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2月24日,上午。
槟榔屿圣乔治码头。
天儿有点阴,海上的风浪不大。码头边停着条黑烟囱的火轮船,两千多吨的样子,船身漆成白色,但边角有些锈迹。船舷上挂着块牌子:「广福轮船公司·海安号」。
常德胜从领头一辆马车上下来,和他同车的是张弼士。
两人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常德胜目光扫过甲板,赫斯曼和沃尔夫冈已经带着他手下那二十多个德国佣兵,守在甲板上了。他们没穿军装,都换了便服,但那股子德意志天兵的「三德子气质」,那是怎麽都藏不住的。
赫斯曼和沃尔夫冈看见常德胜,远远地点了点头。
常德胜心里有数了,坤甸那边需要用到的军火肯定已经装船了。这张弼士办事,靠谱。
他正想着,身後传来姑娘家的说笑声。
一回头,看见罗静柔和晴子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
罗静柔今天穿了身方便行动的裤装,头发紮成马尾,看着利落。晴子……嘿,今儿换打扮了。没穿洋装,换了身浅紫色的和服,宽袖束腰,木屐踩在码头的木板上,嗒嗒轻响。头发盘成传统的岛田髻,插了根简单的珠花。
常德胜眯了眯眼。
和服。
这女特务,穿上後还挺漂亮的,有那个什麽味儿了……
他听见罗静柔在说:「晴子,不好意思啊,耽误你的行程了。」
晴子声音柔柔的:「不要紧的,静柔姐。我也正想去坤甸游历一番呢。」
「家里面通知了?」
「已经让仆人去拍了电报……放心吧,我在欧洲游学好几年,家里早习惯了。」
两人说着话,往舷梯走。晴子经过常德胜身边时,还朝他微微欠身,行了个礼,脸上还是那副完美无瑕的温柔微笑。
常德胜也笑了笑,还故意往她身上多看了两眼。
他擡头看了看「海安号」那黑乎乎的烟囱,心里嘀咕:
南洋是我的主场!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日本特务能玩出什麽花样!
而晴子此时也注意到了沃尔夫风?.那天在「不列颠尼亚」号的头等舱餐厅内,就是他带着人把常德胜救了!而他身边站着的那个洋人,看上去更凶更猛!和这两人在一起的,好像还有至少二十人!晴子有点不淡定了,在常德胜遇刺之後,她就知道常德胜身边有德意志佣兵,只不过没料到有那麽多... .南洋的玄洋社志士们,能对付得了那麽多洋人吗?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新加坡,牛车水。
窄巷深处,「乐善堂」的招牌在午後的阳光里泛着旧木色。铺子门关着,布帘子垂着。
巷口来了四个人。
其中一个穿西服,另三个都穿着粗布短打,看着像码头上讨生活的苦力,可走路的架势和眼神,看着那叫一个惹不起啊!打头的是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个头不高,但骨架子很宽,肩膀厚实,剃着个青皮头,脸上没什麽表情,唯独那对眼珠子凶光毕露,透着掩不住的杀气。
此人乃是内田良平,玄洋社的「若手笔头」。
他身後跟着三条汉子,都是玄洋社里刀头舔血的老手,这回被平冈浩太郎从福冈直接派来,专为南洋这桩「脏活」。
内田在乐善堂门前停下脚,没马上进去。他先擡眼看了看招牌,又扫了扫左右巷口一一这是他的习惯,到一个新地方,先把退路和藏身处看明白。
然後他才擡手,撩开那幅洗得发白的蓝布帘子,侧身往铺子里瞅了眼。
铺子里光线暗,药柜子挨着墙,一股子陈皮当归的味儿。柜後头坐着个人,正就着窗格子漏进来那点光,看一本泛黄的线装书。
内田清了清嗓子,开口是生硬但清晰的汉语:
「请问,常大夫在家吗?」
柜後的人,化名「常至诚」的山崎羔三郎,闻声擡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圆眼镜。镜片後的眼睛和内田对了一下。
「在。」山崎站起身,「几位是……」
「远道而来,只为治病!」内田说完这话,就迈步进了铺子。
他身後那三条汉子,鱼贯而入,动作轻,脚步稳,最後一个进来时,顺手还把房门给带上了。乐善堂的二楼密室没窗户,只靠一盏煤油灯照亮。空气闷热得像能拧出水,混着楼下药材铺飘上来的中药味儿,闻久了让人脑仁发胀。
山崎羔三郎这会儿脱了长衫,只穿件白布褂子,手里摇着把蒲扇,可还是大汗淋漓。他对面坐着内田良平,这年轻人更乾脆,西服外套早扔在椅背上,就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桌上摊着张南洋地图,纸张泛黄,还有几处霉斑。
