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反扑

  文华殿内。

  朱允炆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蓝皮卷宗。

  “……齐氏一族,于溧水、溧阳等处隐田三千七百亩;

  黄氏一族,于分宜隐田两千四百亩;

  方氏一族,于宁海隐田一千八百亩……”

  朱允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隐田。

  这些年来,江南士绅靠着祭田、学田、诡寄、投献等下作手段,把大明朝的土地瞒报得千疮百孔。

  户部的黄册上,江南的良田年年减少,可那些士绅家里的粮仓却堆得连耗子都吃不完。

  而他身边的这些“帝师”——齐泰、黄子澄、方孝孺——口口声声为了大明江山,背地里却在家乡圈了成千上万亩不用交税的隐田。

  “啪。”

  朱允炆将卷宗合上,重重地拍在书案上。

  高昂跪在御案前七步远的地方,大气都不敢喘。

  “这些证据,够不够抄他们的家?”

  朱允炆的声音很冷。

  高昂喉结滚动了一下:

  “回陛下,铁证如山。

  按太祖律,欺君罔上、侵吞国赋,轻则抄家流放,重则剥皮实草。”

  “不,不够,再找。”

  朱允炆站起身,

  “过几日大朝会,朕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份账册砸在齐泰脸上。”

  “陛下……”高昂犹豫了一下,

  “齐泰、黄子澄、方孝孺三人,门生故吏遍布朝堂。

  若骤然发难,只怕江南文官集体反弹。

  臣请陛下先调盛庸将军率京营精锐入宫值守,以防不测。”

  朱允炆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准。你去传盛庸,带三千精锐入驻皇城。”

  “臣遵旨!”

  高昂起身,倒退着退出了文华殿。

  殿门合拢的瞬间,朱允炆没有注意到,角落里一个负责递茶的小太监,正低着头,将手中的铜壶攥得死紧。

  他的眼神,在阴影中闪烁了一下。

  子时已过。

  齐泰私宅。

  “你说什么?!”

  齐泰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来。

  递话的是齐泰亲信,他刚收到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赶忙就来找到齐泰。

  “皇上……皇上已经拿到了隐田的实证。”

  “锦衣卫高昂亲自呈递的卷宗,皇上看了许久,说要……要过几日大朝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砸在大人的脸上。”

  齐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隐田!

  他的家族在溧水那三千多亩隐田,黄家在分宜的两千多亩,方家在宁海的一千多亩——那可是实打实的死罪!

  当年吴王查出来,朱元璋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如今的建文帝,又把他拿出来了!

  “他还说了什么?”齐泰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齐泰亲信咽了一口唾沫:“皇上还让高昂去传盛庸将军,带三千京营精锐入驻皇城……”

  此言一出,密室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盛庸!

  那是朱允炆亲手提拔起来的武将,只听皇帝一人的号令。

  三千精锐一旦入驻皇城,大朝会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他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齐大人……”

  黄子澄瘫坐在圈椅上,额头上冷汗涔涔。

  “这……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被揭发,咱们全家老小都得……”

  “闭嘴!”齐泰猛地低吼了一声。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一直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方孝孺。

  “方先生!”

  齐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方孝孺面前,声音急促而凶狠,

  “事到如今,你还要装聋作哑吗?

  皇上要杀我们!不仅我们,你的那些门生故吏,满朝的江南文官,全都要给隐田案陪葬!”

  方孝孺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齐大人……”

  “你想怎样?”

  “不是我想怎样,是皇上要逼死我们!”

  齐泰俯下身,双手撑在方孝孺的椅子扶手上,几乎将脸贴到了他的面前,

  “方先生,你是天下士林领袖,是道统的捍卫者。

  皇上若真的要掀开隐田案,那就是在刨江南读书人的根!

  到那时候,大明的道统就彻底断了!”

  “你……你想让我去御前死谏?”方孝孺的嘴唇哆嗦着。

  “死谏?那有用吗?”

  齐泰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抹疯狂,

  “皇上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他不会因为你的几句圣人微言就收回去。”

  齐泰直起身,在密室里来回踱了两步。然后,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

  “我们必须在皇上动手之前,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黄子澄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恐:

  “齐……齐大人!你疯了!那是皇上!是九五之尊!你……”

  “我没疯。”

  “皇上身子本就虚弱,御花园的池塘边路又滑。

  若是不小心‘失足’落水,天寒地冻的,救起来晚一些……那也是天意,不是吗?”

  黄子澄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连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齐泰不再理会他,转头重新看向方孝孺。

  “方先生。”

  “皇上不会停手。隐田只是第一刀,接下来他还会接着打压江南士林。

  你若还念着大明道统,还念着江南千万读书人的命,你就该知道——这事,必须做。”

  方孝孺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被户部抄走的上万亩族田,想起了被锦衣卫拖走的族人,想起了方氏一族几百年积攒的基业毁于一旦。

  他更想起了自己耗尽毕生心血写就的《道统论》——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皇帝若是背离了圣人之道,那他就是暴君。

  “老夫……”方孝孺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老夫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了眼睛。

  齐泰看着方孝孺这副模样,嘴角缓缓勾起冷笑。

  够了。

  “不知道”三个字,就是最好的默许。

  齐泰转身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然后,他将纸条折好,塞进一个蜡丸里,递给那个亲信。

  “告诉宫里的人,动用一切手段,不计成本,明日,御花园的石栏上,要‘滑’。”

  “让锦衣卫那里动作放慢点。”

  “若是办成了,本官保他三代富贵。若是走漏了风声……”

  齐泰没有把话说完,只是伸手在脖子下方比划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明白。”

  说完,亲信就离去。

  密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齐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皇上想用隐田杀我们全家。”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黄子澄和方孝孺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们只是想让他‘意外’落水,静养几日。

  只要他不能上朝,只要太后垂帘、太子监国,我们就能把隐田案压下去。”

  “我们不是弑君。”

  齐泰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们是在保大明的江山,保江南的根基。”

  黄子澄瘫在椅子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他不敢说话,也不敢反对。

  方孝孺依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深夜。

  方孝孺没有回家。

  他一个人坐在冰凉的值房里,面前摊着那卷被皇帝驳回无数次的《周礼改制疏》。

  烛火摇曳,将他苍老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伸出手,拿起那卷手稿,一页一页地翻看。

  那些工整的蝇头小楷,是他一个字一个字熬着心血写出来的。

  井田制、复古官制、三代之治——他以为只要正了名分,天下就会太平。

  可现在呢?

  他亲手写的《道统论》,成了他们构陷皇帝的理论依据。

  他默许的“意外”,要把大明天子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老夫……是为了道统。”

  方孝孺喃喃自语。

  “皇上偏信重利之徒,严刑峻法,背离了圣人之道。

  幼主登基,太后垂帘,我等老臣辅政,方能重整朝纲……”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这些都只是借口。

  真正让他闭上眼的,是方氏一族那一千八百亩隐田,是那些被锦衣卫押走的族人,是齐泰那句“你要眼睁睁看着江南文官被赶尽杀绝吗”。

  方孝孺将手稿合上,放在桌角。

  他吹灭了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