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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春秋笔法

  “额……”

  张文渊想了想,说道:

  “依据,依据就是大家都是邻居,应该互相体谅。”

  庞松没接话,点了李俊。

  “你说。”

  李俊闻言,说道:

  “回先生,据学生所知,依《大梁律》水利条,上游不得擅截水流,致下游无灌溉之利。”

  “故,甲应赔偿乙的损失,并恢复水流。”

  庞松说道:

  “律条说得对,但,如果是天旱,水本来就不够用呢?”

  李俊沉默了一下,道:

  “那就要看双方的田亩多少,用水多少,按比例分配。”

  庞松没评价,又点了范子美。

  “范生员,你来。”

  范子美说道:

  “晚生以为。”

  “此案不能单看法律,还要看人情。”

  “甲乙是邻居,判得太硬,两家以后没法相处了。”

  “可以判甲赔偿乙一部分损失,同时让甲乙两家签个协议,天旱的时候怎么分水,以后再有事,照协议办。”

  庞松点了点头,又看向王砚明。

  “王生员,你觉得呢?”

  王砚明听后,说道:

  “学生同意范兄的意见,不过还可以加一条。”

  “让村里的里正,保长有责任协调这种事,不能等闹到县衙才管。”

  “如果能提前把各户的用水规矩定好,就不会有纠纷了。”

  “所以,判词不光要判眼前这个案子,还要把规矩立下来。”

  “以后谁再犯,加倍罚。”

  庞松听完,半晌没说话。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

  二十几个学子都看着庞松。

  庞松放下手里的书卷,看着王砚明。

  问道:

  “你在淮安时,学过书判?”

  王砚明说道:

  “回先生。”

  “学过一些。”

  “你刚才说在团练大营待过,怎么回事?”

  庞松又问道。

  王砚明没有隐瞒。

  便把府学的韩教习转任练总,邀他帮忙的事说了。

  “学生没有参与练兵,只做些文书、后勤、联络之事。”

  “也参与过大营剿贼。”

  王砚明说道。

  此言一出。

  教室里嗡嗡了几声。

  有学子低声议论起来,言语中,全是丘八,武夫之类的字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不过,庞松却意外的点了点头。

  说道:

  “读书人知实务,这很难得。”

  “多少人读了一辈子书,不知道田里种的是什么,不知道河里的水从哪儿来。”

  “你才十几岁,见过这些,是好事。”

  话落,他顿了顿。

  指着前排一个空位道:

  “王砚明,你坐到前面来吧。”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王砚明也愣住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毕竟,在淮安府学的这近一年来,他都是长期处在被打压的状态。

  何时这么被人重视过……

  庞松又说了一遍,道:

  “王砚明,坐到前面来。”

  “以你的才学,坐最后一排,是委屈你了。”

  闻言。

  前排的几个学子转过头来看着王砚明,目光复杂。

  “是。”

  王砚明站起来,拿着书卷走到前排。

  前排的一个学子主动让了个位子出来,王砚明道了谢,坐下了。

  庞松看着其他人,说道:

  “登云堂虽以资历排座次,但学问好也可破例。”

  “你们谁觉得自己比他强,可以跟他换。”

  没人说话。

  刚才庞先生的三个问题虽然不算太难,但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做出如此精准,几乎没有任何漏洞的答案,并且口述出来,还是要点本事在身的。

  笔述和口述的区别,可谓天差地别。

  谁都能看的出来,这人身上,带着锋芒。

  没人会傻到这时候出来找不自在。

  张文渊见状,忍不住在后面说道:

  “唉,砚明就是砚明啊,这才刚到书院就又出名了。”

  李俊闻言,笑着说道:

  “呵呵,你不也出名了?”

  “我怎么出名了?”

  “答不出来,出名了啊。”

  “去死!”

  ……

  范子美坐在角落里。

  看着王砚明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艳羡,随即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书。

  有些人,有些事,注定羡慕不来。

  与生俱来的东西,生来没有,以后也就没有了。

  摸底结束。

  庞松翻开书卷,开始讲课。

  今日内容是诏与诰的写法,乡试第二场必考。

  庞松看向众人,肃声说道:

  “诏告天下,诰封官员。”

  “这是第一要义,你们要记住了。”

  “诏是皇帝对天下人说的话,要大气,要庄重,要让百姓听得懂。”

  “诰是皇帝对某个人说的话,要具体,要体面,要让受封的人感恩戴德。”

  随即,他举了本朝几篇名诏为例。

  一篇是大梁开国皇帝梁武帝的登基诏,庞松逐句分析用典、起承转合、避讳、颂圣分寸。

  说着,他指着书上的其中一句,道:

  “你们看第四篇第九卷这里。”

  “朕本布衣,未承天命,而将士推戴,不得已而为之。”

  “这话,说得谦虚,但谦虚里面有底气,不得已三个字,用得妙。”

  “不是我想当皇帝,是你们非要我当,那我就当吧。”

  “既不显得贪权,又显得顺天应人。”

  “这就是诏。”

  台下。

  一众学子们忙提笔记下笔记,无人分神。

  接着。

  庞松又讲了一篇封疆大吏的诰命。

  “这篇写的是封赏。”

  “你看他怎么写这个人的功劳,披坚执锐,十载于兹,斩将搴旗,百战不殆。”

  “十六个字,把他十年的功劳全写进去了。”

  “不啰嗦,不重复,句句是实。”

  话落,他忽然点了王砚明的名。

  道:

  “来,王砚明,你说说。”

  “写诰命的时候,若受封者祖上曾有过失。”

  “如何措辞,才能既不失体面,又不违礼法?”

  王砚明站起来,想了想。

  说道:

  “可用追远二字,不彰其过,但书其功。”

  “比如某之先人,虽有小瑕,然能改过自新,积善余庆,以改过代过失,以积善掩其前非。”

  “既不说谎,也不揭短。”

  “善!”

  庞松满意地点了点头。

  说道:

  “这正是春秋笔法的要义。”

  “你们都要记住,文字不只是工具,更是遮羞布、挡箭牌、攻城锤。”

  “写得好,死人能说活,写不好,活人能气死。”

  “哈哈哈!”

  前排几个学子都笑了。

  一时间,课堂气氛瞬间轻松了一些。

  庞松继续往下讲,内容越发详实,细致……

  感谢我有煜煜症、兰陵散人笑笑生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