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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玉衡文会?他坐着就把人怼趴了

  第二日一早。

  监察司总衙后院,比平日热闹许多。

  不是因为案子。

  是因为椅子。

  准确来说,是陆寻今日去玉衡文会要坐的椅子。

  赵大夫一大早便黑着脸,让人从总衙库房里搬出三把椅子。

  第一把太硬。

  第二把太矮。

  第三把靠背不稳。

  赵大夫看完,脸色越来越差。

  “你们监察司平日是不给活人坐椅子吗?”

  旁边校尉一脸尴尬。

  “赵大夫,咱们总衙里审人多,待客少。”

  赵大夫冷笑。

  “难怪一个个脸都像棺材板。”

  校尉不敢回嘴。

  陆寻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他只是去文会吵架。

  结果现在搞得像要上战场前挑盔甲。

  岳沉舟从前院过来,正好听见赵大夫那句棺材板。

  他看了看那校尉,又看了看赵大夫。

  最后竟然没反驳。

  只淡淡道:

  “去老夫书房搬那把紫檀椅。”

  校尉一惊。

  “大人,那是您平日用的……”

  岳沉舟看向他。

  校尉立刻闭嘴。

  没多久,一把宽大的紫檀椅被搬了出来。

  椅背高,扶手宽,坐垫也厚。

  赵大夫亲自按了按。

  勉强点头。

  “还行。”

  岳沉舟看向陆寻。

  “今日你就坐这个。”

  陆寻沉默片刻。

  “岳大人。”

  “说。”

  “我只是去文会,不是去登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裴玄刚喝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宋砚辞低头笑得肩膀微颤。

  青竹直接背过身,笑得耳根发红。

  柳清霜站在廊下,嘴角也极轻地动了一下。

  岳沉舟面无表情。

  “你若能把顾府的人当场气死,老夫给你换龙椅也行。”

  陆寻:“……”

  这话可不兴说。

  赵大夫把一只软垫放在椅上,又让人准备了一件厚披风。

  “到了文会,能坐就别站。”

  “能少走就别走。”

  “若有人与你争辩,你就坐着说。”

  陆寻点头。

  “我懂。”

  赵大夫眯眼。

  “你懂什么?”

  陆寻认真道:

  “坐着吵,省力。”

  赵大夫这才满意。

  青竹抱着一个小包袱走过来。

  里面装着温水、小点心、披风、药丸,还有她自己写的小册子。

  陆寻看了一眼。

  “你这是要搬家?”

  青竹瞪他。

  “有备无患。”

  陆寻看向宋砚辞。

  “宋公子,你看她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赵大夫。”

  宋砚辞笑道:

  “说明青竹姑娘长进很快。”

  青竹脸一红。

  柳清霜走过来。

  “时辰到了。”

  岳沉舟看向陆寻。

  “今日玉衡文会,明面上是请你论江州案。”

  “实际上是顾府想用士林压你。”

  “你知道该怎么做。”

  陆寻笑了笑。

  “不就是别人骂我,我骂回去吗?”

  岳沉舟冷哼。

  “说得粗。”

  陆寻道:

  “道理不粗就行。”

  岳沉舟看了他一眼。

  “走吧。”

  ……

  玉衡文会设在城东兰亭园。

  兰亭园原本是前朝一位老翰林的私园,后来被京中士林买下,专作诗会、文会之用。

  园中有水榭,有竹林,有石亭。

  门口挂着一副对联。

  文章载道,清议扶世。

  陆寻下车时,抬头看了那对联一眼。

  宋砚辞问:

  “陆公子觉得如何?”

  陆寻道:

  “字不错。”

  青竹问:

  “话呢?”

