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监察司总衙门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车帘垂着。
两侧各站四名校尉。
裴玄亲自站在车旁,脸色冷肃。
看上去,这就是押送秦妈妈去三司复核的车。
消息是昨夜放出去的。
放得很自然。
秦妈妈已招。
今日三司复核。
人要送往刑部偏堂,与锦成号外账一同入卷。
这消息传出去后,京城许多人都盯住了监察司总衙。
有人想看热闹。
有人想看顾府反应。
也有人,想让秦妈妈闭嘴。
总衙后院。
真正的秦妈妈早在天不亮时,已经换了粗使婆子的衣裳,被两个女校尉从后门送走。
走的不是正街。
是总衙后厨运菜的小巷。
菜车里盖着萝卜白菜。
秦妈妈就缩在下面。
她一路抖得几乎喘不过气。
可女校尉只冷冷说了一句话:
“想活,就别动。”
秦妈妈立刻不动了。
她比谁都清楚。
沈兰不会救她。
顾府也不会救她。
她活着还有用。
她死了,就只剩一张替罪的皮。
所以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就是监察司。
说来也可笑。
她替顾府做了半辈子脏事,到最后,唯一能保她命的,竟是她最怕的监察司。
而正门这辆青帷马车里,坐着的“秦妈妈”,其实是监察司一名身形相仿的女校尉。
脸上贴了些皱纹。
头发染白。
身形佝偻。
低着头时,远远看去,和秦妈妈几乎一模一样。
陆寻没有去正门。
他坐在后院廊下。
面前摆着一张京城街巷图。
从总衙到刑部偏堂,明路有三条。
最宽的是宣平街。
人多,眼杂。
最短的是槐树巷。
巷子窄,适合下手。
最稳的是经由西市外街,绕半圈再进刑部后门。
裴玄昨夜问陆寻走哪条。
陆寻说:
“走最宽那条。”
裴玄问为什么。
陆寻答:
“人多。”
裴玄又问:
“人多不是更乱?”
陆寻笑道:
“乱归乱,但灭口的人最怕被人看清。”
“他们想杀秦妈妈,又想把这事做得像意外。”
“人越多,他们越不能用明刀。”
“不能用明刀,就只能用巧办法。”
“巧办法,最容易露痕迹。”
岳沉舟听完,只说了一句:
“那就让他们巧。”
于是今日,马车走宣平街。
光明正大地走。
青竹站在陆寻身边,看着那张街巷图。
她看了半天,小声问:
“他们会怎么动手?”
陆寻道:
“不知道。”
青竹一愣。
“你也不知道?”
陆寻笑了笑。
“我又不是神仙。”
青竹想了想,竟然有些高兴。
“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陆寻看她。
“你听起来很欣慰?”
青竹认真点头。
“这样比较像人。”
陆寻:“……”
旁边宋砚辞没忍住笑出声。
赵大夫坐在廊下整理药箱,头也不抬。
“他本来就不是神仙。”
“就是比别人能折腾一点。”
陆寻无奈。
“赵大夫,今日这种场合,您能不能夸我两句?”
赵大夫冷淡道:
“等你少折腾两天,老夫自然夸。”
陆寻叹了口气。
难。
比拿顾府外账还难。
柳清霜从前院回来。
“马车已经出门。”
陆寻神色收了起来。
“裴玄跟着?”
“跟着。”
“岳沉舟呢?”
