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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 暗处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前。

  晨曦初露,天际还泛着一层鱼肚白,顾怀便已经在一众黑甲亲卫的簇拥下,悄然出了府衙的大门。

  一路策马出了城门,便沿着那条连接襄阳和工业区的水泥干道前行,任由带着些许凉意的晨风吹拂在脸上,驱散了昨夜残留的困意。

  顾怀的眼睛很亮,就在昨日,他终于找到了破局的关键。

  造纸!印刷!

  只要能将这两样东西改进,只要能让书籍不再是奢侈品而是便宜商品,那么知识的火种便能散播开去,彻底改变荆襄,乃至这个时代!

  所以,他辗转反侧了半夜,几乎是一刻也等不及了,天刚蒙蒙亮,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赶往工业区,亲自规划出新的造纸厂和印刷厂来。

  说起来,这大半年的时间里,顾怀其实只来过工业区一次。

  那还是在开春破土动工,他定下“百年工程”基调的时候。

  除了他作为荆襄之主,确实政务繁忙,需要坐镇府衙统筹全局之外,最大的原因,还是随着他的地位越来越高,手握的权柄越来越重,便不得不学会一个为上者的道理--他必须得放权。

  得把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去做。

  一个合格的领袖,不可能事事都亲力亲为,如果他天天盯着工业区的一砖一瓦,其他的地方难道就不管了?而且李易这个主管后勤的亲信又该如何自处?老何这个具体执行的人还要来干什么?

  长期的越级指挥,只会让底下的人失去成长的机会,变成只会听令行事的提线木偶。

  所以,更多的时候,顾怀只是在府衙的大堂里,通过造作司和户曹定期呈递上来的各种奏报、账目、进度条陈,来了解工业区的营建情况。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在乎。

  恰恰相反,这座承载着他全部野望和未来工业化雏形的庞大厂区,一直都是他心中优先级排得最前的事之一。

  眼下既然决定要出巡地方,离开襄阳一段时间,那么在临走之前,亲自来看一眼,亲口向底下的人嘱咐、敲定一些关于未来走向的细节,总是没错的。

  工业区离襄阳城并不算远,大概也就二十里的距离。

  这自然是一开始就精心规划好的,既要利用汉水支流和荆山矿脉的便利,又要将襄阳这座荆襄的政治中心和工业区彻底联系起来,形成一种后勤与生产相互依托的掎角之势。

  而且,得益于铺设的水泥主干道彻底贯通,不止是物资的运送,从襄阳赶路赶去,速度也是极快。

  汉水江面上的晨雾都还没来得及散去,顾怀便已经来到了工业区外。

  得知州牧大人突然驾临,整个工业区的人显然经历了一场鸡飞狗跳,当顾怀翻身下马时,大门处已经乌泱泱地跪迎了一大片人。

  跪在最前方的,便是如今工业区的实际负责人,并不是跟着顾怀从江陵一路走来、被委以重任的老何,而是一名穿着官服,姓王的户曹官吏。

  这也合情合理,老何终究只是个匠人,虽然手艺精湛、踏实肯干,对顾怀的忠诚也毋庸置疑,但他毕竟只是做实务的。

  考虑到如今工业区那多达几十个分厂的庞大架构,以及那已经膨胀到近万的工人数量...

  每天光是这些嘴的吃喝拉撒,光是各个厂区之间原材料的调度、成品的入库、工分的核算、以及工人们偶尔产生的摩擦纠纷。

  这些繁杂的行政事务,让口不能言的老何来管理,根本就不现实。

  所以顾怀才会下令,让懂算学、懂统筹的户曹官吏来接手日常的行政管理,让老何纯粹地去负责技术和工程把关,权责分离。

  “下官襄阳户曹主事,忝为工业区总管,王德润,率工业区官吏管事,叩见州牧大人!”

  那王姓官吏跪在最前面,声音洪亮,举止谄媚,“大人日理万机,心系天下,今日天光未亮便屈尊降贵,亲临这等尘土之地视察,实乃我荆襄万民之大幸,工业区上下工匠之大幸啊!”