  陆寻笑了笑。

  “话也不错。”

  青竹有些意外。

  她还以为陆寻又要嘴欠。

  陆寻看着那八个字,语气淡了些。

  “话是好话。”

  “就看里面的人配不配。”

  青竹怔了一下。

  随后点点头。

  兰亭园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京城士子。

  国子监学生。

  几位有名望的老先生。

  还有些穿着低调却明显出身不凡的公子。

  陆寻一到,所有目光都看了过来。

  病弱。

  年轻。

  寒门。

  无官。

  这就是许多人对陆寻的第一印象。

  也是他们最想利用的地方。

  一个无官无身的寒门书生,凭什么搅动江州案?

  凭什么让监察司护送?

  凭什么让三司重审?

  凭什么一进京,就让京兆府推官在城门口丢脸?

  今日文会,许多人就是带着这个问题来的。

  门口负责迎客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衫士子。

  他看见陆寻身后那把被两名校尉搬下来的紫檀椅,眼神明显顿了一下。

  “陆公子,这是……”

  陆寻回头看了一眼。

  “椅子。”

  青衫士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在下自然知道是椅子。”

  陆寻点头。

  “那就好。”

  “我还以为京城士子连椅子都要考校一番。”

  旁边有人低笑。

  青衫士子脸色微红。

  “陆公子说笑了。”

  陆寻也笑。

  “我身体不好,站久了容易晕。”

  “今日若不能坐着说话,可能刚开口便倒下。”

  “到时候外面传出去,说玉衡文会以势压人,把一个病人逼晕在园中。”

  “这名声不太好听。”

  青衫士子顿时说不出话。

  他本来还想借椅子讥讽陆寻摆架子。

  结果陆寻先把话堵死了。

  你不让我坐?

  那就是你们欺负病人。

  你让我坐?

  那我就坐着跟你们吵。

  怎么都不亏。

  青衫士子只好侧身。

  “陆公子请。”

  陆寻点头。

  “多谢。”

  紫檀椅被搬进兰亭园。

  一路上,引来无数目光。

  有人皱眉。

  有人冷笑。

  也有人觉得荒唐。

  文会带椅子来的,京城还真是头一回见。

  到了水榭前,众人已经落座。

  主位上坐着一位白发老者。

  此人名叫谢文衡,是玉衡文会的老前辈,也曾在翰林院任过职。

  顾延章年轻时,曾与他有旧交。

  今日这场文会,明面上由他主持。

  他看见陆寻被人扶着进来,目光微微一动。

  尤其看见那把紫檀椅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陆寻却像没看见。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坐下。

  坐稳之后,还轻轻舒了一口气。

  青竹站在他身后,低声问:

  “还行吗?”

  陆寻点头。

  “比总衙那张床强。”

  青竹差点笑出来。

  这话声音不大。

  但周围几个人听见了。

  脸色都有些古怪。

  这是来参加文会?

  还是来点评家具?

  谢文衡终于开口。

  “陆公子。”

  陆寻抬头。

  “谢老先生。”

  谢文衡淡淡道:

  “久闻江州陆寻之名。”

  陆寻拱手。

  “不敢。”

  谢文衡看着他。

  “今日请你来,并非为难你。”

  “只是江州案入京,牵连甚广。”

  “京中士林对此议论颇多。”

  “有人说你协助苦主翻案,有胆有识。”

  “也有人说你借监察司之势,扰乱地方,操纵舆论。”

  “今日文会,便想请陆公子自陈一二。”

  这话听起来客气。

  实际上把帽子已经扣了一半。

  自陈。

  像是让陆寻自己解释。

  陆寻笑了笑。

  “谢老先生这话说得好。”

  “好在哪里?”

  “好在听起来不像审我。”

  谢文衡眉头一皱。

  陆寻继续道:

  “但听起来,也不太像请我。”

  水榭里顿时安静。

  有人冷笑。

  “陆公子未免太敏感了。”

  说话的是一个穿月白长衫的青年士子。

  他坐在左侧第二排,眉眼清高。

  陆寻看向他。

  “你是?”

  那人拱手。

  “国子监生,韩修远。”

  陆寻点头。

  “韩公子觉得我敏感?”