“在刑部偏堂等。”
陆寻点头。
这局不复杂。
也不能复杂。
真正的秦妈妈已经进了三司。
假的秦妈妈在明面上走。
顾府若动手,就抓。
若不动手,真秦妈妈也能安全入卷。
左右都不亏。
唯一要防的,是对方不杀人,改抢人。
不过陆寻觉得,沈兰不会抢。
抢人动静太大。
她现在最怕的是被拖到台前。
她要的是秦妈妈闭嘴。
不是把人救回去。
……
宣平街。
一大早便很热闹。
卖早点的摊子一字排开。
蒸饼、胡饼、热汤、豆羹,香气混在一起。
街边茶楼二层,已经有人坐着看热闹。
监察司押送秦妈妈去三司复核的消息,早就传开了。
顾府外宅案现在是京城最热的话题。
昨日玉衡文会之后,风向又变了。
很多读书人开始问顾府外账。
也有人说陆寻太狂。
可不管喜欢还是厌恶,所有人都知道,这事已经压不住了。
青帷马车一出现,街上的声音便低了许多。
裴玄骑马在车旁。
蒋恒带人护卫。
马车走得不快。
车帘一动不动。
里面的“秦妈妈”低着头,像是已经被吓破胆。
街边有人低声议论:
“她就是顾夫人身边的人?”
“听说管嫁妆库。”
“嫁妆库怎么管到江州苏家的铺子去了?”
“这话你也敢说?”
“陆寻昨日不都说了吗?有证据就问,怕什么。”
“嘘,监察司的人看过来了。”
马车继续往前。
第一段路很平静。
太平静。
裴玄的眼神却越来越冷。
他宁愿对方冲出来。
冲出来简单。
怕就怕对方藏在这些摊贩、行人、马车里,等一个极小的机会。
到了宣平街中段,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挑担的小贩脚下一滑,整担热汤洒了一地。
热汤滚到街上,吓得旁边一匹马扬蹄嘶鸣。
那马一惊,连带着后面一辆装菜的车也斜了半边。
街面顿时乱起来。
有人躲。
有人骂。
有人扶车。
马车前行的路被挡住。
蒋恒立刻抬手。
“护车!”
监察司校尉迅速围住青帷马车。
裴玄没有看那匹受惊的马。
也没有看洒汤的小贩。
他看的是街边的人。
人一乱,真正动手的人才会露出与混乱不一样的镇定。
果然。
茶摊旁,一个穿灰衣的中年汉子没有后退。
他反而往前挤了半步。
手里拿着一只竹筒。
竹筒很普通。
像是装茶水的。
可他的角度不对。
竹筒口正对马车车窗。
裴玄眼神一冷。
“拿下!”
话音未落,蒋恒已经扑过去。
灰衣汉子脸色骤变,抬手便要甩出竹筒。
可他刚动,街边卖糖人的摊子后面忽然伸出一根长棍。
砰!
一棍砸在他手腕上。
竹筒落地。
里面滚出几枚细如牛毛的短针。
针尖泛着乌光。
周围人一看,顿时吓得往后退。
“有毒针!”
“杀人了!”
蒋恒一脚将灰衣汉子踹翻,按在地上。
可就在这时,青帷马车另一侧,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忽然跌倒。
怀里的孩子哇地一声哭起来。
妇人惊慌失措,朝马车旁边爬。
“官爷,救救我的孩子!”
一个校尉下意识看过去。
裴玄脸色骤变。
“别碰她!”
可那妇人已经抬起头。
她怀里的孩子不是真的孩子。
是布包。
布包里藏着一只小弩。
弩箭已经上弦。
近在咫尺。
直指车帘。
嗖!
弩箭射出。
几乎同时,马车内的“秦妈妈”猛地往旁边一倒。
箭擦着她的肩头钉进车壁。
车帘被掀开。
露出里面那张“秦妈妈”的脸。
街上不少人惊呼。
但裴玄看见的,却是那妇人眼里一闪而过的惊愕。
她没想到马车里的人会提前躲开。
更没想到,这个秦妈妈的反应,根本不像一个老仆妇。
下一刻,车里的女校尉一脚踹开车门,反手拔刀。
“拿下!”
妇人脸色大变,转身要逃。
柳清霜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
剑鞘横扫。
妇人被砸跪在地,怀里的小弩也掉了出去。
街上一片哗然。
这还没完。
远处屋檐上,一个黑影见两次失手,立刻转身。
他不是刺客。
是望风的。
真正指挥这场灭口的人,未必在街上。
但他一定要回去报信。
黑影刚跃过屋脊,便停住了。
因为屋脊另一头,宋砚辞正坐在那里。
手里还拿着折扇。
身边站着两个宋家护卫。
黑影愣住。
宋砚辞笑道:
“累不累?”