  随着他这一开口,身后那一群穿着各色服饰的官吏、文员、管事、工头们,也都纷纷扯着嗓子,将各种肉麻的溢美之词不要钱似地抛了出来。

  “大人晨兴夜寐,真乃当世圣主!”

  “我等能为大人效死,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听着这此起彼伏的马屁声,顾怀的脸色僵了僵,但还是没有像往日一样冷下脸来,反而破天荒地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行了,都起来吧。”

  顾怀伸手虚扶了一下,笑道:“本官在府衙议事上说过多少次了,凡事不用太拘束,更不用这么多人丢下手里的活计来陪同。”

  “本官今日,只是一时兴起,想来看看进度而已,没那么多规矩。”

  他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随口问道:“老何呢?他是不在么?”

  王德润连忙爬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弓着腰上前答道:

  “回大人,何师傅他前日便带着一队人马,进荆山深处去盯着石炭开采的事情了。”

  “看何师傅的意思,是最近炼焦厂那边需要的原煤量极大,原先的矿洞出煤不够,他要去亲自定几个新的矿眼,怕是要好几天才能回来呢。”

  顾怀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毕竟一路走来,他的奇思妙想和工业图纸,也只有老何才能最快地领悟,沟通起来能省去许多麻烦。

  但还好的是,他虽然不在,这一年多来手底下也带出了不少机灵聪慧的徒弟。

  “既然老何不在,那便去寻两个老何的徒弟过来。”

  顾怀吩咐道:“有些新的物件和图纸,需要找人探讨一二,其余的人,该干什么便去干什么,留几个人引路即可。”

  王德润哪敢怠慢,立刻回头吩咐了几句,让人飞奔着去寻人。

  不多时,两个满身黑灰的年轻匠人被领了过来,也是庄子里走出来的,自然没那么畏首畏尾,行礼之后,一行人这才浩浩荡荡地往工业区的内部走去。

  ......

  顾怀步伐轻快地走在平整宽阔的水泥主道上。

  与以往视察时那种不苟言笑、审慎冷酷的上位者姿态不同,今日的顾怀,脸上始终洋溢着一种喜悦,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官吏们见状也放下心来,周遭的气氛显得格外轻松。

  对于很多还不能理解“工业化”为何物的人来说,他们看这片工业区,看到的只是无数银钱的砸入,是密密麻麻如蚂蚁般劳作的工人,是连绵的厂房和呛人的黑烟。

  但顾怀不一样。

  当他站在这片土地上,用那种来自后世人的眼光去审视周遭的一切时。

  他能从这些东西里,看出美感来,看到一种属于重工业粗犷的力量感。

  虽然在真正的后世工业体系面前,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如此简陋、粗糙,甚至可笑。

  比如厂房、宿舍都是一样灰白,管道的密封还在用黄泥和麻布,比如工人安全防护措施太过简单,比如各个厂房之间的联动还显得有些混乱。

  但在顾怀眼里,这一切依然是如此的完美。

  因为,这是他亲手在这个时代,种下并催生出来的工业化胚胎!

  “不错,很不错。”

  顾怀一边走,一边不吝赞美,指着远处一座刚刚封顶的库房说道:

  “短短半年时间,能将一期工程的骨架彻底搭起来,不仅炼焦、水泥和农具没有耽误,连这仓储区都规划得有模有样,你们确实是用了心的,也出了大力气。”

  他转头看向王德润等人,温和地说道:“等回头,本官会让府衙那边,给你们都记上一功。”

  王德润等人一听,顿时喜出望外,一个个激动得满脸红光,连连作揖谢恩。

  “这都是大人您运筹帷幄,下官等不过是照章办事,哪敢贪功...”

  气氛一时间融洽到了极点,所有人都是喜气洋洋。

  在这份轻松愉悦的心境下,顾怀带着众人来到了一处尚未划定用途的平整空地前,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向那两个跟在后面的匠人徒弟,还有队伍里几个略懂杂学的管事。

  “今日叫你们来,不为别的。”

  顾怀收敛了些许笑容,“本官打算,在这片区域,规划出两座全新的厂房。”

  “一座造纸厂,一座印刷厂。”

  众人皆是一愣。

  造纸和印书?那不是早就有了的活计么?怎么也要弄到这工业区里来?

