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知恩

  段守正把报告合上,往桌面一放,面色不虞。

  医生观察着他的反应,又补了一句:“我建议尽快安排系统性的心理咨询,一周至少两次。必要时需要配合药物和治疗,能很大程度缓解症状。”

  段守正:“他知不知道你来找我?”

  “不知道。”

  段守正没再问,抬了抬手。

  “行了,你先回去吧。后续的方案整理成文件发给赵特助。”

  医生识趣地站起身,欠了欠身退出了书房。

  门合上。

  书房里又只剩段守正一个人。

  “老赵。”

  门外候着的人立刻推门进来。

  “段董。”

  “段宴在哪儿?”

  赵特助顿了一拍,像是在斟酌措辞。

  “下午五点左右从公司离开的,司机送到半路他自己下了车,说不用跟了,后来我们的人确认过,少爷回了原来的住处。”

  原来的住处。

  就是那套出租屋。

  段守正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角,撑着拐杖站起身。

  “备车。”

  赵特助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有点堵车,晚上七点车子拐进那个小区。

  到了门口。

  赵特助抬手敲门。

  咚,咚,咚。

  门打开了。

  段宴站在门口,还穿着之前开记者会时候的行头,只是外套和领带摘了,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

  脸色谈不上多好,但也没有段守正来之前想象的那种颓废到不修边幅的样子。

  他扫了一眼屋子里的情况。

  和他预想的狼狈完全不同,收拾得干干净净。

  地板拖得反光,茶几上没有杂物,沙发垫摆得方方正正。

  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两件刚洗的睡衣,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

  厨房方向飘着一股香味,像是刚起了一锅油。

  段宴已经转身回了厨房,把最后几块带鱼捞出来沥油。

  他回过头,语气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饭刚好,你们吃了没?要不要添两双筷子?”

  赵特助下意识看向段守正。

  段守正没有客气。

  他把拐杖靠在墙边,走进来,自己拉开椅子坐下了。

  赵特助赶忙跟着落座。

  段宴从碗柜里多拿了两副碗筷出来,菜不够,又从冰箱里翻出半瓶腐乳和咸菜,搁在桌上。

  “没做那么多菜,凑合吃吧。”

  赵特助夹了块带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他本来想夸两句,看看爷孙俩那副各吃各的、谁也不搭理谁的架势,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敢吭声。

  吃了几口,段守正放下筷子,端起段宴倒的水喝了一口。

  “项目进度我看了。”段守正先开口,“和季家那个项目的合作已经过了终审,下个月可以正式签约。这事你盯着点,别让下面的人在条款细节上出岔子。”

  “那边对付款周期有异议,坚持把T+60改成T+45,我没答应。”

  “你怎么想的?”

  “他们公司的账期本来就紧,如果不是那些有裙带关系的人从中作梗,季家的方案初审都过不了,如果他们继续坚持,那也没必要合作,我已经物色了别的合作方。”

  “谁?”

  “宏建。”

  “几十亿的项目,你倒是会知恩图报。”

  “我能在京城站稳脚跟,全靠周总提携。”

  段守正“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你自己看着办,不过季家那边看到手的鸭子飞了,可能会生事端,你自己小心。”

  “嗯。”

  段宴虽然才进公司没多久,但谈判的分寸感已经有模有样了。

  两人不像爷孙。

  倒像是上下司。

  段守正也没有把这个话题再往下延展的意思,只问。

  “这房子你打算住到什么时候?”

  段宴手里的筷子没停。

  “没想过搬。”

  “这里太小了,照顾你的人住不下。我让人在东三环那边看了几套,你挑一套搬过去,这里的东西和摆设都可以照搬过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在这里我睡得着。”

  吃完饭,段宴把碗摞在一起,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去洗碗。”

  赵特助识趣地站起来收拾桌面,把几个空碟子端进去递给段宴。

  段守正没跟着进厨房,他靠在餐椅背上,目光开始在这间屋子里游走。

  沙发角落里塞着一条叠好的薄毯,带着点被反复揉搓过的柔软褶皱。

  茶几上没什么东西,只搁着一个遥控器和一本书。

  他伸手把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

  《面纱》。

  书脊已经被翻出了明显的折痕,有几页的边角还被折了三角。

  有的地方还写了字。

  不是段宴的笔迹。

  那估计就是容寄侨平时看的书。

  段守正把书放回原处。

  视线继续往别处扫。

  阳台方向挂着一串风铃,铃铛在穿堂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冰箱侧面贴着卡通磁铁,还有随处可见的摆件。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段守正没有转头,只是对着厨房方向开口了。

  “容寄侨的事,不是我让她走的。”

  段宴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过道上,手里的毛巾刚搭好,动作顿了一拍。

  段守正把后背靠实了椅子。

  “是她自己提的。主动找上我,开了条件,把你的身世资料递到了我面前。”

  段宴:“我知道。”

  段守正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跟我之间的协议,我没打算跟你细说,你也不用打听。我不想插手你们的事,谁对谁错,该怎么收场,你们自己的烂账自己算。但我答应她隐瞒行踪,就不会让你找到她。”

  “你要是有本事,就早点把我手上的东西接过去。段家的资源、人脉、权限,全在我这儿攥着。你现在连截停一架飞机都做不到,连一个人的下落都查不出来。”

  “等你爬到我这个位置,你想做什么,就不会有人再置喙你。”

  过了几秒,段宴从门口出来,手上还拿着抹布,把餐桌擦了一遍,才回答。

  “我知道了。”

  ……

  段守正和赵特助离开后,段宴又一个人处理了很久的工作。

  到了凌晨。

  段宴才把书桌上摊开的文件一份一份收回牛皮纸袋里。

  笔帽拧紧,搁回笔筒。

  电脑关机,手机拿去充电。

  屋子里没开大灯,只有台灯那圈暖黄的光晕守着一小块地方。

  段宴又去洗澡,洗完澡出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码着好几个药盒。

  他拿出来,倒出该吃的量,仰头咽下去,再躺上床。

  整套流程做下来,机械到和流水线上拧螺丝没什么分别。

  药效里助眠的作用,上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意识开始往下坠,他又陷入了那个梦境。

  刺耳尖锐的声音,一波接一波往耳膜里灌。

  警笛。

  由远及近,穿透力强到骨头缝里都在跟着共振。

  救护车呜哇呜哇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和警笛搅在一块儿,把空气都搅成了一锅沸腾的噪音。

  天是铅灰色的。

  脚下是沙。

  粗粝的,带着潮湿咸腥味的沙。

  海风从正面扑过来,把他的衣摆和头发都往后掀。

  是海边。

  不远处的沙滩上拉起了一圈黄色的警戒线。

  线带在风里啪啪作响,被撑开的范围很大,围出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区域。

  里面蹲着好几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弯着腰在做什么。

  取证的相机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

  段宴的脚开始往那个方向走。

  他不想走。

  他的意识在拼命挣扎,在嘶吼着让自己停下来,转身,跑开,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可脚不听他的。

  一步一步,踩着湿软的沙地,越来越近。

  警戒线里有一个长条形的东西,平放在沙滩上。

  深蓝色的。

  裹尸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