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ICU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钟凯还坐在走廊里。
看到陆晨出来,他一下子站了起来。
“陆主任,我爸怎么样了?”
“心包积液已经抽掉了,肾脏支持治疗也开始了。”
“今天下午血液科会过来会诊,制定化疗方案。”
“目前的情况是稳住了,但还远远谈不上安全。”
钟凯的嘴唇又开始发抖。
“接下来几天是关键期,你做好心理准备。”
“不过只要化疗方案压得住肿瘤,他是有机会的。”
钟凯深深鞠了一躬。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又开始说那些道歉的话。
说当初不该听周崇岳的,不该不信陆晨的诊断。
说要是当时做了活检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陆晨打断了他。
“事情已经发生了,翻旧账没用。”
“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配合治疗,其他的都不要想。”
钟凯用力点了点头。
陆晨转身走了。
回到急诊科办公室的时候,手机上跳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李森的。
“纪委那边,周崇岳的投诉件到了。”
陆晨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步。
周崇岳当初带着病人扬长而去的时候。
被一个年轻的急诊科医生当面推翻了诊断。
以他的性格和资历,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何况后来病人的情况恶化了,证明他的方案是错的。
这种时候倒打一耙是最常见的操作。
因为如果他不先发难,等患方反应过来追责。
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拿主意开方案的他。
所以他要抢在前面,先把水搅浑。
陆晨给李森回了一条。
“病历备份和当时的门诊记录全在,随时可以提交。”
李森很快回复了。
“已经跟曾副院长说了,他来处理这个。”
第二条消息是陈可发的。
“主任,心包引流液送检了,您要的那些项目都加了。”
陆晨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继续处理下午的门诊。
……
下午三点,血液科的林主任准时来了。
陆晨带着他到ICU查看了钟伯远的情况。
把所有的资料摊开给他看。
外院的病理报告、治疗经过、现在的化验指标。
还有陆晨当初在门诊写的那份被忽视的诊断意见。
林主任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
“你当初就诊断出来了?”
“对,但患者家属选择了另一个专家的意见。”
“那个专家按血管炎治了三周激素。”
林主任摇了一下头。
“激素冲击加环磷酰胺用在AITL上面。”
“这等于先把免疫系统打趴下,再把刹车松开。”
“肿瘤不加速扩散才怪了。”
他翻了翻PET-CT的报告。
“IVA期,骨髓浸润,双肾浸润,心包浸润。”
“Ki-67到了65%。”
“但是,没有中枢神经系统受累,这是好消息。”
“另外PET-CT上看,肝脏的SUV值不算特别高。”
“说明肝脏还是以激素性损伤为主,肿瘤浸润应该很轻。”
陆晨点了一下头。
这和他的判断一致。
“化疗方案你怎么看?”
林主任想了想。
“标准的CHOP联合西达本胺是一线选择。”
“但他现在骨髓基础太差了,白细胞才两点一。”
“全量CHOP上去他可能扛不住。”
“我建议先用减量方案打第一个周期。”
“同时加上西达本胺口服,这个对AITL有独特疗效。”
“如果第一个周期骨髓能恢复过来,第二个周期再加量。”
陆晨补充了一句。
“他的肾功能也要考虑进去。”
“环磷酰胺是经肾排泄的,肌酐两百三的基础上要调剂量。”
“对,所以我打算环磷酰胺减到标准剂量的60%。”
“阿霉素也减20%。”
“长春新碱和泼尼松维持标准量。”
“西达本胺每周两次。”
“如果CRRT能把肌酐降到一百五以下。”
“三天后就可以开始第一周期化疗。”
陆晨觉得这个方案稳妥,点了头。
“好,那就按这个来。”
林主任签了会诊意见之后起身。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陆晨一眼。
“小陆,说句题外话。”
“你当初的诊断要是被重视了,这个病人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IVA期和早中期的预后完全是两个概念。”
陆晨的表情很平静。
“治眼前的病比较重要。”
林主任没有再说什么,离开了。
陆晨在ICU里又待了二十分钟。
确认了CRRT的运行参数和引流管的情况。
钟伯远此刻处于半清醒状态。
他的体温仍然在三十八度八左右波动。
但心率和血压比刚来的时候已经好了不少。
心包引流管还在缓慢引出少量液体,颜色比刚才淡了一些。
这说明引流是有效的,积液在减少。
陆晨交代了ICU值班医生几个注意点之后,回到了急诊科。
刚坐下来没两分钟,孟琳又走了过来。
“陆主任,林思瑶那边,普通病房的护士打电话说她今天可以出院了。”
“主管医生的出院评估签了吗?”
“签了,所有指标都达标了。”
陆晨想了一下。
“好,等下我去看看她。”
他先把手头的一个胃肠炎患者处理完。
然后走到了普通病房那边。
林思瑶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病床边上。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和牛仔裤,安安静静地坐着。
和十天前那个从七楼跳下来被送进手术室的人判若两人。
林母和林父站在旁边收拾东西。
看到陆晨进来,林母的眼眶立刻就红了。
“陆主任。”
“出院事项都清楚了吗?”
陆晨没有进行太长的寒暄,直接问了一句。
“清楚了,护士都交代过了。”
林思瑶站了起来。
她看着陆晨,表情很认真。
“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说。”
“我决定去考医学院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但说出来的那一刻,林思瑶的眼睛非常亮。
“之前两年,我每天都觉得活着没有意义。”
“头痛、失眠、情绪崩溃,所有人都说我是心理问题。”
“只有你告诉我,这些是有原因的,而且能治好。”
“你做到了。”
“我头不痛了,睡得着了,活着不难受了。”
“所以我想去学医。”
“像你这样,能真正找到病因,能真正帮到别人的那种医生。”
陆晨看着她,沉默了一两秒。
“考医学院很辛苦的。”
“我知道,但我现在不怕辛苦了。”
“之前怕的那些东西,不是因为我胆小。”
“是因为脑袋里有一颗瘤子在逼我。”
“现在瘤子没了,我什么都不怕了。”
陆晨点了一下头。
“那就好好考。”
他没有多说其他的话。
林思瑶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腰弯到了将近九十度。
保持了好几秒钟才直起来。
林母在旁边又开始抹眼泪了。
林父走上前来握住陆晨的手,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文件袋。
“陆主任,这是我们家想要做的一点事情。”
陆晨接过来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份捐赠协议书。
林家以林思瑶的名义向医院设立了一个专项康复援助基金。
金额不小。
专门用于帮助有经济困难的创伤后康复患者。
“这个事情你们和医院行政那边对接就行,不需要我签字。”
“我知道,就是想让你先看到。”
林父的声音有点哽。
“我女儿说,这个基金要叫希望基金。”
“因为你给了她希望。”
陆晨没有对这些话做太多回应。
他把文件袋还给了林父。
“出院之后记得按时复查激素水平。”
“术后三个月、半年、一年各查一次鞍区增强核磁。”
“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来。”
交代完最后的注意事项之后,陆晨转身离开了病房。
身后传来林母终于没忍住的哭声。
但这一次确实是高兴的哭。
陆晨走回急诊科的路上,心里很平静。
这就是他做这行的全部意义。
一个被世界误解了两年的女孩。
被逼到了七楼窗台上的女孩。
现在站在他面前说要去考医学院。
没有比这更好的治疗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