  顾怀看出了他们的疑惑,解释道:“不,不是你们所想的那种传统造纸和印刷,工业区里的一切,都要追求效率和量产的工业化逻辑!”

  “先说印刷,现在的雕版印刷方式,需要人在一整块木板上刻字,不仅慢,而且一旦刻错一个字就全废了,印不了多少次字迹也会模糊。”

  顾怀高声道:“所以,要改变这种方式!把每一个字,都单独雕刻成一个个小小的字块,需要印什么书,就将这些字块挑出来,排列在一个框里,刷墨印刷。”

  “印完之后,字块拆下来,下次还能接着用。”

  此言一出,几个熟悉印刷的匠人,眼睛猛地瞪圆了。

  这等奇思妙想...怎么之前就没人能想到?

  但他们毕竟是手艺人,很快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意识到了部队,老何的一个徒弟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大人...您的这个想法,简直是神乎其技,若是真能成,那出书的速度怕是要快上百倍!”

  “可是...可是这字块,用什么来做呢?”

  徒弟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道:“如果是用木头来刻单个小字,这东西是会吸水的,一旦沾了墨汁和水,哪怕再好的硬木,用不了几次也会变形,排在一起就会高低不平,印出来的字根本没法看。”

  旁边一个匠人也壮着胆子补充道:“大人,若是用泥巴烧制成胶泥字块,倒是不会变形,可胶泥太脆了,排版的时候稍微用力一挤,或者印的时候用力一压,就全碎了啊!”

  顾怀鼓励地看了他们一眼。

  不怕有问题,就怕没脑子只会照做,能提出问题,说明他们是真的在思考。

  “木头不行,胶泥不行,那如果,用金属呢?”

  顾怀思索着回答:“可以用铅和...锡,对了,可以再加入一点点锑!不对,这个太难获得了...可以用铜!虽然不如锑那么完美,但混合融化之后,也能用土方浇铸成一个个金属字块!如今的高炉已经足够冶炼这种合金了,一旦凝固,不仅坚硬无比绝不碎裂,而且不管沾多少水和墨,都不会有丝毫的变形!”

  “甚至都不需要你们去一个一个地雕刻,只需要雕出一个上好的母版凹槽,就能源源不断地浇铸出成千上万个一模一样的金属字块来!”

  全场死寂。

  那两个徒弟张大了嘴巴,虽然这番话里有些词他们听都听不懂,不能像师傅那样跟上大人的思路,但他们已经能靠剩下的语句想象到那副场景了!

  用金属浇铸成版样,就不用考虑易损的问题,再加上这种活字印刷法,老天爷...那一天能印多少页出来!

  等等,不对!

  一个沉默思索的匠人突然激动出声:“大人,这个思路固然好,可是墨不行啊!”

  “墨汁都是用水化开的,水在木头上能晕开,在纸上能吃进去,可是金属是不沾水的啊!水墨刷在那上面,只会缩成一颗颗的小水珠,根本沾不匀实,这要是印在纸上,那就是一团团的黑斑,连个字形都看不出啊!”

  这个问题很尖锐,甚至可以说,这便是为什么明明木头易损如今却还是用这种材料来做印刷版样的直接原因!

  然而,顾怀脸上的笑意却没有丝毫减退。

  他昨夜想了一夜,如果说用来做版样的金属还需要不断地试错,才能找到当前最合适的,那么墨汁这个难点就比较好解决了!

  “水墨不沾,那就不用水墨!”

  顾怀断然给出了解决方案:“用油墨!用细腻的松烟子,去混合煮沸过滤后的植物油脂,再加入一定比例的松香来增加黏稠度!”

  “这种油性墨,一定能附着在金属字块上,而且印在纸上色彩乌黑发亮,遇水不晕,许久不褪色!”