黑影转身就跑。
宋砚辞摇了摇头。
“都说了,别急。”
护卫一脚踹出。
黑影从屋檐滚落,正好摔进下面一辆空板车里。
砰的一声。
摔得很响。
街上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押送?
这分明是早就张好的网。
裴玄翻身下马,走到那灰衣汉子面前。
“谁派你来的?”
灰衣汉子咬紧牙关。
蒋恒从他袖中搜出一枚小铜牌。
铜牌上没有顾府字样。
只有一个“沈”字。
沈家旧人。
裴玄笑了。
“又是沈家。”
他看向被柳清霜按住的妇人。
妇人脸色苍白。
她怀里的布包已经散开,里面除了小弩,还有一封没烧完的短笺。
柳清霜捡起短笺。
上面只剩半行字。
不可入三司。
字迹被烧过。
但尾印还在。
一枚很小的兰花印。
沈兰。
裴玄看见那印,笑意彻底冷下来。
“沈夫人是真急了。”
街边的人群已经炸开。
“这是要灭口?”
“秦妈妈不是顾夫人的人吗?怎么还要杀?”
“还能为什么,怕她说呗。”
“昨日文会刚说顾府外账,今日就杀证人,这也太……”
“嘘,小声点。”
“还小声什么?这么多人都看见了。”
舆论这种东西,就是如此。
昨日顾府想用士林嘴压陆寻。
今日沈兰的人就在大街上灭口。
这比陆寻说一百句都有用。
因为百姓亲眼看见了。
顾府的人急了。
急到要杀自己府里的老仆。
急到连宣平街这样的大街都敢动手。
裴玄抬手。
“带走。”
灰衣汉子、假妇人、屋顶望风的人,全被扣下。
青帷马车继续往前。
车壁上还钉着那支弩箭。
裴玄没有拔。
他故意留着。
让整条街的人都看见。
车里坐着的“秦妈妈”低着头,肩头衣裳破了一角,但没有伤及要害。
她仍旧保持着老仆妇的姿态。
可稍微眼尖的人已经觉得不对。
有人小声道:
“这秦妈妈怎么身手这么好?”
旁边一个行商低声回:
“你傻啊,假的。”
“假的?”
“这就是钓鱼啊。”
“那真的秦妈妈呢?”
“估计早进三司了。”
“嚯……”
这话传得飞快。
越传,越热闹。
监察司根本没拦。
有些话,让百姓自己传,比官府告示更有力。
……
刑部偏堂。
真正的秦妈妈已经坐在堂下。
她脸色惨白。
从菜车里出来后,她整个人都还在抖。
直到听见外头回报,说宣平街上有人刺杀“秦妈妈”,她才彻底瘫了。
她知道。
那是沈兰派的人。
她伺候沈兰多年。
认得那种做法。
不给活路。
不留尾巴。
一旦她没有提前被送走,此刻死的就是她。
岳沉舟坐在堂中,手边放着锦成号账册。
旁边还有三司官员。
许敬之。
周元礼。
另有刑部主事。
今日只是复核,不是正式大审。
但秦妈妈这一口供,足够入卷。
岳沉舟看着她。
“现在,还要替沈兰扛吗?”
秦妈妈嘴唇发抖。
她摇头。
“不扛了。”
“说。”
秦妈妈闭了闭眼。
“锦成号账箱,是夫人让我取的。”
“苏家旧产转卖,是夫人让我签的。”
“白马寺香火银入京,夫人知道。”
“通源票号有一条内账,是顾府外宅专用。”
“唐嬷嬷负责慈安庵。”
“我负责嫁妆库。”
“还有……”
岳沉舟眼神一动。
“还有什么?”
秦妈妈声音更低。
“夫人手里,有一本小册子。”
“不是账。”
“是人名。”
堂内几人同时看向她。
秦妈妈赶紧道:
“不是严嵩年的名单。”
“是夫人这些年替老爷打点过的人。”
“有些是送礼。”
“有些是收买。”
“有些是替顾府办过事。”
岳沉舟眼神冷下来。
“在哪?”
