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怎么啦?”她回过神,把苒苒的鞋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今晚我们一起睡吗?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哦。”姜星苒仰起脸,那脸小小的,下巴尖尖的,眼睛却大,黑葡萄似的。
“不了,我跟你睡,让姑姨好好休息一下吧。”姜静跑到跟前,弯下腰,一把把苒苒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
苒苒被她搂得紧紧的,小脸贴着她的肩窝,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姜媛。
晚上,姜静把苒苒哄睡了,自己也早早地上了床。
姜媛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叶玄给的那封信从包里拿出来。
信是折成一个方块的,边角整齐,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她拆开的时候,手指微微有些抖,她很好奇,这里面会写些什么东西?
如果是情书,怎么会是情书?
这种年代,2026年了,还有人写情书吗?
“媛媛,这是我第一次给人写这种话,写得不好,你凑合看。”
她读到这一句,嘴角就弯了。
第一次?三十二岁,第一次给人写情书。
那个平时半天憋不出一个字的人,让他写这种东西,大概比让他写三十年代码还难。
她接着往下读。
她接着往下读。
“你相信吗,有些人是自带光芒的。
像冬天的早晨,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被子上,你不觉得刺眼,只觉得暖和,天亮了。
你就是那道光。”
姜媛噗嗤一声,她被这莫名其妙的比喻逗乐了。
“我以前觉得,一个人挺好的。
不需要跟谁解释,不需要等谁回家,不需要惦记谁吃没吃饭。
后来遇见你,我发现一个人其实挺不好的。
因为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没有人坐在对面说好吃;
一个人看电视的时候,没有人跟你抢遥控器;
一个人失眠的时候,没有人可以听你说我睡不着。”
“我想我是喜欢你的。
我想了很久,想不出具体的。
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穿了什么衣服。
这种感觉很奇妙,我以前没有过,估计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所以大概就是你了。”
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落在信纸上,把几个字洇湿了。
她赶紧用手掌去擦,墨迹晕开了,晕成一团模糊的蓝。
姜媛把信纸折好,贴在胸口,哭得像个小孩子。
眼泪糊了一脸,嘴角却是有笑容的。
这个人,闷骚得要命。
平日里半个字都蹦不出来,写起情书来倒是又是比喻又是自嘲的,把她又弄哭又逗笑。
没事好好的,写这玩意搞抒情,真的让人摸不着头脑,如果他是想让她高兴,讨她欢心,那他做到了。
她擦了擦脸,把信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地塞回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灯光摇曳。
她闭上眼睛,信里的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
“你站在那里,我就觉得安心。”
安心,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能让另一个人安心的。
以前她以为,安心是自己给自己的,房子是自己租的,工作是靠自己找的,钱是自己赚的,谁也靠不住。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像冬天里抱着一杯热茶,不烫手,暖到心里,也挺好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弯着弯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窗外的风停了,窗帘不动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一个人,但她不觉得空。
手机响了。
她睁开眼,拿起来一看,姜胜。
是弟弟的电话。
她接起来。
“姐,”姜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大四了,实习没有生活费,你能不能……先给我转点?”
“要多少?”
“两千……行吗?”
姜媛没说话,“可以。”
她把信纸小心地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打开手机银行,转了两千。
她想起他小时候,瘦得像只猴,跟在她和姜静后面,去溪边抓鱼,总是他提桶,桶比他的腿还长,走一路洒一路。
后来他考上了大学,爹娘高兴地放了鞭炮,爷爷奶奶却翻着白眼说:“农村人读那么多书干什么,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赚钱娶媳妇,早点生仔传宗接代才是好事。”
姜胜没理他们,自己办了助学贷款,自己去学校报到。
“姐,”电话那头,姜胜沉默了一会儿,“姐,你放心,等我毕业了,赚钱了,我还你。”
“不用还。”姜媛说,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你好好实习,别偷懒,等到时候再做打算,看是考编制还是做什么好?男孩子一定要有一个稳定的工作才行,别像我一样,私企打工太不稳定了,随时可能失业。”
“嗯,我知道了。”姜胜应了。
姐姐是为他好,他知道,虽然现在考编制的难度如同登天。
不过,如果放弃对地区的执着,也不是不可能的。
比如祖国的边岸地区,就好考很多,但是去了那,一辈子就扔那里了,他暂时还无法做出抉择。
电话挂断了。
姜媛握着手机,坐在床沿上,低着头。
房间里很安静。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问自己:叶先生,你已经到过我家了,你知道我家是什么样子了。
你见过我瘸腿的爹,见过我哑巴的娘,见过我离了婚的妹妹,见过我爷爷奶奶摔碗骂人的样子。
你知道我小时候在村口等妈妈等到天黑,知道我在地上画了擦、擦了画,画到满地的脸都模糊了。
我还有个如今网上都嫌弃的弟弟。
你真的确定……会喜欢我吗?
她没有胆量问出口。
隔壁的房间里,苒苒在梦里叫了一声“妈妈”,又沉沉睡去。
窗外的路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剩下远处天边的一线微光,灰蒙蒙的。
叶玄自送出那封信后,一整夜都没有睡好。
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他索性坐起来,赤着脚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
他想起信里写的那句话——“这种感觉很奇妙,我以前没有过,估计以后也不会再有了。”写的时候不觉得什么,写完了再看,倒把自己吓了一跳。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一辈子的承诺。
他一辈子没有给过任何人承诺,连父母都没有。
不会给。
可他给了她。
父母不可以选,老婆倒是可以选自己喜欢的。
给了也就给了,收不回来了。
他也不打算收回来。
第二日一早,他便拨了姜媛的电话。
那边响了好几声才接,声音涩涩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今天有空吗?去爬山吧,西郊百鸟山。我去接你。”他说。
姜媛嗯了一声:“有空,我有存稿发,今天可以休息”,又问:“爬山?你怎么忽然想爬山?”
他说:“想和你一起看看风景。”
姜媛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好啊,正好我也想户外活动一下了。”
那笑声窸窸窣窣的,带着一点没睡醒的迷糊。
车子从烟郊开到西郊,穿过大半个城市。
春末的天,日头还不算毒,路两旁的杨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如掌声雷鸣。
姜媛穿了一身运动装,白色的,头发扎成低马尾,刘海用一只黑色的小夹子别住,露出一片干净的额头。
她没有化妆,皮肤白里透红。
叶玄看了她一眼,心里想,这个人怎么看都看不腻。
以前他以为自己是那种对女人脸不在意的人,现在才知道,不是不在意,是没有遇到想看的。
百鸟山的石阶窄窄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
叶玄走在前面,姜媛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三四级台阶。
山路两边是密密的松树,松针落在地上,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偶尔有一两只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扑棱扑棱的,叫声又尖又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