  解决完印刷,不等在场众人消化,顾怀转头看向那片空地,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

  “除了印刷,还有造纸!”

  “传统的沤浸法,要将竹木泡在石灰水里大半年才能腐烂,太慢了!这种效率,根本配不上活字印刷的速度!”

  “你们要抛弃那种看季节、看天气的石灰浸泡法!既然水力碾锤已经弄出来了,并且在农具厂已经实装,那就用水力去代替人工捣浆!”

  “最关键的是,浸泡的水里,不要光放石灰,石灰的碱性太弱了!”

  “去收集大量的草木灰,将草木灰放在水里煮沸,然后将石灰倒入其中,会产生一种比石灰霸道十倍、百倍的‘火碱’!再把剁碎的竹木纤维,放进这种火碱水里,放在密封的大铁锅里去高温熬煮!”

  “原本需要半年的腐熟时间,在火碱的高温下,只需要短短几天,就能将最坚硬的木头,煮成烂如泥巴的纸浆!”

  ......

  顾怀激昂的阐述,在晨风中回荡。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那些懂行的匠人,还是那些只管行政的官吏,全都被顾怀这冥思苦想一夜,然后抛出来的一系列颠覆话语,给彻底震在了原地。

  铅锡活字!

  松香油墨!

  火碱熬煮快速成浆!

  如果是其他人,他们或许还会嘲笑一声异想天开,但站在他们面前的,是荆襄之主,是规划了眼前这个庞大工业区,亲手将那些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的顾怀!

  所以,哪怕他们再想反驳,脑海里却已经有了那样的画面--

  那是成千上万张洁白的纸张,如同雪花一般从厂房里喷涌而出,装订成册;是那一排排金属字块,在油墨的滋润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将无数的文字烙印在纸上。

  那些便宜到令人发指的书籍,被装在马车上,运往荆襄九郡的每一个村落,运往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从今以后,知识对于平民百姓而言不再那么触不可及,越来越多的人会识字,越来越多的人会懂得这天地间的道理,民智会渐开,天下...会大变!

  顾怀站在人群中央,清晨的阳光洒在他那身白衣上,彷佛为他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他终于克制不住内心的激荡。

  这位平日里幽思如渊的荆州牧,在此刻,难得地露出了如同得到心爱玩具的孩童般的一面。

  他兴高采烈地挥舞着手臂,指着那片空地,声音里透着一种破开万古长夜的豪情:

  “调集最好的人手!”

  “就在这里,修建两座大大的厂房!修建足以让知识走入这天下千家万户的--造纸厂,印刷厂!!”

  随行的人全都被镇住了。

  多么...不可一世的气魄和决心!

  短暂的死寂过后,便是如潮水般涌来的、更加疯狂的马屁声。

  “大人真乃神仙下凡啊!”

  “此等奇思妙想,便是天上的星君下凡,怕是也想不出这等造福万民的神技啊!”

  “大人之功,当配享太庙,万古流芳!”

  王德润更是激动--他是工业区主官,这位州牧大人如此重视,岂不是说他的未来就是一片坦途,注定要飞黄腾达?

  他极有眼色地凑上前来,谄媚地请示道:

  “大人宏图伟业,让下官叹为观止!”

  “只是,大人一大早便为了这万民之事奔波出城,想必到现在,连早膳都还没来得及用吧?”

  王德润弓着腰,脸上的褶子都笑得挤在了一起:“下官在总管衙门那边,已经让人备下了几样精巧的小菜,还有刚从江里打上来的鲜鱼熬的粥。”

  “大人不如先移步过去,下官这就安排为大人设宴接风,等用过了早膳,再细细谋划这造纸厂的事情也不迟啊...”