秦妈妈摇头。
“我不知道。”
“那本册子夫人从不离身。”
“每月十五,夫人会亲自烧掉旧页,再添新页。”
“我只见过一次封皮。”
“上面写着两个字。”
“莲账。”
莲账。
岳沉舟皱眉。
这是沈兰自己的账。
不是顾府外账。
也不是严嵩年名单。
而是她替顾延章处理内宅、外宅、人情往来的私册。
这东西若在,沈兰死不了。
若被找到,沈兰就彻底完了。
更重要的是,这东西可能会把顾延章往前推一步。
岳沉舟看向许敬之。
“记下。”
许敬之神色严肃。
“已经记了。”
秦妈妈继续道:
“夫人今日若杀不了我,下一步一定会烧莲账。”
岳沉舟冷笑。
“她现在怕是没机会烧了。”
……
监察司总衙。
陆寻听完宣平街的回报时,正靠在椅上。
院子里阳光不错。
他面前摆着一碟点心。
青竹今天没有一直盯着他,只是在旁边认真练字。
练的正是“莲账”两个字。
她写完一遍,皱眉。
“这个莲字好难写。”
陆寻看了一眼。
“少写一笔。”
青竹低头一看,果然少了一笔。
她叹了口气。
“怪不得看着不顺眼。”
陆寻笑道:
“你现在都会觉得字不顺眼了,进步很大。”
青竹耳根微红。
“真的?”
“真的。”
青竹满意了,继续写。
裴玄进来时,看见这一幕,脚步停了一下。
外面宣平街刚抓了三拨刺客。
刑部偏堂秦妈妈刚把沈兰供得差不多。
这里陆寻还在教青竹写字。
这画面实在割裂。
裴玄道:
“你倒是安稳。”
陆寻抬头。
“我不安稳,难道出去替你们挨箭?”
裴玄无言以对。
青竹立刻抬头。
“不许说这种话。”
陆寻立刻改口。
“我的意思是,裴大人英明神武,根本不需要我。”
裴玄面无表情。
“晚了。”
宋砚辞随后进来,衣摆上还沾着一点灰。
他今日堵屋顶望风的人,倒是忙出了一身汗。
“人都拿了。”
“沈字铜牌,兰花短笺,毒针,小弩。”
“还有一个望风的,供出接头地点在顾府外一处茶铺。”
柳清霜也进来了。
“假妇人开口了。”
“她是沈家旧仆的女儿。”
“这几年一直替沈兰做暗活。”
陆寻点头。
“沈兰这回切不开了。”
裴玄道:
“秦妈妈还供出了莲账。”
陆寻眼神微动。
“莲账?”
裴玄把秦妈妈的口供递给他。
陆寻看完,笑了。
“沈兰果然给自己留了保命东西。”
宋砚辞道:
“那本莲账,恐怕才是沈兰真正的底气。”
“她替顾延章做了那么多事,不可能一点后手都没有。”
陆寻点头。
“找莲账。”
裴玄道:
“岳大人已经派人盯顾府内宅。”
陆寻摇头。
“不是盯。”
裴玄皱眉。
“什么意思?”
陆寻把口供放下。
“秦妈妈说,沈兰每月十五会烧旧页,添新页。”
“那说明莲账不是藏在某个死地方。”
“它要经常拿出来改。”
“能经常拿出来,又不被人怀疑的地方,不是暗格。”
青竹听到这里,忍不住抬头。
“那是什么?”
陆寻看向她。
“你猜。”
青竹愣了一下。
她皱着眉想了想。
“经常拿出来……不被人怀疑……”
“账册不能一直拿。”
“盒子也显眼。”
“如果是我,我会藏在每天都能碰的东西里。”
陆寻笑了。
“比如?”
青竹想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
“佛经?”
陆寻点头。
裴玄也反应过来。
沈兰礼佛。
内宅佛堂。
佛经、经匣、供灯、佛珠,她天天碰都正常。
若莲账夹在佛经里,或做成经页,谁会怀疑?
