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怀瑾坐在茶棚里,把那碗凉茶喝完。然后他站起来,把斗笠重新戴好,朝北继续赶路。
他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发黄的草纸,纸上写着几行小字。字迹端正,笔画沉稳——是俞六的笔迹。
那几行字写的不是剑诀,是一段话:“第二剑的收尾,不是你用手腕去收的。是用腰。腰转了,手自然会跟上。你手腕收得太快,气就断了。气不断,剑才不会断。”
竹怀瑾把那张纸看了三遍,折好,放回布包里,贴身收好。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然后他试着转了一下腰,让手臂跟着腰的转动自然摆动了一下。
确实比光用手腕要顺。
他没有停下来练。他把那个感觉记在心里,继续赶路。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远之后,茶棚的老汉收拾碗筷的时候,在竹怀瑾坐过的位置底下,捡到了一样东西。
一枚铜钱。
铜钱上刻着一个字——“鹿”。
老汉把那枚铜钱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到袖子上擦了擦,然后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竹怀瑾走出三里地之后才停下来,伸手摸了一下脖子。那枚铜钱,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没有回头。铜钱掉了就掉了。那位老人家既然捡到了,那就是缘分。
他摸了摸怀里那根桃枝,摸了摸那枚白子,摸了摸那块铁片,摸了摸裳虹的木剑,摸了摸俞六给的布包。
都在就好。
他继续往前走。山道蜿蜒向前,他握紧剑柄,加快了脚步。
竹怀瑾没有回头看那个茶棚的方向。
但他晓得那枚铜钱掉了。空了那一角,心口像缺了点什么。他没有回头。回头也找不回来,那个老汉要是想还,刚才就喊他了。没喊,就是不想还。他摸了摸脖子上挂铜钱的绳子,绳头还在,是磨断的。他叹了口气,把断绳解下来,塞进兜里。
继续赶路。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岔路。左边一条大路,路面宽,车辙印深,是经常有人走的路。右边一条小路,窄得多,路面长满了野草,一看就是走的人很少的路。竹怀瑾在岔路口停下来,没有急着选。
他蹲下来,先看了看左边大路上的脚印。
新鲜的脚印很多,有人的,有马的。有些脚印踩得很深,像是负重赶路的。有些脚印轻浅均匀,像是空身赶路的。他又看了右边那条小路,野草倒伏的方向不一致,像是有人刻意清理过痕迹。
他没有选大路,也没有选小路。他选了在两条路之间的一片杂树林,从林子里穿过去。林子里的路不好走,到处是藤蔓和灌木,有些地方要弯腰钻过去,有些地方要跨过倒下的树干。但他宁愿走这样的路,也不愿意走那些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官道。
在树林里走了大约两里地,他听到前方有声音。不是人声,是铁器碰撞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是在打铁,又像是在修什么东西。他放轻脚步,循着声音摸过去。穿过一片灌木丛,前方出现了一间孤零零的铁匠铺。
铁匠铺搭在路边,用几根粗木撑着一个茅草顶,四面透风。铺子里站着一个黑脸汉子,赤膊,胸前围着一块厚皮裙,手里握着一把铁锤,正在敲打一块烧红的铁条。火星四溅,落在泥地上,很快就暗了。
竹怀瑾没有从林子里走出去。他在灌木丛后面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铁匠铺里只有那个黑脸汉子一个人。铺子外面挂着一排打好的农具,镰刀,锄头,柴刀。没有兵器。竹怀瑾这才从林子里走出来,走到铁匠铺前面:“师傅,借个火。”
黑脸汉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用下巴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火盆:“自己点。”
竹怀瑾走到火盆边,蹲下来,用火折子引了火,吹亮了。他没有立刻走,蹲在火盆边烤了一下手。秋天的山风已经有些凉了,手冻得有些僵。
黑脸汉子又敲了几下那块铁条,然后把它夹起来,浸进水桶里。“嗤”的一声,白汽冒起来。他把淬好的铁条放到一边,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赶路的?”
“嗯。”
“往哪去?”
“北边。”
“北边最近不太平。”黑脸汉子说,拿起水瓢喝了一口水,“听说有修士在那边打起来了。镇子都封了好几个。”
竹怀瑾没有接话。他把手烤热了,站起来,掏出一个铜板放在铁砧上:“多谢师傅借火。”
他转身要走,黑脸汉子忽然开口了:“你背的那把剑,给我看看?”
竹怀瑾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一把旧剑,没啥好看的。”
“我打了半辈子铁,什么剑都见过一些。”黑脸汉子说,“你背上那把,裹着布,但剑柄露出来了。那个剑格的纹路,我见过一次。”
竹怀瑾缓缓转过身来。他的右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
黑脸汉子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动,也没有去拿身边的铁锤。他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竹怀瑾:“你别紧张。我不是来抓你的。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从鹤云道场出来的?”
竹怀瑾没有说话。黑脸汉子又说:“你要是从鹤云道场出来的,那你应该认得一个姓俞的。”
竹怀瑾的手指在剑柄上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你说的是哪个?”
“俞六。以前在鹤云道场当剑术教习的那个。他救过我的命。”黑脸汉子说,“大概十年前,有一伙山贼劫了我的铺子,是他路过帮我打跑的。他用的剑,就是你背上那把剑的纹路一样的剑格。”
竹怀瑾沉默了几息。他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他是我在西院的剑术教习。”
黑脸汉子听完这句话,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牙:“还真是。那你等一下。”
他转身走进铺子后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卷。
布卷不大,用麻绳扎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