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胜心说「来了」,脸上却不动声色:「请说。」
「在热带丛林,」赫斯曼说得很慢,「视野受限,地形复杂,土着熟悉每一棵树、每一片沼泽。如果您带着一个连,一百二十人,装备毛瑟1871,两挺加特林,在行进中遭遇伏击。伏击者是三百到五百土着武装,他们有前装火枪、弓箭、吹箭,可能还有一两门老式青铜炮。时间是雨季午後,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他顿了顿,看着常德胜:「您会怎麽部署您那套在————战争学院课堂上学来的标准流程」?」
这话里有刺啊!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张振声紧张地看着常德胜,小毛奇端起咖啡杯,装模作样抿了一口。
常德胜没马上回答。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的不是克劳塞维茨,也不是战争学院的教材,而是前世无数个夜晚,在屏幕前对着像素点练出的条件反射:怎样用最少的人卡住最多的路?怎麽用烟雾和闪光弹创造突进机会?什麽时候该「赌点」,什麽时候该「保枪」?
那些游戏里的「地图理解」,此刻诡异地与眼前的雨林地形重合。核心就一条:在复杂地形里,信息和控制权比枪法更重要。
十秒钟後,他睁开眼。
「军士长,」他说,「您的问题核心是遭遇伏击」。但我的思路是永远不要让自己陷入「遭遇」的被动。」
他手指虚点桌面,像在画图:「如果这是我的任务,我会把整个行军路线,看成几个必须控制的点」。比如这条河湾、这个制高坡、这片林间空地。在每个点」前後一里,我会提前派出尖兵,不是侦察,是清理和预设阵地,用砍刀在关键位置开出隐蔽的射击孔,用藤蔓和树枝设置绊索和预警装置。」
赫斯曼皱眉:「这要耗费大量时间和人力。」
「但能换来主动权。」常德胜说,「这不叫行军,这叫滚动式占领。我的大部队永远在已控制的点」後方。前方尖兵遇到麻烦,不是冲上去硬打,是立刻後撤到预设阵地,同时用哨音或信号弹标明敌人方向。然後————」
他看向赫斯曼:「然後,用您最擅长的方式:用两挺加特林,封锁敌人可能移动的所有路径,进行长时间的、有节奏的压制射击。不打人,打树林,打草丛,打一切能藏人的地方。目的不是杀伤,是制造恐惧和混乱,剥夺他们的移动自由。」
「这很像————」赫斯曼若有所思。
「很像你们在东非清剿据点时的做法,对吧?」常德胜接过话,「但规模更小,更灵活。战争学院的兵棋推演里教过,对付散兵游勇,最好的办法不是追着打,是画个圈子,逼着他们在你的规则里玩。等他们忍不住、想突围或重组时,破绽就出来了。」
他最後总结:「所以,我的方案是:用控制点创造优势地形,用火力管控划定交战区域,用耐心等待迫使对方犯错。伤亡?只会发生在他们按捺不住、跳出掩体的那一刻。而我们,始终在掩体後面。」
赫斯曼沉默。
旁边小毛奇放下咖啡杯,轻轻鼓掌就三下,但意思到了。
「很好,」小毛奇说,「那麽,军士长,您还有什麽问题?」
赫斯曼没看小毛奇,还是盯着常德胜。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更沉,「委员先生,您为什麽要去南洋?」
他冷冷地看着常德胜,那眼神就像在打量一个闯进别人家後院、还想占块地的贼。
「为了复仇?为了抢地盘?还是为了————」他顿了顿,露出嘲讽地笑容,「还是像我们一样,去「传播文明」?」
真是个讨厌的,不加演示的帝国主义者啊!
