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内。
朱允炆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蓝皮卷宗。
“……齐氏一族,于溧水、溧阳等处隐田三千七百亩;
黄氏一族,于分宜隐田两千四百亩;
方氏一族,于宁海隐田一千八百亩……”
朱允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隐田。
这些年来,江南士绅靠着祭田、学田、诡寄、投献等下作手段,把大明朝的土地瞒报得千疮百孔。
户部的黄册上,江南的良田年年减少,可那些士绅家里的粮仓却堆得连耗子都吃不完。
而他身边的这些“帝师”——齐泰、黄子澄、方孝孺——口口声声为了大明江山,背地里却在家乡圈了成千上万亩不用交税的隐田。
“啪。”
朱允炆将卷宗合上,重重地拍在书案上。
高昂跪在御案前七步远的地方,大气都不敢喘。
“这些证据,够不够抄他们的家?”
朱允炆的声音很冷。
高昂喉结滚动了一下:
“回陛下,铁证如山。
按太祖律,欺君罔上、侵吞国赋,轻则抄家流放,重则剥皮实草。”
“不,不够,再找。”
朱允炆站起身,
“过几日大朝会,朕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份账册砸在齐泰脸上。”
“陛下……”高昂犹豫了一下,
“齐泰、黄子澄、方孝孺三人,门生故吏遍布朝堂。
若骤然发难,只怕江南文官集体反弹。
臣请陛下先调盛庸将军率京营精锐入宫值守,以防不测。”
朱允炆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准。你去传盛庸,带三千精锐入驻皇城。”
“臣遵旨!”
高昂起身,倒退着退出了文华殿。
殿门合拢的瞬间,朱允炆没有注意到,角落里一个负责递茶的小太监,正低着头,将手中的铜壶攥得死紧。
他的眼神,在阴影中闪烁了一下。
子时已过。
齐泰私宅。
“你说什么?!”
齐泰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来。
递话的是齐泰亲信,他刚收到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赶忙就来找到齐泰。
“皇上……皇上已经拿到了隐田的实证。”
“锦衣卫高昂亲自呈递的卷宗,皇上看了许久,说要……要过几日大朝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砸在大人的脸上。”
齐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隐田!
他的家族在溧水那三千多亩隐田,黄家在分宜的两千多亩,方家在宁海的一千多亩——那可是实打实的死罪!
当年吴王查出来,朱元璋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如今的建文帝,又把他拿出来了!
“他还说了什么?”齐泰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齐泰亲信咽了一口唾沫:“皇上还让高昂去传盛庸将军,带三千京营精锐入驻皇城……”
此言一出,密室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盛庸!
那是朱允炆亲手提拔起来的武将,只听皇帝一人的号令。
三千精锐一旦入驻皇城,大朝会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他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齐大人……”
黄子澄瘫坐在圈椅上,额头上冷汗涔涔。
“这……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被揭发,咱们全家老小都得……”
“闭嘴!”齐泰猛地低吼了一声。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一直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方孝孺。
“方先生!”
齐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方孝孺面前,声音急促而凶狠,
“事到如今,你还要装聋作哑吗?
皇上要杀我们!不仅我们,你的那些门生故吏,满朝的江南文官,全都要给隐田案陪葬!”
方孝孺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齐大人……”
“你想怎样?”
“不是我想怎样,是皇上要逼死我们!”
齐泰俯下身,双手撑在方孝孺的椅子扶手上,几乎将脸贴到了他的面前,
“方先生,你是天下士林领袖,是道统的捍卫者。
皇上若真的要掀开隐田案,那就是在刨江南读书人的根!
到那时候,大明的道统就彻底断了!”
“你……你想让我去御前死谏?”方孝孺的嘴唇哆嗦着。
“死谏?那有用吗?”
齐泰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抹疯狂,
“皇上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他不会因为你的几句圣人微言就收回去。”
齐泰直起身,在密室里来回踱了两步。然后,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
“我们必须在皇上动手之前,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黄子澄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恐:
“齐……齐大人!你疯了!那是皇上!是九五之尊!你……”
“我没疯。”
“皇上身子本就虚弱,御花园的池塘边路又滑。
若是不小心‘失足’落水,天寒地冻的,救起来晚一些……那也是天意,不是吗?”
黄子澄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连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齐泰不再理会他,转头重新看向方孝孺。
“方先生。”
“皇上不会停手。隐田只是第一刀,接下来他还会接着打压江南士林。
你若还念着大明道统,还念着江南千万读书人的命,你就该知道——这事,必须做。”
方孝孺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被户部抄走的上万亩族田,想起了被锦衣卫拖走的族人,想起了方氏一族几百年积攒的基业毁于一旦。
他更想起了自己耗尽毕生心血写就的《道统论》——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皇帝若是背离了圣人之道,那他就是暴君。
“老夫……”方孝孺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老夫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了眼睛。
齐泰看着方孝孺这副模样,嘴角缓缓勾起冷笑。
够了。
“不知道”三个字,就是最好的默许。
齐泰转身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然后,他将纸条折好,塞进一个蜡丸里,递给那个亲信。
“告诉宫里的人,动用一切手段,不计成本,明日,御花园的石栏上,要‘滑’。”
“让锦衣卫那里动作放慢点。”
“若是办成了,本官保他三代富贵。若是走漏了风声……”
齐泰没有把话说完,只是伸手在脖子下方比划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明白。”
说完,亲信就离去。
密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齐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皇上想用隐田杀我们全家。”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黄子澄和方孝孺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们只是想让他‘意外’落水,静养几日。
只要他不能上朝,只要太后垂帘、太子监国,我们就能把隐田案压下去。”
“我们不是弑君。”
齐泰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们是在保大明的江山,保江南的根基。”
黄子澄瘫在椅子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他不敢说话,也不敢反对。
方孝孺依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深夜。
方孝孺没有回家。
他一个人坐在冰凉的值房里,面前摊着那卷被皇帝驳回无数次的《周礼改制疏》。
烛火摇曳,将他苍老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伸出手,拿起那卷手稿,一页一页地翻看。
那些工整的蝇头小楷,是他一个字一个字熬着心血写出来的。
井田制、复古官制、三代之治——他以为只要正了名分,天下就会太平。
可现在呢?
他亲手写的《道统论》,成了他们构陷皇帝的理论依据。
他默许的“意外”,要把大明天子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老夫……是为了道统。”
方孝孺喃喃自语。
“皇上偏信重利之徒,严刑峻法,背离了圣人之道。
幼主登基,太后垂帘,我等老臣辅政,方能重整朝纲……”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这些都只是借口。
真正让他闭上眼的,是方氏一族那一千八百亩隐田,是那些被锦衣卫押走的族人,是齐泰那句“你要眼睁睁看着江南文官被赶尽杀绝吗”。
方孝孺将手稿合上,放在桌角。
他吹灭了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