  韩修远道:

  “谢老先生不过请你说明江州案始末,你却先质疑文会用意。”

  “这不是敏感是什么?”

  陆寻笑了。

  “好。”

  “那我问你。”

  “今日文会请我来,是听江州案,还是审江州案?”

  韩修远一怔。

  “自然是听。”

  陆寻道:

  “既然是听,为何先说有人称我操纵舆论?”

  韩修远皱眉。

  “那只是外间议论。”

  陆寻看向众人。

  “外间还议论韩公子昨夜梦里中了状元。”

  韩修远脸色一变。

  “荒唐!”

  陆寻点头。

  “对,荒唐。”

  “所以没证据的外间议论,拿到文会上说,和梦里中状元有什么区别?”

  水榭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韩修远脸色涨红。

  “你强词夺理!”

  陆寻靠着椅背,神色平静。

  “我只是教韩公子分清议论和证据。”

  “若文会只谈议论,那今日不用谈江州案。”

  “我们可以坐一下午。”

  “我说诸位昨夜都中了状元,诸位说我操纵江州。”

  “大家互相恭维,互相造谣。”

  “倒也热闹。”

  笑声更明显了。

  谢文衡脸色沉了些。

  “陆公子言辞锋利,却未免失了文雅。”

  陆寻看向他。

  “谢老先生。”

  “文雅能替苏承业翻案吗?”

  “文雅能让白马寺吐出银子吗?”

  “文雅能让沈怀义认罪吗?”

  “文雅若能办案,那江州百姓何必等这么多年?”

  谢文衡沉默了一瞬。

  陆寻没有咄咄逼人,只是语气淡了些。

  “我不是来写诗的。”

  “我是来讲案子的。”

  “若诸位想听案子,我讲。”

  “若诸位想听漂亮话,出门右转,茶楼说书先生比我会讲。”

  水榭里彻底安静下来。

  很多人原本是来看陆寻笑话的。

  可现在才发现。

  这人病是病。

  但嘴一点都不软。

  更重要的是,他每句话都能把场子拉回江州案。

  不让别人把话题扯到流言上。

  谢文衡看了他半晌,终于道:

  “好。”

  “那便请陆公子讲案。”

  陆寻没有立刻讲。

  他看向身后的青竹。

  青竹立刻把一只卷轴递给他。

  众人以为那是案卷。

  结果陆寻展开后,竟是一张简图。

  图上画着江州。

  苏家。

  白马寺。

  通源票号。

  沈怀义府邸。

  顾府外账。

  锦成号。

  还有一条条银线。

  没有复杂辞藻。

  没有故作深沉。

  一眼便能看懂。

  陆寻将图挂起。

  “诸位都是读书人。”

  “读书人最怕什么?”

  韩修远冷冷道:

  “怕失节。”

  陆寻看他一眼。

  “我以为最怕看不懂账。”

  韩修远:“……”

  水榭里再次响起低笑。

  陆寻抬手指向简图。

  “江州案,其实不复杂。”

  “苏承业发现私盐银路。”

  “沈怀义为了保住江州官场,先害苏家。”

  “白马寺替银子披袈裟。”

  “通源票号替银路换皮。”

  “沈怀义吃一口。”

  “江州商户吃一口。”

  “京城顾府外宅,也吃一口。”

  “吃完之后,把苏家推下去。”

  “再告诉所有人,苏家脏。”

  他说到这里,看向众人。

  “诸位觉得,这事复杂吗?”

  没人说话。

  陆寻道:

  “不复杂。”

  “只是脏。”

  水榭里气氛慢慢变了。

  很多士子第一次看见如此直白的图。

  以前他们听江州案,只听见“牵连甚广”“证据复杂”“多方涉案”。

  听着像雾。

  可陆寻这一张图,把雾扯开了。

  钱从哪里来。

  经过哪里。

  谁吃了。

  谁死了。

  清清楚楚。

  谢文衡也看着那张图,眉头一点点皱起。

  他原本以为陆寻会讲冤情,讲苦楚,讲监察司如何破案。

  没想到陆寻直接讲钱。

  而钱,是最难辩的东西。

  韩修远却仍不服。

  “陆公子这图画得清楚,可图是你画的。”

  “你说顾府外宅吃了一口,证据何在?”