常德胜没急着回答,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得他咧咧嘴,但脑子清醒了点。
「我们为什麽要去南洋————军士长先生,您这个问题,就像在问罗马人为什麽要去日耳曼尼亚、要去不列颠、要去高卢、要去北非、要去西班牙。」
赫斯曼愣了一下。
常德胜盯着赫斯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自问自答道:「罗马人是去修路,建城,立法院,教拉丁文。他们把高卢人变成罗马公民,把日耳曼酋长的儿子送进元老院。一百年後,那些地方的人开口闭口就是我们罗马」......那些地方成了罗马文明的一部分。而军士长先生你的祖先,想必也是这样的罗马人吧?」
「你们的罗马,不存在了!而我们,」他指了指自己,又虚指东方,「是那片土地的罗马......一个还活着的罗马!活得不好,但还没死。我们的祖宗在南洋做生意、开矿、
建港的时候,那些苏丹的祖宗还在树上摘果子。我们不是去占地一我们是回家,是把走丢了几百年的儿子领回来,顺便教他们认字、种地、好好过日子。」
张振声张大嘴,看着常德胜,他这话听着————好有道理啊!我们不是「过番」,是回家!
小毛奇手指停住了,他盯着常德胜,眼神复杂,好像重新认识了这个学生一样。
赫斯曼盯着常德胜,似乎有点愤怒—这个东方人竟然敢把中国比做东方的罗马!
可这给说法,好像也没错啊!
「很————很有意思的说法。」没念过多少书的赫斯曼一时也不知道怎麽和常德胜辩论了,他站起来,动作依旧僵硬,「委员先生,您比我见过的很多军官————更会说话!协议文本已经准备好了,我这就去拿。」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委员先生,」他的声音还是有点硬,但少了点刺儿,「请尽快把婆罗洲的地形、气候、部落分布资料给我。」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张振声长出一口气,小毛奇靠进椅背,从口袋里摸出银烟盒,弹出一支点上。他吸了一口,烟雾在从窗户斜照进来的冬日阳光里缓缓升腾。
「振邦,」他笑着道,「赫斯曼是我见过最硬的钉子之一,你把他————说动了。」
常德胜苦笑:「老师,我怎麽觉得他往後还是根刺儿头?」
「慢慢来吧,」小毛奇弹了弹菸灰,「陛下对南洋的事,很关心。他一直认为,德意志帝国在远东,需要一个可靠的、稳定的合作夥伴。」
常德胜脸上不动声色:「是,老师。北洋一直视德意志为最值得信赖的朋友。」
「朋友之间,应该互相帮助。」小毛奇说,「帝国愿意帮助北洋从南洋获取利益。相应的,北洋也应该帮助帝国,在远东获得一些————便利。
他顿了顿,看着常德胜:「比如,一个友好的、可供帝国舰队停靠和补给的港口————不是坤甸,而是更靠北。
「」
朝鲜。
常德胜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
他点点头,开起了空头支票:「老师放心。等坤甸的事情稳定了,北洋一定尽力,为帝国在远东寻找合适的港口。无论是在朝鲜,还是————其他地方。」
小毛奇显然听懂了,他思索一会儿,满意地点了下头。
「很好。」他说,「那麽,振邦,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记住————」
他站起身,走到常德胜身边,拍了拍他肩膀。
「专业、负责、可控。」小毛奇低声说,一字一顿,「这是陛下,也是我对你的要求。」
专业、负责、可控..
常德胜心道:这金大腿是抱上了,可这腿太沉,上面还拴着根狗链子。链子那头,攥在柏林皇宫里那个年轻气盛的皇帝手里.
当常德胜拖着病体,走出东非公司大楼。
柏林冬天的寒风迎面刮过来,他裹紧大衣,打了个寒颤。
街对面,一辆黑色马车静静停着。车窗拉着帘,看不清里面。
常德胜瞥了一眼,没在意,招手叫了辆出租马车。
他不知道,就在那辆黑色马车里,西园寺公使正对身边一位穿着英式淑女裙、面容精致柔美的年轻女子低声说:「晴子小姐,那就是常德胜。福岛大佐说,他可能是帝国未来二十年,最大的麻烦。」
那女子透过车窗缝隙,看着常德胜上车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微笑。
「我知道了。」她用日语轻声说,「请转告福岛阁下,我会跟紧他。」
「从柏林,到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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