宋砚辞轻轻拍扇。
“青竹姑娘这次立功了。”
青竹脸一下红了。
“我只是乱猜。”
陆寻道:
“查案很多时候,就是先乱猜,再慢慢证实。”
青竹低头看着纸上的“莲账”二字,忍不住笑了。
她终于不只是端水递药的小丫头了。
裴玄立刻道:
“我去告诉岳大人。”
陆寻却拦了一下。
“先别搜顾府佛堂。”
裴玄皱眉。
“为什么?”
陆寻道:
“沈兰现在一定知道秦妈妈没死。”
“她也知道莲账可能暴露。”
“如果我们现在进顾府搜,她会说监察司强闯内宅,污她清名。”
“顾延章也会抓住这点,把事情往监察司越权上引。”
“那怎么办?”
陆寻笑了笑。
“让她自己拿出来。”
裴玄眼角一跳。
“又钓?”
陆寻摊手。
“好用。”
宋砚辞忍不住笑。
“陆公子这是钓上瘾了。”
陆寻认真道:
“鱼多。”
青竹低头笑。
柳清霜问:
“怎么让她自己拿?”
陆寻道:
“放消息。”
“就说秦妈妈供出莲账在顾府佛堂。”
“但别说在佛经里。”
“沈兰若听见,第一反应一定是转移。”
“她不敢烧。”
“因为烧了,就没了保命牌。”
“她也不敢留。”
“因为监察司会查。”
“所以她只能转。”
裴玄明白了。
“我们盯转移的人。”
陆寻点头。
“这次别只盯下人。”
“沈兰可能亲自出手。”
“若她亲自拿莲账出佛堂……”
宋砚辞接上:
“那就坐实她知道一切。”
陆寻点头。
柳清霜道:
“我去盯。”
陆寻看向她。
“内宅?”
柳清霜淡淡道:
“我也是女子。”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陆寻笑了笑。
“那就辛苦柳大人。”
柳清霜看他一眼。
“你留在总衙。”
陆寻:“……”
他还什么都没说。
青竹低声道:
“你刚才眼神像想去。”
陆寻看着她。
“你现在连眼神都管?”
青竹认真点头。
“管。”
赵大夫在旁边哼了一声。
“该管。”
陆寻彻底没话了。
……
顾府。
沈兰已经知道宣平街失手。
更知道秦妈妈活着进了三司。
她坐在佛堂里,脸色白得吓人。
丫鬟跪在地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夫人……”
沈兰没有说话。
她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这串佛珠没有断。
可她指节用力到发白。
“秦妈妈供了什么?”
丫鬟颤声道:
“外面还不知道全部。”
“只听说……只听说供了锦成号、苏家旧产、通源票号,还有……”
沈兰看向她。
丫鬟头低得更深。
“莲账。”
佛堂里死寂。
沈兰慢慢闭上眼。
秦妈妈这个蠢货。
她居然连莲账都说了。
那本册子,是她最后的护身符。
顾延章可以弃她。
但只要莲账在手,他就不敢弃得太狠。
因为那里面有他这些年所有不能写进正账的人情往来。
谁送过银。
谁办过事。
谁替他压过案。
谁替他递过话。
莲账不一定能让顾延章死。
但能让他痛。
很痛。
沈兰站起身。
“备车。”
丫鬟一惊。
“夫人要去哪?”
沈兰看向佛龛旁那一排佛经。
“去慈恩寺。”
丫鬟脸色微变。
“现在?”