  这话问出来,不少人都看向陆寻。

  这也是今日文会真正想逼问的地方。

  顾府。

  内阁次辅。

  若没有铁证,陆寻在文会上说顾府吃银,就是诬陷。

  陆寻没有急。

  他只是笑了笑。

  “韩公子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韩修远冷声道:

  “陆公子莫非还想说,是我替你递了话?”

  陆寻点头。

  “差不多。”

  韩修远一噎。

  陆寻看向水榭外。

  “诸位既然想看证据,那便看。”

  话音刚落。

  水榭外传来脚步声。

  宋砚辞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监察司校尉。

  校尉手里捧着一只封好的木匣。

  木匣放到众人面前。

  宋砚辞拱手。

  “锦成号外账副录。”

  “已由监察司封存,三司备案。”

  “今日只取其中三页抄件,供诸位核验。”

  水榭里瞬间一片哗然。

  锦成号外账?

  昨日还只是传言。

  今日竟然已经有抄件了?

  谢文衡脸色终于变了。

  “监察司案卷,怎可带入文会?”

  陆寻看向他。

  “谢老先生误会了。”

  “这不是案卷。”

  “这是已经备案的外账抄件。”

  “我不让诸位审案。”

  “只是让诸位知道。”

  “有些话,不是陆寻空口白牙。”

  宋砚辞展开第一张抄件。

  “苏家旧产转卖记录。”

  “买入人,沈怀义外甥。”

  “三月后,转入顾府外宅。”

  “签押人,秦妈妈。”

  第二张。

  “通源票号转银记录。”

  “江州白马寺香火银,经通源票号入京。”

  “中转名目,供灯、修缮、书院捐银。”

  第三张。

  “锦成号旧账。”

  “标注兰字蜡封。”

  “与顾夫人沈兰身边管嫁妆库之秦妈妈有关。”

  三张纸一出。

  水榭里再无人能笑。

  韩修远脸色发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刚才问的“证据何在”,现在像巴掌一样打回自己脸上。

  陆寻看着他。

  “韩公子。”

  “证据来了。”

  “你还要不要替顾府问下一句?”

  韩修远硬着头皮道:

  “这……这只能说明顾府外宅有人涉案。”

  “不能说明顾大人知情。”

  陆寻点头。

  “对。”

  众人一愣。

  连韩修远都愣住了。

  他本以为陆寻会趁势咬顾延章。

  结果陆寻竟然认了。

  陆寻道:

  “这三张纸,确实不能直接证明顾延章知情。”

  “所以今日,我不说顾延章有罪。”

  “我只问诸位一句。”

  他缓缓看向水榭众人。

  “顾府外宅吃了苏家血肉。”

  “顾夫人身边人搬了外账。”

  “顾府旧线通了白马寺、通源票号、锦成号。”

  “到这一步,顾府还能一句不知,就让所有人闭嘴吗?”

  水榭里死一般安静。

  这话太稳。

  也太狠。

  不直接咬死顾延章。

  但把顾府钉在案上。

  你可以说顾延章暂时无法定罪。

  但你不能说顾府干净。

  谢文衡捏着扶手,终于开口:

  “陆公子,老夫并非替顾府开脱。”

  陆寻看向他。

  “那谢老先生替谁?”

