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
方圆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很多遍。三个月要做什么——修幽冥谷的封印，去极北冰原找周家，还要在中州城应付殷无极和殷家的盯梢。事情不少，但也不是做不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一件一件来，不急不躁，不慌不乱。
方圆加快了脚步，走进天机阁塔楼，没有去藏书楼，而是直接上了七楼。他敲了敲陆长老的门，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回应。方圆推了一下门，门是锁着的。陆长老不在。方圆转身下楼，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熟人——周平，上次给他送信的那个外门弟子。
“方公子，您找陆长老？”周平问。
“嗯。他去哪了？”
“陆长老昨天出城了，说是去办点事，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方圆点了点头，走出天机阁。陆长老不在，藏书楼他还是可以去的，守门的老头认令牌不认人。但他今天不想去藏书楼，他想回院子。
姬青澜说的三个月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不疼，但一直在。他要好好想想，这三个月怎么安排。
方圆沿着主街向城西走去，走到半路上，他又感觉到了那些盯梢的目光。今天的有三道，一道来自左边的茶摊，一道来自右边的酒楼二楼，一道来自对面巷子深处。三道目光，三个方向，把他围在中间。
方圆没有抬头，脚步不紧不慢。回到院子的时候，王紫璇还没回来。她去东市买菜了，至少要半个时辰。方圆在石桌旁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和一支炭笔，开始列计划。这是他前世养成的习惯，遇到复杂的事情，就写下来。写下来，思路就清楚了。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很清楚——
第一，修炼。《玄帝不灭经》不能停，每天至少八个时辰。目标：三个月内从筑基七重到金丹境。
第二，幽冥谷。姬青澜说三个月后去，不能迟到。需要提前了解幽冥谷的地形、封印的状态、修复阵法的方法。这些资料天机阁藏书楼应该有。
第三，极北冰原。姜行舟说冰封峡谷在极北冰原的最深处，金丹境以下的武者进去撑不过三天。他需要在去之前至少突破到金丹境，否则就是送死。
第四，殷家。殷无极要突破金丹六重，殷家内部在吵架。这是他的机会，但不是动手的机会。他的机会是利用殷家内乱的时间安心修炼，等殷家吵完了、打完了，他的修为也上去了。
方圆看着纸上列的四条，把它们重新排了一下顺序——修炼排第一，幽冥谷排第二，极北冰原排第三，殷家排第四。事情按轻重缓急排好，心里就有底了。
王紫璇拎着菜篮子回来了。菜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两块豆腐、一条鱼。鱼还在蹦，活蹦乱跳的，水珠溅了一地。
“今天吃鱼？”方圆把纸折好收起来。
“嗯。你最近瘦了，补补。”王紫璇拎着菜篮子进了厨房。
方圆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紫璇，我想跟你说件事。”
王紫璇正在洗菜，头也没抬。“说。”
“三个月后，我要去幽冥谷。”
王紫璇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菜。“我知道。姬青澜说过的。”
“修完幽冥谷，我还要去极北冰原找周家。”
王紫璇放下手里的菜，转过身看着方圆。“极北冰原？那地方我听天机阁的师兄说过，冷得要命，金丹境以下的进去就是找死。”
“所以我需要在去之前突破到金丹境。”
王紫璇看着他，看了很久。“三个月，从筑基七重到金丹境。你知道正常人从筑基到金丹要多久吗？”
“知道。两到三年。”
“那你——”
“我不是正常人。”方圆打断了她，“我有《玄帝不灭经》，有绝脉之体，有前——有经验。三个月，够了。”
王紫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方圆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转过身，继续洗菜。“行。你说够就够。我给你做饭。”
方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紫璇。”
“嗯？”
“谢谢你。”
王紫璇的手又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
方圆没有说话，转身走回了院子。
接下来的日子，方圆把修炼时间从每天十个时辰增加到了十二个时辰。卯时起床，子时之后才睡。除了吃饭、上厕所、每天半个时辰的灵识修炼，他几乎不离开石桌。
《玄帝不灭经》第三层在体内疯狂运转，亮金色的灵气在经络中奔涌，像一条条金色的小蛇。丹田中的帝基——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在灵气的滋养下越来越明亮，宫殿的每一根柱子、每一片瓦、每一块砖都在灵气的淬炼中被压缩、被提纯、被加固。
筑基境七重初期。
筑基境七重中期。
筑基境七重后期。
十天后，方圆突破了筑基境七重巅峰，距离八重只差一步。他没有急着突破，而是停下来，巩固了两天，然后一口气冲到了八重。
突破的那一刻，院子里的石榴树被气浪吹得东倒西歪，树上的果实掉了一地。王紫璇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方圆盘膝坐在石桌上，周身亮金色的灵气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晕，将她推得后退了好几步。
“筑基境八重？”王紫璇站稳了，问。
方圆睁开眼睛，亮金色的光芒在瞳孔中一闪而过。“八重。”
王紫璇松了口气，转身回厨房，继续炒菜。方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亮金色的灵气在皮肤下流转，比以前更浓、更纯、更亮。他握了握拳，感觉到体内涌动着前所未有的力量。筑基境八重的力量，比七重强了不止一倍。但他的目标不是八重，是金丹。
他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楚云飞又来了。
他进院子的时候，方圆正坐在石桌上修炼，王紫璇在院子里练剑。楚云飞没有打扰他们，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安静地等着。方圆收了功，睁开眼睛。