沈兰冷声道:
“现在。”
“监察司一定以为我会把东西藏在府里。”
“那就让他们查。”
“查得越热闹越好。”
她走到佛龛前,伸手取下一卷《莲华经》。
那卷经书看起来很旧。
边角都翻毛了。
沈兰轻轻抚过经书封皮。
谁也不知道,莲账不在暗格里。
也不在箱子里。
它就是这卷经书。
每一页经文背后,都用特殊药水写过字。
遇热显痕。
平日看,就是普通佛经。
她把经书收入袖中。
“让前院知道,就说我去慈恩寺祈福。”
丫鬟不敢多问。
“是。”
沈兰走出佛堂。
可她不知道。
在顾府内宅屋脊上,柳清霜已经看见了她取经书的动作。
柳清霜没有动。
她只是轻轻一抬手。
一只灰鸽从后墙飞起,直奔监察司总衙。
……
总衙后院。
青竹刚写完第三遍“佛经”。
灰鸽落下。
柳清霜的消息很短。
沈兰取《莲华经》,出府,去慈恩寺。
陆寻看完,忍不住笑了。
“青竹。”
青竹抬头。
“嗯?”
“你猜对了。”
青竹一愣。
随后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真的在佛经里?”
“八成是。”
青竹握着笔,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她只是按陆寻教过的办法猜了一下。
竟然真的猜中了。
赵大夫瞥她一眼。
“傻乐什么?”
青竹不好意思地低头。
“我……我好像帮上忙了。”
陆寻笑道:
“不是好像。”
“是真的帮上忙了。”
青竹脸红了。
但这次她没有躲。
她低头看着纸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佛经”,忽然觉得它们顺眼多了。
裴玄快步进来。
“沈兰出府了。”
岳沉舟也随后到。
他听完后,冷笑一声。
“好。”
“终于肯自己动了。”
陆寻道:
“别在顾府门口拿。”
岳沉舟看他。
陆寻道:
“让她进慈恩寺。”
“让她以为安全。”
“再让她自己打开经书确认。”
“人赃俱获。”
岳沉舟点头。
“柳清霜已经跟了。”
裴玄道:
“我带人去慈恩寺外围。”
宋砚辞也道:
“慈恩寺外有宋家香烛铺,我可以从那边走。”
青竹下意识看向陆寻。
她知道陆寻也想去。
但这次,陆寻只是笑了笑。
“我不去。”
众人都有些意外。
陆寻靠在椅上,慢悠悠道:
“沈兰这条鱼已经在钩上了。”
“我去了,反而惊鱼。”
赵大夫满意点头。
“总算有点病人的自觉。”
陆寻叹道:
“赵大夫,您这一夸,我怎么一点都不开心?”
赵大夫道:
“说明老夫夸得准。”
青竹忍不住笑。
院子里的气氛竟然轻松了些。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这一局,稳了。
……
慈恩寺。
香火很盛。
比慈安庵热闹许多。
沈兰到时,寺门口仍有不少香客。
她下车后,神色已恢复平静。
顾夫人礼佛多年。
来寺里祈福,没人觉得奇怪。
她进了后院禅房。
寺中知客僧早已备好茶。
“顾夫人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急?”
沈兰淡淡道:
“心不静,来听经。”
知客僧双手合十。
“夫人诚心,佛祖自会庇佑。”
沈兰没有接话。
她进了常用的禅房,屏退左右。
确认门外无人后,才从袖中取出那卷《莲华经》。
她点起小铜炉。
炉火微热。
经页轻轻翻开。
第一页。
第二页。
第三页。
在热气烘烤下,原本空白的经文背面,慢慢浮出一行行细小字迹。
沈兰看见字还在,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刻。
禅房外响起一道冷淡声音。
“顾夫人。”
“这经,挺贵重啊。”
沈兰手指一僵。
门被推开。
柳清霜站在门口。
身后是监察司女校尉。
沈兰脸色瞬间沉下。
“柳清霜。”
“你敢闯佛门禅房?”
柳清霜看着她手里的经书。
“若只是佛经,我自然不敢。”
她走进来。
“可若是账册,就敢了。”
沈兰猛地合上经书。
“放肆!”
柳清霜没有废话。
“拿下。”
两个女校尉上前。
沈兰厉声道:
“我是内阁次辅夫人!”
柳清霜拔出监察司令牌。
“你也是锦成号外账案涉案人。”
沈兰脸色发白。
她还想把经书塞进铜炉。
可柳清霜比她更快。
剑鞘一挑。
铜炉翻倒在地。
火星散开。
经书被女校尉一把夺下。
沈兰死死盯着柳清霜。
“你们早就知道?”