  谢文衡脸色一僵。

  陆寻语气平静:

  “若替公道,就该问顾府为何吃银。”

  “若替士林,就该问白马寺为何藏污。”

  “若替读书人,就该问苏承业这样的清官为何会死。”

  “可今日文会开场,问的是我有没有操纵舆论,苏姑娘证词是否可信,宋家是否别有所图。”

  他笑了一下。

  “谢老先生。”

  “你们的问题,好像都绕开了坏人。”

  这句话一出,像刀一样插进水榭。

  谢文衡脸色彻底沉下。

  许多士子却低下了头。

  是啊。

  他们今日来,议论的是陆寻狂不狂。

  议论的是苏云卿清不清白。

  议论的是宋家有没有私心。

  却很少有人真正问一句。

  害人的人呢?

  吃银的人呢?

  顾府呢?

  韩修远仍不甘心。

  “陆寻,你如此引导众人,难道不也是操纵舆论?”

  陆寻笑了。

  “韩公子,你又说错了。”

  “我拿证据说话,叫摆事实。”

  “你拿听说伤人,才叫操纵舆论。”

  “这两个东西,别混。”

  周围有士子忍不住点头。

  韩修远还想说。

  陆寻却忽然咳了起来。

  青竹连忙递水。

  赵大夫站在水榭边,脸色一黑。

  “差不多了。”

  陆寻喝了水,摆摆手。

  “最后一句。”

  赵大夫冷哼。

  “你最好真是最后一句。”

  陆寻看向在场众人。

  “诸位。”

  “江州案进京,不是让大家看陆寻笑话。”

  “也不是让大家挑苦主毛病。”

  “更不是让大家替顾府找台阶。”

  “读书人若真有清议,就该盯着有权有势的人问一句。”

  “你的钱,从哪里来?”

  “你府里的账,敢不敢晒在太阳底下?”

  他站不起来。

  便坐在那把紫檀椅上,拢着披风,脸色苍白。

  可声音却很清楚。

  “今日我就说到这里。”

  “谁若觉得我说错了。”

  “可以拿证据来驳。”

  “别拿听说。”

  “也别拿身份。”

  “我身体不好,懒得陪人绕弯。”

  说完,他真的闭嘴了。

  赵大夫立刻上前。

  “走。”

  陆寻无奈。

  “这么快?”

  赵大夫冷笑。

  “你已经多说了半个时辰。”

  青竹也赶紧扶他。

  水榭里的士子们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

  刚才还she战全场的人,转眼又被大夫和小丫头管得死死的。

  荒唐。

  却又莫名真实。

  宋砚辞收起抄件。

  柳清霜护在一侧。

  苏云卿今日没有多说一句话。

  但她站在那里,腰背挺直。

  再没有人敢拿她的出身说话。

  因为陆寻刚才已经把这把刀,当众折了。

  你可以质疑证据。

  但不能再用苦主遭过的难,去羞辱苦主。

  那样只会显得你脏。

  陆寻离开兰亭园时,园中无人再拦。

  来时许多人看他像看笑话。

  走时,却有不少士子站了起来。

  其中一个年轻士子忽然拱手。

  “陆公子。”

  陆寻回头。

  那士子脸色微红,却认真道:

  “今日之言,学生记下了。”

  陆寻笑了笑。

  “别只记我的话。”

  他指了指宋砚辞手里的抄件。

  “记账。”

  周围一静。

  随后有人忍不住笑了。

  那年轻士子也笑了,认真点头。

  “是,记账。”

  陆寻上了车。

  车帘落下。

  兰亭园里的议论声却没有停。

  “顾府外宅真的有账?”

  “锦成号都被监察司拿了,还能是假?”

  “那顾夫人岂不是……”

  “慎言。”

  “慎什么言?陆寻说得对,有证据就该问。”

  “今日这文会,本想审陆寻,结果倒像被陆寻审了一场。”

  “他不是坐着吗?”

