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他杀

  段宴的步子停了。

  有人在他旁边说话。

  是穿制服的警察,拿着一个记录本,对着他翻开了一页。

  嘴在动,声音断断续续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段先生,我们需要您配合辨认。”

  段宴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钉死在那个深蓝色的袋子上。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叫。

  不是。

  不会是。

  穿防护服的法医蹲在裹尸袋旁边,戴着蓝色橡胶手套的手搭上了拉链头。

  金属齿一节一节脱开的声音,在海风里细小却清晰。

  里面是一个女孩。

  脸很白,皮肤是那种被水浸了很久之后才有的灰白,嘴唇颜色也没了,睫毛贴在眼睑上,头发还是湿的,乱乱地粘着脸颊。

  没有了半分的生机。

  是容寄侨。

  旁边有人在说话,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昨晚溺水死亡,手脚都有束缚痕迹,是手铐,初步判断是他杀。”

  风又呼一下刮过来,段宴没动。

  “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你的。”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你没接。”

  “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没接?”

  这几个字直接砸碎了段宴的膝盖骨。

  他重重跪倒在粗糙的沙砾上。

  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胃部剧烈痉挛,周遭空气被瞬间抽干。

  视野天旋地转。

  画面破碎重组,像老旧的录像带被人硬拽着往前搓。

  容建华和王翠芬站在面前。

  两位老人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满脸沧桑沟壑里填满绝望与愤怒。

  王翠芬扑上来,干枯的手掌毫不留情扇在段宴脸上。

  “你把侨侨还给我!你把她还给我!”

  清脆巴掌声作响。

  容建华扬起手里的拐杖,狠命往段宴身上抽打。

  “她好好的跟你来京城!你就是这么照顾她的!”

  “把我的孙女赔给我!”

  木棍砸在肩背上,发出沉闷撞击声。

  段宴没有躲。

  他就那么站着,硬生生受着那些抽打和撕扯。

  肉体的痛楚蔓延全身,却远比不上心口处那种被人活生生剜去一块血肉的空洞与绝望。

  他张开嘴。

  喉咙口堵着的东西太多了,挤了半天,只挤出来三个音节。

  “对不起。”

  整个梦境开始碎裂。

  画面从边缘往中间坍塌,颜色一块一块地剥落。

  王翠芬的哭声被拉长,变形,最后断掉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后退。

  只有那个裹尸袋里容寄侨苍白的脸,钉在他视网膜上,烧不掉,刮不走。

  段宴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他坐在床上,后背上全是汗,心跳快得不正常。

  卧室很黑。

  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

  他的呼吸完全是乱的。

  段宴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后知后觉的开灯。

  找药。

  药送到嘴边的时候手抖得很厉害,第一粒从指尖滑脱了,弹在被子上不知道滚到了哪里。

  第二粒才塞进嘴里。

  药片卡在喉咙口刮了一下,很涩。

  才咽下去没多久,胃底就翻上来一阵剧烈的痉挛。

  他只能去厕所,整个人趴在马桶边,开始吐。

  胃痉挛持续了好一阵,一波接一波。

  他的身体还在发抖,控制不住地,从肩膀到手指全在抖。

  梦里那个裹尸袋的拉链声,还有旁人的质问,还残留在他的听觉神经里。

  他回去拿手机,打电话给秘书。

  开口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了。

  像是被人拿砂纸从里到外打磨过一遍。

  “来接我,去医院。”

  电话那头一下子清醒了。

  “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我直接叫急救?”

  段宴闭了一下眼。

  “叫吧。”

  ……

  段宴躺在病床上,透明的输液管从吊瓶一路垂下来,液体一滴一滴往血管里灌。

  他的脸色很差。

  医生合上病历夹,眉头紧锁。

  “段先生,你胃黏膜大面积出血,加上长期过度疲劳,精神状态已经到了临界点。我建议你立刻办理入院手续,至少静养半个月。”

  “不用。”段宴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明早给我办出院。”

  医生皱眉。

  “你这个情况硬扛着,后果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反复出血,胃穿孔,到时候就是进手术室的事了。”

  段宴把那只没扎针的手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灯光。

  “知道了。”

  医生看了秘书一眼,摇了摇头,在病历上写完最后几行字,转身走了。

  秘书站在原地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声开口。

  “段总,这边的情况,要不要跟段董那边通报一下?”

  “不用。”

  秘书只能悻悻然离开。

  后半夜,段宴只在病床上合了会儿眼。

  睡得很浅。

  第二天早上。

  黑色的迈巴赫平稳行驶在京城环路上。

  段宴换了一身衣服,神色冷漠。

  如果不是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血色,根本看不出他昨晚还在医院急诊。

  秘书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端着平板电脑,语速飞快地汇报今天的行程。

  “上午十点是并购案的推进会,下午两点和艺斌的王总会面,晚上六点有个慈善晚宴需要您露面。”

  段宴坐在后座,单手支着额角。

  “并购案换成视频会议,晚宴去露个脸拍完照就走。”

  秘书快速在平板上做好标注。

  段宴放在一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段宴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段先生您好。”

  听筒那头是个甜美的女声,带着职业化的客气口吻。

  “我们门店下个月要进行搬迁升级,您之前在我们这里定下并要求寄存的那件白色礼服,不知道您是打算直接带走,还是等我们搬迁后继续寄存在新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