“有事？”
“有事。”楚云飞站起来，走到石桌旁坐下，“殷家内乱，你知道吧？”
“知道。你说过。”
“现在不是内乱了，是开打了。”楚云飞的声音压得很低，“殷无极和那几个长老翻脸了，两边动了手。殷无极一个人打三个长老，三个长老都是金丹境五重以上。你猜结果怎么样？”
方圆看着他。“殷无极赢了？”
“赢了。三招。三招就把三个长老打趴下了。”楚云飞的脸色很凝重，“他现在的实力，不只是金丹五重。他修炼的《天魔功》有问题，他能从魔气中吸取力量，打得越久越强。那三个长老一开始还能压制他，打着打着就打不过了。”
方圆沉默了片刻。“殷家现在谁说了算？”
“还是殷天仇。但殷无极说话的分量比以前重多了。那几个被打的长老，现在见了殷无极都绕着走。”楚云飞顿了顿，“殷无极接下来要做什么，没人知道。但我爹说，他可能会对你动手。”
方圆没有说话。
楚云飞看着他。“方圆，你要不要离开中州城一段时间？回青州，或者去别的地方，避一避。”
“不用。”
“为什么？”
“因为他还不想杀我。他要我帮他修封印。杀了我，封印就没人修了。”
楚云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站起来，拍了拍方圆的肩膀。“你自己小心。我走了。”
楚云飞走了。王紫璇收了剑，走过来。“方圆，你真的不避一避？”
“不避。”方圆说，“我走了，封印谁修？幽冥谷的封印三个月后就撑不住了，极北冰原的封印还不知道什么情况。我走了，这些事没人做。”
王紫璇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她走进厨房，继续做饭。
晚上，方圆没有修炼。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仰头看着月亮。王紫璇坐在他旁边，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方圆。”王紫璇忽然开口。
“嗯？”
“你说，殷无极为什么要修封印？他不是放弃守印人之位了吗？为什么还要修？”
方圆想了想。“他不是在修封印，是在控制封印。封印的强弱决定了魔气泄露的速度。泄露太快，他吸收不了。泄露太慢，不够他修炼。他要的是一个刚刚好的速度。所以他要我去修，把速度控制在对他最有利的范围内。”
王紫璇沉默了很久。“那你不就成了他的工具？”
“现在是。”方圆说，“以后不是。”
王紫璇看着他，没有说话。月光下，他的侧脸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人当工具使的人。
第二天，方圆去了天机阁藏书楼。
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找齐了关于幽冥谷封印的所有资料。幽冥谷在中州城西南两千里处，是一条狭长的峡谷，谷深数百丈，终年不见阳光。封印在峡谷的最深处，是一口深潭。潭水是黑色的，深不见底，封印的核心在潭底。
方圆将资料一卷一卷地看完，记在脑子里。封印的修复阵法和苍茫山、万妖林、东海之渊都不一样，更复杂，需要的符文更多。他用炭笔在纸上画下了阵法的图样，标注了每一个符文的位置和功能。
傍晚，方圆从藏书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王紫璇在广场上等他，手里拎着菜篮子。
“今天吃什么？”方圆问。
“鱼。昨天那条没吃，今天杀了。”王紫璇晃了晃菜篮子，鱼还在里面蹦。
两人走出广场，向城西走去。盯梢的人还在，今天换了一个老头，金丹境二重，坐在巷子口的台阶上抽旱烟。方圆从他面前走过，看了他一眼。老头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嘴黄牙。
方圆没有理他，走进了巷子。
回到院子，王紫璇去做饭，方圆在石桌旁坐下，拿出今天画的阵法图样，继续研究。符文的排列顺序、激活的步骤、需要多少血——他一遍一遍地在心里推演，直到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
王紫璇端着两碗饭从厨房出来。今天的菜很丰盛，红烧鱼、炒青菜、豆腐汤。鱼烧得很嫩，鱼肉雪白，入口即化。
“好吃吗？”王紫璇看着他。
“好吃。”方圆说。
王紫璇笑了。“你每次都说好吃，但每次都不多吃。”
方圆没有说话，低头吃饭。
月亮升起来了。方圆坐在院子里，王紫璇坐在他旁边。两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方圆。”王紫璇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嗯？”
“三个月后，你修完幽冥谷的封印，去极北冰原的时候，带上我。”
方圆沉默了片刻。“极北冰原很冷。”
“我不怕冷。”
“金丹境以下的进去撑不过三天。”
“那你在我撑不住之前找到周家。”
方圆没有说话。王紫璇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靠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只安静的猫。
方圆没有动。他仰头看着月亮，一动不动，怕惊醒了她。夜风吹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方圆的脑海中浮现出幽冥谷封印的阵法图样。七十二个符文，比东海之渊少五个，但更复杂，激活的难度更大。他需要更多的血，更强的意志，更稳的手。
方圆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伤疤。万妖林留下的，东海之渊留下的，都已经结痂了，但疤痕还在，像一条条蜈蚣趴在手指上。他握了握拳，又松开。疤痕不疼了，但记忆还在。
每一道疤痕，都是一次选择。选择去万妖林，选择去东海之渊，选择去修封印，选择去做那些别人不做、不敢做、做不到的事。
方圆将王紫璇轻轻抱起来，走进她的房间，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王紫璇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抱住了被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方圆关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玄帝不灭经》在体内运转，亮金色的灵气在经络中流淌。筑基境八重。距离金丹还差一重加一个大境界。
三个月，够不够？
方圆不知道。但他会尽全力。
不是因为他想证明什么，是因为他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