  “坐着也审了。”

  “韩修远脸都白了。”

  “谢老先生也没话说。”

  “那句‘你们的问题都绕开了坏人’,真狠啊。”

  消息传得很快。

  比昨日城门更快。

  因为玉衡文会本就是士林聚集之处。

  陆寻坐着怼翻文会的消息,不到一个时辰,便传遍了半个京城。

  茶楼里,书铺里,国子监外,甚至连一些官员府邸都听说了。

  其中传得最广的,不是锦成号外账。

  而是陆寻那句——

  你们的问题,好像都绕开了坏人。

  这句话太直白。

  直白到许多人脸上发烫。

  ……

  顾府。

  书房。

  顾延章听完文会回报后,沉默了很久。

  站在下方的幕僚低声道:

  “老爷,玉衡文会这一步,怕是没压住他。”

  顾延章没有说话。

  幕僚继续道:

  “锦成号三页抄件一出,士林风向已经变了。”

  “现在外面不再说陆寻操纵舆论,而是在问顾府外宅为何有苏家旧产。”

  “还有人说,顾府若清白,便该自请三司查账。”

  顾延章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谁说的?”

  幕僚低头。

  “国子监几个年轻学生。”

  顾延章笑了一声。

  “年轻人,果然容易被几句话煽动。”

  幕僚犹豫道:

  “那陆寻……”

  顾延章淡淡道:

  “他不是煽动。”

  幕僚一怔。

  顾延章道:

  “他是在把问题摆正。”

  “这才麻烦。”

  煽动可以压。

  流言可以堵。

  可证据摆出来,问题问出来,许多人就会开始想。

  一旦读书人不再问陆寻凭什么,而是问顾府凭什么。

  那顾府就被动了。

  顾延章闭上眼。

  陆寻比他想的更难缠。

  这人不贪。

  不急着咬死他。

  也不往大处胡扯。

  只一口咬住外账、沈兰、苏家旧产。

  越是这样,越难处理。

  因为他不冒进。

  你就抓不到他破绽。

  书房外,沈兰走了进来。

  她今日脸色很差。

  显然也听说了文会的结果。

  “老爷。”

  顾延章看向她。

  沈兰冷声道:

  “陆寻今日在文会上,把锦成号账摆出来了。”

  “整个京城都在看顾府笑话。”

  顾延章淡淡道:

  “所以呢?”

  沈兰盯着他。

  “所以你还要继续坐在书房里?”

  顾延章没有动怒。

  “沈兰。”

  “你的人被拿。”

  “你的蜡封被取。”

  “你的秦妈妈已经开口。”

  “现在该急的人,是你。”

  沈兰脸色一白。

  “你真要弃我?”

  顾延章看着她。

  “我给过你机会。”

  “让唐嬷嬷断尾。”

  “让锦成号清干净。”

  “可你都做砸了。”

  沈兰笑了。

  “我做砸?”

  “顾延章,这些年外宅银路进的是谁的府?”

  “苏家旧产挂的是谁的名?”

  “江州沈怀义每年送来的银子,进的是谁的账?”

  顾延章眼神终于冷了。

  “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沈兰看着他,忽然不怕了。

  因为她已经看明白了。

  顾延章救不了她。

  也不想救她。

  他只想让她成为那把被丢出去的脏刀。

  可她沈兰,做了这么多年顾夫人,不是为了最后替他一个人死。

  她慢慢道:

  “老爷。”

  “我若倒了。”

  “你以为陆寻会停?”

  顾延章没有回答。

  沈兰冷笑。

  “他不会。”

  “他会顺着我,咬到你。”

  “所以现在,不是我要你救我。”

  “是你必须救我。”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顾延章终于抬眼。

  “你想怎么做?”

  沈兰走近一步。

  “明日三司复核前,我要见秦妈妈。”

  顾延章皱眉。

  “人已经在监察司。”

  沈兰道:

  “那就让她见不到明日三司。”

  顾延章看着她。

  “你疯了?”

