山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要把这个人看透一样。
然后他说了八个字:“鱼凫秘境的封印,撑不过三个月了。三个月内,你必须去鱼凫秘境。”
竹怀瑾站在原地,把那八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三个月。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铁片,又摸了摸怀里的珠子。然后他开口:“那我就在三个月之内去。”
夜风穿过梨树的枝叶,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
竹怀瑾握紧手里的剑,沿着梨树小路,继续往北走。
梨花的残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在夜色里渐渐淡去。
竹怀瑾在梨树下的破庙里睡了一夜。
没有生火。
他把啼鹃剑横在膝盖上,背靠着倒塌的神台,在黑暗里坐着。外面风大,吹得破庙的门板一下一下地响,像有人在敲门。
他没有睡熟,半睡半醒之间,耳朵一直醒着。
天亮之前,他眯了一小会儿。
做了个短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很浑,看不清底。河对岸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
那人朝他招了一下手,像是在说——过来。
他迈了一步,踩进水里。
然后他醒了。
右臂上的金纹亮了一下。
不是警告,是一种提醒——像是有人在跟他说:该走了。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把那半块玉佩从怀里掏出来,在晨光里看了一会儿。
玉质温润,上面那个“竹”字在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他握紧玉佩,贴胸放好。
站起来,背上剑,推开破庙的门。
外面是大雾。
秋天的晨雾,又浓又白,三步之外看不清东西。
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草木味,混着泥土被夜露浸透的气息。
竹怀瑾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雾里模糊的山道。
他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雾开始散了。
阳光从雾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照在山路上,像是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竹怀瑾加快了一些脚步。
按照鹿怀山昨晚说的,沿着这条山道往北走,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能看到一个小镇。那个镇子叫青石镇,是通往鱼凫秘境的最后一个补给点。
他摸了摸怀里那颗珠子、那块铁片、那半块玉佩。
三样东西。
他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方向,加快了脚步。
走到快午时的时候,前方的山势忽然开阔起来。
一道平缓的山坡往下延伸,坡底是一条河。
河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在阳光下闪着光。
河对岸是一片平缓的谷地,谷地里有一座小镇的轮廓——青瓦白墙,错落有致,屋顶上有几缕炊烟正在升起来。
青石镇到了。
竹怀瑾站在山坡上,没有急着下去。他先扫了一眼整片谷地——镇子不大,横竖两三条街。
镇口有一棵老榕树,树冠很大,遮出一大片阴影。
镇子周围是农田,田里还有人在干活,弯腰锄地,看着跟普通的小镇没什么两样。
他没有走大路。
沿着田埂绕了一段,从镇子侧面一条小巷子里进去。
巷子里很安静。
两边是住家的后墙,墙根长满了青苔。
他走过巷子,拐进一条稍宽的街,街上有人走动,有人在门口晒太阳,有小孩在追着一只狗跑。
一切都看起来很平常。但竹怀瑾一踏进那条街,就感觉到不对了。
不是看出来的。是一种直觉。
街上的人太多了。
不是那种集市日的多。
是那种——每个人都像是刚好在那个位置上。
卖菜的蹲在菜筐后面,眼睛不是看着菜,是看着街口。
晒太阳的老头靠在墙根,手不是揣在袖子里,是放在膝盖上,离腰间的刀很近。
那个追狗的小孩,跑了三圈,都在同一条路线。
竹怀瑾没有停下来。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
右手垂在身侧,离剑柄不远。
他走过那条街,拐进另一条巷子,然后停下来,靠在墙上。
他在心里把刚才看到的画面过了一遍。那些人的位置、姿态、眼神。
街口卖菜的那个,手边放着一把柴刀,刀柄朝外,随时能抽出来。
墙根下晒太阳的那个,虽然穿着普通衣服,但他坐下去的时候是先用手撑了一下地面——那是坐久了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