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室之后不久,李森又来了一次。
这次他带的是好消息。
“周崇岳那个投诉,曾副院长直接处理掉了。”
“怎么处理的?”
“曾副院长亲自打的电话过去。”
李森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上翘。
“他跟周崇岳说了几句话,原话我给你转述一下。”
“你那个按血管炎治的方案差点把人治死。”
“人家现在IVA期了,心包积液都出来了。”
“这个时候你不反思自己的诊断有没有问题。”
“反过来投诉救命的人?”
“你觉得这封投诉信我递上去。”
“最后被追责的是陆晨,还是你?”
陆晨听完之后没什么表情。
“他怎么说的?”
“他什么都没说,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说了一句请曾院长把投诉撤回来。”
“曾副院长说投诉已经到了纪委了,撤不了。”
“但核实结果是子虚乌有,不予立案。”
“从程序上来说,这封投诉信就是废纸一张。”
陆晨点了一下头。
“行,那这件事算结了。”
他没有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花时间。
周崇岳这个人,不管是作为医生还是作为省级退休权威。
从他撕掉检查单的那一刻起。
在陆晨的世界里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是对是错,病理报告已经替他说清楚了。
不需要他再去补一刀。
“还有一件事。”
李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
“今天上午消化内科的冯原找我,说想请你去参加他们的疑难病例讨论。”
“什么病例?”
“一个反复腹痛查了三个月没查出来的年轻女患者。”
“他们怀疑是慢性胰腺炎,但影像上看不太出来。”
陆晨想了一下。
“可以,但得等我这边钟伯远的事情稳一稳。”
“行,我跟冯原说一声,不急在今天。”
李森走了之后,陆晨继续处理下午剩余的门诊。
五点多的时候他又去了一次ICU。
钟伯远的CRRT已经运行了六个小时。
复查的肌酐从两百三十一降到了一百九十六。
有效果,但降幅还不够。
不过这才第一天,还需要持续治疗。
体温略有下降,从三十八度八降到了三十八度三。
心包引流管引出的液体量明显减少了。
这些都是好的信号。
陆晨调整了一下CRRT的超滤速度。
钟伯远现在清醒着,看到陆晨走到床边,嘴唇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非常虚弱。
“陆大夫。”
陆晨低头看着他。
“嗯。”
“我老婆打电话给我,说你当时就诊断出来了。”
“是我不应该听那个周教授的话,不应该撕你的检查单。”
陆晨没有接这个话。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重要。”
钟伯远的眼角渗出了一点水。
“你还愿意治我,我这辈子记着你的好。”
陆晨翻了一下他今天的液体出入量记录。
“你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别乱想,好好配合治疗。”
“三天后如果肾功能恢复到位,就开始上化疗。”
“化疗才是真正对付肿瘤的手段,之前那些全是弯路。”
钟伯远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声好。
……
陆晨查完了出来。
钟凯还在走廊里坐着。
从中午到现在已经坐了将近六个小时了。
面前的盒饭几乎没动。
“吃饭了没有?”
陆晨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钟凯抬头看他。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你爸的治疗周期至少要一个月以上。”
“你现在就不吃饭,后面怎么扛?”
这句话说完之后,钟凯低头把盒饭打开了。
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
吃得很机械,但确实在吃了。
陆晨没有再看他,径直走了。
回到急诊科,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赵雅琴正在电脑前整理数据。
看到陆晨进来,她抬了一下头。
“钟伯远那边怎么样了?”
“稳住了,等三天后上化疗。”
“那个周崇岳的投诉呢?”
“驳回了。”
赵雅琴哼了一声。
“我听说了这个事,七十多岁的退休老权威。”
“误诊了不认,先跑去投诉别人。”
“这种人我见多了,越老越放不下面子。”
陆晨没有接话。
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处理今天积压的病历。
把每一份都清清楚楚地写完,签字,归档。
病历日清日结的制度是他自己定的,自己当然不能破例。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门诊最后一个患者看完了。
孟琳过来交接了夜班的安排。
陆晨又做了一轮ICU查房,确认所有重症患者的情况。
钟伯远那边各项参数平稳运行。
林思瑶已经顺利出院了,病床也空出来了。
九点多的时候,陆晨回到了办公室。
他去吃了沈小柠提前放在冰箱里的晚饭。
微波炉转了两分钟,热乎了。
吃完之后,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忙了一天,别等了早点睡】
沈小柠很快回了。
【好,你也别太晚】
陆晨把手机放下,开始处理剩余的工作。
……
第二天。
CRRT持续运行中,钟伯远的肌酐继续缓慢下降。
从一百九十六降到了一百七十八。
体温也在降,早上测的时候已经到了三十七度九。
心包引流管的引流量从昨天的二十毫升减少到了今天的八毫升。
这个趋势是对的。
陆晨在ICU看完数据之后和值班医生交代了几句话就出来了。
回到急诊科,上午的门诊照常进行。
中午的时候,冯原的电话过来了。
“小陆,今天下午有时间吗?”
“那个反复腹痛的女患者我们又做了一轮检查。”
“结果更迷糊了,几个主任也吵不出个结论来。”
“行,下午两点半我过去。”
陆晨挂了电话之后,去值班室休息了半个小时。
下午两点半,准时出现在了消化内科的会议室。
冯原的疑难病例讨论会上,坐了七八个主任级别的医生。
消化内科的两位主任、影像科的程国华、普外科的秦易。
还有远程连线的一位省级大医院的消化科专家。
陆晨作为急诊科的代表参加讨论。
病例介绍完了之后,几个主任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着。
陆晨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同时在脑子里审视那些影像和化验。
他参会的消息传开之后,有好几个科室都表达了类似的想法。
胸外科的郑大安在下午的时候也找了过来。
“小陆,我这边也有一个棘手的病例,改天你帮看看?”
“可以,把资料先发给我。”
肾内科的主任也托人带了话过来。
说他们有一个反复蛋白尿的中年男性,做了两次肾穿都不太确定分型。
想听听陆晨的意见。
这种主动邀请在几个月前是不可能发生的。
一个急诊科的年轻副主任医师,被各大科室的资深主任们争着请去会诊。
这说明陆晨在整个医院内部的学术地位已经发生了质变。
不是靠头衔,不是靠资历。
纯粹是靠一次又一次证伪不了的精准判断和出手即中的极限操作。
用事实堆出来的信任,比任何背书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