  听到这话。

  顾怀摆了摆手,打断了王德润那喋喋不休的谄媚。

  他的目光,越过了眼前这些卑躬屈膝、满脸堆笑的官员,越过了那片空地,落在了远处那熙熙攘攘的厂区干道上,落在了那些穿着灰色短褐的工人们身上。

  一股莫名的冲动,突然涌起,让他改了原本只是因为设立造纸印刷厂而来的本意。

  “接风宴就不必了。”

  顾怀看着那些工人,笑道:“本官当初力排众议建立这工业区时,就曾三令五申地说过,一定要提高工人的待遇,工分、伙食、住宿,这些都是本官亲自定下的。”

  “今日本官的确没用早膳,既然来了,也是正巧...”

  顾怀转过头,看着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住的王德润:“就不去你们那儿吃什么鲜鱼粥了。”

  “去食堂看看!去跟工人们一起吃一顿早膳,亲眼看看工人们如今的日子,过得究竟如何!”

  说罢,他还特意嘱咐道:“记住,不要透露身份,叫护卫们散开些,也不要搞什么清场,不要打扰了工人们的正常生活!”

  此言一出,跟在身后的几名工业区中层管事,脸色立刻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但好在,在官场长期以来练就的镇定,让他们迅速掩盖住了这种失态。

  王德润眼角抽搐了一下,但他立刻低下了头,恭顺地应道:“是,是,大人体恤下情,与民同乐,实乃这些工人之大福。”

  一边说着,王德润一边在顾怀看不见的角度,隐蔽地冲着身后一名心腹使了个眼色,同时手指在袖子底下快速地摆了摆。

  那心腹心领神会,立刻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两步,趁着众人不注意,退到了远处,拔腿狂奔。

  “下官这就亲自为大人带路。”

  王德润直起身来,僵笑着指向了东边的一条大道:

  “大人,前面不远处,就是咱们工业区里最大、修得最好的一号大食堂,里面宽敞明亮,伙食也最是精美。”

  “此刻正是上工时,这路上太挤,怕有人冲撞了大人,下官这就让人去前面开道,让他们好好准备准备,迎接大人...”

  “不必开道。”

  顾怀摆了摆手,作为从后世过来的人,顾怀这辈子,最讨厌、也最恶心的,就是那种提前安排好的“表演式视察”。

  他太清楚底下的这些官僚是什么德性了。

  如果让他们提前安排,他看到的,永远只会是刷得雪白的墙壁,听到的是工人们感激涕零的歌功颂德,吃到的是比府衙后厨还要精美的大鱼大肉。

  那样的话,这所谓的“视察”,除了满足一下自己虚伪的虚荣心之外,还有什么意义?!

  而且,顾怀的眼角余光,早就瞥见了那个偷偷溜走的管事。

  他的心中,陡然生出了一丝不悦,以及一种淡淡的警惕。

  “既然是想看看工人们最真实的生活,那当然是随机选一个过去。”

  顾怀连看都没有看王德润指引的那个方向一眼,而是突然转过身,指向了与一号食堂截然相反的西侧。

  那里,是一片灰扑扑的低矮厂房,也是刚才他看到很多工人汇聚的地方。

  “本官看那边去的人挺多,想必也是个食堂吧?就去那里!谁也不许提前去通报!”

  这句话一出,王德润和那群原本还想着做些手脚的官员们,顿时如坠冰窟。

  他们又惊又惧,脸色苍白如纸,但没有任何人敢出声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位荆襄之主,带着那一群煞气腾腾的黑甲亲卫,逆着王德润原本安排好的人流路线。

  沿着工业区的主干道,直直地朝着四号食堂的方向走去。

  ......

  当顾怀踏入四号食堂的那一刻。

  想象中那种热火朝天、欢声笑语,工人们大快朵颐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相反。

  迎接他的,是一片寂静,以及一股几乎让他掩鼻的气味。

  顾怀的脚步停在了食堂的门槛外,因为光线反差的缘故,他微微眯起了眼睛,适应了片刻后,才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偌大的食堂里,密密麻麻地挤着成百上千穿着灰色短褐的工人。

  可是,此刻,没有人吃饭,也没有人说话。

  一群群的工人就那么茫然地、呆滞地站在原地,或者蹲在角落里。

  顾怀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那些工人们,也转过头,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白衣公子。

  顾怀察觉到了些不对劲。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酸臭味吸入肺腑,然后环视着整个食堂,刚才在空地上,那种因为描绘了活字印刷的宏伟蓝图而带来的喜悦与激动,那种在他身上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的灿烂笑意。

  犹如退潮的海水一般,从脸庞上,一点一点地,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谁来告诉本官。”

  顾怀的声音在这食堂里传开老远,“到底是,怎么回事?”