「内田君,」山崎用蒲扇点了点婆罗洲西海岸的一个点,「坤甸,兰芳故地,现在是荷兰人设的驻紮官驻地。常德胜一行,今天上午从槟榔屿乘张弼士的「海安号』出发,最迟三天後到达坤甸港。」内田良平身子前倾,盯着那个小黑点,眉头拧成个疙瘩。
「坤甸?他去那儿做什麽?」
「联姻。」山崎吐出两个字,手指在地图上划了条线,「常德胜在柏林结识的未婚妻,罗静柔,是小兰芳华人甲必丹罗振兴的长女。罗家是兰芳总制之後,在坤甸经营锡矿、橡胶园,手下有几百号人枪,是当地华人势力的头面人物。」
他顿了顿,补充道:「罗静柔的舅舅,就是清国驻槟榔屿领事张弼士,他是南洋华商首富,据说家产超过五千万两。张弼士有自己的轮船公司,常德胜这趟,怕是会直接从坤甸搭张家的船返回大清,未必会再来新加坡了。」
内田良平沉默了几秒钟。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北洋的枪,南洋的钱。如果让这两样东西握在一个人手里,假以时日……他擡起头:「必须在坤甸解决他!能不能做到?」
山崎放下蒲扇,擦了把额头的汗,思索了十几秒,才缓缓点头:「可以一试。」
「一试?」内田死死盯着山崎,「山崎君,皇国的武士,没有「一试』,只有「必杀』!」「内田君,」山崎苦笑了下,「我们在坤甸的力量不强。那边只有两家「贷座敷』一就是我们经营的妓院,有十几个南洋姐,还有四五个看场子的浪人。这就是全部了。而罗振兴是甲必丹,手下能打的加起来不少於四百人。硬碰硬,我们没有胜算。」
「就没有别的办法?」内田往前凑了凑,他那股子咄咄逼人的劲儿,压得山崎有点喘不过气。山崎吸了口气:「办法……倒是有一个。」
「说!」
「可以引蛇出洞。」山崎的手指在坤甸港华人区边缘点了点,「这里有片街区,开了几家日本货的店铺,附近就有一家我们的「松叶楼』。只要能把常德胜引出罗家的庄园,引到这片街区,我们的人就可以设伏。」
内田:「怎麽引?」
山崎推了推眼镜:「晴子!罗静柔很信任她。她会有办法的,只要罗静柔去了,我们就有机会把常德胜引出来了!」
内田没马上说好,他想了想,又问:「只有一个方案吗?如果常德胜警惕,不亲自去,或者带的人太多呢?」
山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还有第二个方案……不过这风险更大,操作也更复杂。」
「讲!」
「借刀杀人,借坤甸苏丹阿卜杜勒·拉赫曼的刀!」山崎的声音压得更低,「苏丹和罗家因为土地、矿山、税收,早就势同水火。上个月苏丹还放话,要罗家拿出一百万两「赎罪银』,否则就要血洗华人种植园。」
内田的眼睛亮了:「具体怎麽做?」
「刺杀苏丹。」山崎的声音压得更低,「不用真杀死,惊吓他一番即可……苏丹遇刺,必然震怒,他手下有一千人的卫队,还有数千可动员的部落兵,肯定会发兵攻打罗家庄园。到时候……」
内田接过话头:「到时候,常德胜要麽死在乱军之中,要麽被我们的人趁乱刺杀。」
「正是如此!」山崎附和道。
「好!那就双管齐下。」内田看向山崎:「乘最早的船去坤甸,要多久?」
山崎心里估算了一下:「去坤甸的客船五天一班。三天後有一班「婆罗洲号』,最快……二月二十八日能到。」
「那就四天後出发!」内田点点头,从椅背上抓起西服外套,一边穿一边说,「我这次从福冈带了三个好手,都是玄洋社里枪法最好的。山崎君,你马上去召集在新加坡能用的人手,全部带上。这次刺杀,必须一击必杀,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
山崎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内田君,玄洋社在南洋的力量本就不强,最得力的人手都集中在新加坡维持这边的摊子。如果全部调去坤甸,万一这边……」
「没有万一!」内田厉声打断,「常德胜的价值,抵得上十个新加坡的据点。杀了他,我们在参谋本部那里就立了大功,玄洋社在南洋的扩张,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失败了……不,不会失败的!从三月一日开始算,十日内,常德胜必须死!」
他顿了顿:「还不快去准备!」
山崎被这年轻人的气势所慑,下意识挺直腰板:「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