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县衙后门,沿着巷子往南街走去。
巷子不长,青石板路被踩得光滑发亮,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爬满了青藤。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不远不近。
阮书筠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想什么事。谢珏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知微。知微是她的字。她方才没有否认,只是用“道号”两个字轻轻带过。可他叫的是“知微”,不是“道长”,她应的那么自然,像是被人叫了千百遍。
他几乎可以确定了——她就是那个人。那个他以为已经死了的人。
可她没有承认。她在回避。为什么?
谢珏垂下眼,看着脚下的青石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说不出的难受。
“韫年。”阮书筠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你在想什么?走这么慢。”
谢珏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阮书筠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但也没有追问,只是道:“前面就是南街了,上次咱们逛的那几家铺子,你还记得吧?”
“记得。”谢珏应了一声。
两人拐出巷子,南街的热闹扑面而来。街上人来人往,两边铺子林立,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阮书筠放慢了脚步,目光在两边铺子上扫过,像是在找什么。
“你想买什么?”谢珏问。
“不买什么,就是转转。”阮书筠说着,在一家卖干货的铺子前停下来,看了看摊上的红枣和枸杞,问了问价,没买,又继续往前走。
谢珏跟在她旁边,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谁都没有说话。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多看他们两眼——一个年轻的女冠和一个年轻的道士,并肩走在街上,确实有些扎眼。
阮书筠在一家卖笔墨纸砚的铺子前停下来,看了看柜台上的宣纸和墨锭,挑了几张纸和一小块墨,付了钱,收进袖中。
“买这些做什么?”谢珏问。
“写方子用。”阮书筠说,“总不能每次都跟童夫人借纸笔。”
谢珏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阮书筠在一家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两串,自己咬了一颗,把另一串递给谢珏。
谢珏接过来,没吃,只是拿在手里。
“怎么不吃?”阮书筠含混地问,嘴里嚼着山楂。
“回去给小丫。”谢珏说。
阮书筠笑了一声,又咬了一颗:“你倒是惦记她。”
“你看什么?”阮书筠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嘴里还含着糖葫芦。
谢珏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
谢珏帮她拎着东西,一路跟着,话不多,但也没有再像方才那样盯着她看了。
逛了大半个时辰,两人从南街出来,沿着原路返回县衙。
走到巷子里时,四下无人,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
谢珏忽然开口:“知微。”
阮书筠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谢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方才应的那一声,不是装的。你被人叫了千百遍‘知微’,才会应得那么自然。”
阮书筠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你说那是你的道号,可我记得,有人曾在边关提过,她有一个小字,叫知微。”谢珏的声音低了几分,“那个人,很久以前就死了。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阮书筠深吸一口气,终于转过身来。
她看着谢珏,目光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韫年,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你听得懂。”谢珏看着她,“你就是她。你是知微。”
阮书筠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无奈:“韫年,你是不是昨夜没睡好,脑子糊涂了?我就是阮大丫,一个村姑,哪来什么小字?”
“那你怎么会医术?怎么会施针?怎么会解阎王散?”谢珏追问,声音不急不躁,却一句比一句紧,“一个村姑,就算跟着大夫学过几年,也不可能懂这些。你施针的手法,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阮书筠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还会武功。”谢珏继续说,“昨夜你追黑衣人出去,我看了你的身法,不是野路子,是正儿八经练过的。一个村姑,哪来这么好的身手?”
阮书筠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墙头青藤的沙沙声。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韫年。”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谢珏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因为我想知道,你究竟是谁。”
阮书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执着,不是逼问,也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恳求的期盼。
她忽然有些心软。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韫年,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阮书筠的声音很低,“我身边已经够乱了,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谢珏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我已经卷进来了。”
阮书筠一怔。
“从你把我从巷子里捡回来的那天起,我就已经在你身边了。”谢珏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我不怕危险。”
阮书筠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酸酸涨涨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珏没有逼她,退后了半步,语气放轻了几分:“你不说,我不问。但你要记住,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在躲什么人,我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