  跟在顾怀身后的王德润,此刻早已是汗如雨下,连里衣都被浸透了。

  “大、大人!”

  王德润硬着头皮,快步上前,试图用身躯挡住顾怀的视线,满脸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拼命转移话题:

  “这...这定是四号食堂的后厨不长眼,不小心打翻了什么泔水桶,弄得这里乌烟瘴气的。”

  “这种腌臜地方,气味恶臭,哪里是您这等尊贵之躯能待的?”

  “大人,千错万错都是下官管理不严,下官回头定当严惩!”

  他甚至伸出手,想要去搀扶顾怀的胳膊,哀求道:“大人,咱们还是快些走吧,免得这浊气熏坏了您的身子,一号食堂那边,清粥小菜早就备好了...”

  顾怀没有说话,他只是冷冷地瞥了王德润一眼。

  然后,轻轻摆了摆手。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王德润那试图靠近的手臂,甚至是他整个身躯,直接被一只大手,给死死地按在了原地!

  是王五。

  他不知何时跨前一步,挡在了王德润和顾怀之间。

  那张粗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死死地盯着王德润,要是这家伙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王五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拧断他的脖子。

  周围的亲卫也同时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铮”的一声,刀刃出鞘半寸,寒光四射。

  王德润吓得肝胆俱裂,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上,张大了嘴巴喘着粗气,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顾怀越过瘫软的王德润,面无表情地,继续朝着食堂深处走去。

  ......

  人群的角落里。

  老孙缩着脑袋,有些害怕,他虽然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他活了大半辈子,一眼就能看出,那个白衣年轻人,绝对是比南阳那些主家老爷还要可怕百倍、千倍的大人物!

  那是能一句话就决定旁人生死的上位者!

  “低头!快低头!别看!”

  老孙压低了声音,提醒着身边的小李,生怕沾染上哪怕一丝一毫的麻烦。

  可是,一旁的小李,却没有听他的话。

  他呆呆地蹲在原地,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看着那阳光里一步步走来的白衣身影。

  小李和老孙终究不一样。

  老孙是被漫长的苦难岁月压断了脊梁,他习惯了逆来顺受,习惯了只要能活下去,吃什么苦、受什么委屈都可以忍受。

  但小李很年轻。

  他身上有着老孙所没有的血性,有着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他正是顾怀在建立这片工业区时,最想要培养出来的那种--不再盲目顺从、拥有了自我意识和渴望的,新时代的工人!

  看着那个让平时高高在上的管事们都吓得跪地发抖的白衣人。

  看着那些黑甲亲卫。

  小李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一定是个真正的大官!

  是比这工业区里所有管事都要大得多的大官!

  如果...如果今天没人站出来说发生了什么。

  那么以后,这种发臭肉汤是不是会越来越多?

  可是,如果今天,他敢站出来。

  也许...事情就会变得有些不一样!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是野草一样疯狂蔓延,将他对于上位者的那种恐惧,燃烧殆尽。

  “小李!你干什么!你疯了?!”

  察觉到小李的异样,老孙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地想要将他拉回来。

  但是,那双干瘪的手,终究没能拉住一个因为愤怒和希望而彻底爆发的年轻躯体。

  “扑通!”

  在全场死寂的食堂里。

  小李猛地从人群的角落里扑了出去!

  他重重地跪倒在顾怀前方几步远的地面上,那些黑甲亲卫瞬间大惊,正要拔刀上前,顾怀却抬起手,制止了他们。

  小李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告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于是,他干脆用了一种最为笨拙,也是他这辈子唯一在老家庙会上听村里说书先生讲过的,戏文里的方式。

  他将那个一直藏在身后的粗陶大碗,高高地举过了头顶,碗里,那泛着酸臭味、漂浮着可疑肉糜的浑浊汤水,在微微晃荡。

  “青天大老爷啊!!!”