  沈兰眼神冷得可怕。

  “我是被你逼的。”

  顾延章沉默。

  片刻后,他缓缓道:

  “监察司总衙动不了。”

  沈兰道:

  “那就不在总衙动。”

  顾延章眼神微动。

  沈兰道:

  “明日三司复核,秦妈妈必然要出总衙。”

  “只要她上路,就有机会。”

  顾延章没有立刻答应。

  沈兰继续道:

  “她若活着进三司,我完了。”

  “我完了,你也别想干净。”

  书房里,烛火轻轻一晃。

  顾延章看着沈兰,第一次发现这个陪了自己多年的女人,已经不再只是替他处理内宅脏事的顾夫人。

  她开始反咬了。

  过了许久,他淡淡道:

  “只此一次。”

  沈兰笑了。

  “够了。”

  ……

  监察司总衙。

  陆寻回来的时候,已经有些累。

  赵大夫给他把脉后,脸色虽然不好,但也没骂得太狠。

  “还算没把自己说死。”

  陆寻靠在软榻上,笑道:

  “赵大夫夸人越来越含蓄了。”

  赵大夫冷哼。

  “老夫怕夸多了,你尾巴翘到房梁上。”

  青竹把温水递给陆寻。

  “今天很多人都听进去了。”

  陆寻接过水。

  “听进去就好。”

  苏云卿坐在旁边,轻声道:

  “谢谢。”

  陆寻看她。

  苏云卿道:

  “今日之后,至少不会再有人轻易拿我的出身说事。”

  陆寻笑了笑。

  “他们若还说,就是自己找骂。”

  苏云卿眼里也有了笑意。

  “陆公子骂人,确实厉害。”

  宋砚辞在一旁接话:

  “不是骂人,是摆事实摆得很难听。”

  陆寻想了想。

  “这评价还挺准。”

  几人正说着,裴玄从外面进来。

  脸色有些凝重。

  “岳大人让你过去。”

  陆寻抬头。

  “出事了?”

  裴玄点头。

  “秦妈妈明日要送三司复核。”

  “岳大人怀疑,顾府会在路上灭口。”

  屋里气氛一变。

  青竹脸色也紧了起来。

  陆寻没有意外。

  “沈兰急了。”

  裴玄道:

  “你怎么知道是沈兰?”

  陆寻道:

  “顾延章不会急着杀秦妈妈。”

  “他更想让秦妈妈背锅。”

  “但沈兰不一样。”

  “秦妈妈活着,她就睡不着。”

  裴玄沉声道:

  “那明日怎么办?”

  陆寻放下水杯。

  “简单。”

  裴玄挑眉。

  陆寻笑了笑。

  “既然他们想在路上杀秦妈妈。”

  “那明日就让他们杀。”

  青竹吓了一跳。

  “啊?”

  陆寻看向她。

  “假的。”

  青竹这才松一口气,又忍不住瞪他。

  “你说话别大喘气。”

  陆寻笑了笑。

  “明日送一个假的秦妈妈出门。”

  “真的秦妈妈,提前送进三司。”

  裴玄眼神一亮。

  “调包?”

  陆寻点头。

  “顾府想灭口。”

  “那就让他们以为灭成了。”

  “等他们动手,抓人。”

  “等他们以为秦妈妈死了。”

  “再让真的秦妈妈在三司开口。”

  宋砚辞轻轻拍了一下折扇。

  “这一下,沈兰彻底跑不掉。”

  陆寻道:

  “不止沈兰。”

  他看向裴玄。

  “还要看谁安排这场灭口。”

  “若能抓到顾府前院的人。”

  “顾延章的椅子,就又少一条腿。”

  裴玄笑了。

  “你是真惦记他的椅子。”

  陆寻认真道:

  “谁让他坐得太稳。”

  门外,岳沉舟的声音响起。

  “说得好。”

  众人回头。

  岳沉舟走进来。

  “明日就按你说的办。”

  “假秦妈妈出总衙。”

  “真秦妈妈提前送三司。”

  “沈兰若敢动。”

  “老夫让她连夜进牢。”

  陆寻靠着软榻,轻轻呼出一口气。

  文会已经打完。

  流言先压下去了。

  锦成号外账已经到手。

  沈兰这条线,也终于要收网。

  顾府的椅子,确实该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