柳清霜淡淡道:
“有人猜到了。”
沈兰咬牙。
“陆寻?”
柳清霜看了她一眼。
“青竹。”
沈兰愣住。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
柳清霜道:
“陆寻身边那个小丫头。”
沈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藏了这么多年的莲账。
顾府上下没人知道。
顾延章都未必知道全部。
最后,竟然是被一个小丫头猜出来的?
这比被陆寻猜中更让她难堪。
沈兰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发冷。
“好。”
“好一个陆寻。”
“连身边丫头,都教得会咬人了。”
柳清霜神色不变。
“带走。”
沈兰没有挣扎。
她知道,挣扎没有用。
莲账在手。
她已经输了。
可被押出禅房时,她忽然回头。
“柳清霜。”
柳清霜看她。
沈兰一字一句道:
“你告诉陆寻。”
“我输,不代表顾延章会输。”
“他比我干净。”
“也比我狠。”
柳清霜淡淡道:
“这话,你可以进总衙自己说。”
沈兰闭上嘴。
再不多言。
寺外香客看见顾夫人被监察司带出来,顿时一片哗然。
有人认出柳清霜。
有人认出顾府马车。
也有人看见女校尉手里封存的那卷佛经。
消息像风一样散开。
顾夫人礼佛多年。
今日却在慈恩寺禅房,被监察司从佛经里搜出账册。
这比锦成号更刺眼。
因为它太讽刺。
一边礼佛。
一边记脏账。
佛前清净。
账里全是人命和银子。
……
监察司总衙。
青竹听见沈兰被拿、莲账找到时,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她手里还握着笔。
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陆寻看着那团墨,笑道:
“这下好了,莲字变成荷塘了。”
青竹没理他。
她只是抬头,眼睛亮得厉害。
“真的抓到了?”
“真的。”
“佛经里?”
“佛经里。”
青竹低头看着自己写的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道:
“我真的猜中了。”
陆寻点头。
“嗯。”
青竹忽然笑了。
不是害羞的笑。
也不是被逗笑。
是那种第一次确认自己真的能做成一件事的笑。
很亮。
很干净。
赵大夫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泼冷水。
宋砚辞笑道:
“青竹姑娘这一猜,抵得上半个监察司。”
青竹脸红了。
“没有没有。”
岳沉舟刚好进来,听见这句,淡淡道:
“别谦虚。”
“总衙有些人,还真不如你。”
门口两个校尉低头不敢说话。
青竹更慌了。
陆寻忍不住笑。
“岳大人,您别吓她。”
岳沉舟把封好的《莲华经》放到桌上。
“沈兰已经拿下。”
“莲账也找到了。”
“秦妈妈口供、宣平街灭口、锦成号外账、慈恩寺莲账。”
“这四样加起来,沈兰翻不了身。”
陆寻问:
“顾延章呢?”
岳沉舟眼神沉了些。
“他还没动。”
陆寻并不意外。
“他会切。”
“切沈兰,切内宅,切外账,切沈家。”
“最后只留下一个不知情的内阁次辅。”
裴玄冷笑。
“想得倒美。”
陆寻看着桌上的莲账。
“所以接下来,不急着审顾延章。”
“先公开沈兰。”
“让京城知道,顾府佛堂里藏的不是经,是账。”
岳沉舟看向他。
“你想让流言先烧?”
陆寻摇头。
“不是流言。”
“是事实。”
“把事实放出去。”
“让顾延章自己出来灭火。”
“只要他出来,就会留下脚印。”
岳沉舟看了陆寻很久。
忽然道:
“你这人,确实适合坐着吵架。”
陆寻想了想。
“这算夸吗?”
岳沉舟道:
“算。”
陆寻点头。
“那我收下。”
青竹在旁边笑出了声。
院子里,连日来的紧绷终于松了一大截。
沈兰拿下。
莲账到手。
顾府内宅这把椅子,塌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顾延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