  小李扯着嗓子,发出了凄厉的嘶吼:“冤枉啊!!!”

  “求大老爷给俺们做主啊!!!”

  瘫软在门口的王德润,听到这声“冤枉”,直接两眼一翻,吓得昏死了过去。

  那些在场的其他管事和后厨的人员,更是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顾怀缓缓地,走到了小李的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年轻工人,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个碗。

  他低下头,将碗凑到了自己的鼻尖,深深地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酸臭味,直冲脑门!

  顾怀的胃部甚至本能地痉挛了一下,但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丝毫的变化。

  “你们...”

  顾怀看着碗里的肉汤,声音出奇温和,甚至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怒气,“一直吃的,就是这个?”

  小李昏昏然地抬起头,迎上了顾怀那双平静的眼眸,在那双眼睛里,小李没有嫌弃,反而看到了一种...鼓励。

  “回...回大老爷的话。”

  小李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也...也不全是,平时吃的是粗面饼子和糊糊...但上面说了,逢三见荤,俺们干的是体力活,三天能吃一顿肉。”

  “好些时候都是有肉的,可是...可是偶尔就是这种发酸发臭的烂肉!根本不是好肉!吃多了还会拉!”

  顾怀点了点头,依然温和地问着,就像是一个在和邻家后生唠家常的长辈:

  “除了伙食,平时上工的时候,还有别的委屈吗?”

  “别怕,有什么,就说什么,我在这里。”

  小李的脑袋又是一晕。

  他感觉有成百上千双眼睛在看着他,他觉得这时候哪怕是有人来杀他头怕是他都感觉不到痛。

  “有!大老爷,有!”

  小李猛地磕了一个头,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将那些看到的猫腻,全都抖搂了出来。

  “俺在炼焦厂干活!那些管事和工头,良心都让狗吃了!从荆山运来的好石炭,每次过秤他们都要偷工减料,少记几十斤!”

  “不止是俺们炼焦厂!还有水泥厂、农具厂,那些人做的事,简直没眼看...”

  顾怀静静地听着。

  直到小李将他知道的事情都吐露干净,大口大口喘气时,顾怀才轻轻地,将手里的那个碗,放在了旁边的木桌上。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碗里那浑浊的肉汤。

  “呵...”

  一声轻笑,从顾怀的嘴唇里溢了出来。

  紧接着。

  “呵呵...哈哈哈哈!”

  顾怀突然仰起头,放声大笑了起来!

  半个时辰前。

  他站在那片阳光下的空地上,还在为想出了活字印刷、想出了能够打破世家知识垄断、开启一场文化革命的技术而狂喜。

  他以为,自己是照亮这个时代的灯塔。

  可是,半个时辰后。

  就在距离那片充满希望的空地这么近的食堂里!

  他却亲眼看到,这些被他视为工业化基石、被他寄予厚望的工人们。

  正在被像喂牲口一样,喂食着这些令人作呕的东西!

  这才是短短半年!

  这座被他视为未来的工业区,在表面的雄伟壮丽之下,其内部,却已经烂到了如此地步!

  当你在阳光下,看到有一只蟑螂堂而皇之地爬过桌面的时候。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你看不到的阴暗角落里,这些东西,早他娘的泛滥成灾,数不胜数了!!

  “好!”

  “真是太好了!”

  顾怀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里只剩下彻骨的深寒。

  “还好,还好我没有贸然出巡,还好我今日来了这里,问了这么一句!”

  他猛地拂袖转身,衣袂翻飞间,一股犹如实质的杀意,以他为中心,席卷了整个食堂!

  “去!传我的军令!封锁整个工业区,任何人不得进出!”

  顾怀的声音带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暴戾,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再派快马,去府衙!”

  “让李易,还有锦衣卫在襄阳的负责人!”

  “现在!”

  “立刻!”

  “马上!”

  “给我,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