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看到霞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字染成温暖的橘色。
她的手指停在“你那边怎么样”这几个字上,像是能听到他说这话时的语气。
顾以琛问她怎么样,不是“项目怎么样”,不是“厂里怎么样”,是她。
乔盼低头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忍不住想,顾以琛这会儿是不是也收到了她写的信,会不会也和她一样感到意外的惊喜。
她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再把信封夹在笔记本里,跟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然后转过身,坐到桌前,拿出纸和笔,给他回信。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开头写下三个字:
“我很好。”
写完加了一句:
“项目快结束了,省里下个月来验收。”
想了想,咬着下唇又加了一句:
“听说西北那边风沙大,你记得关严窗户。”
乔盼没去过西北,但听她父亲说过,那片辽阔广袤的土地长年飞沙走石,荒芜的戈壁滩上人迹罕至,却有许多科研人才从全国各地义无反顾地奔赴其中,那些人才是真正把根扎进土里的人。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不是为了扎根,而是因为那里有值得扎根的事。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那个地址,心里也升出了一丝向往。
如果有机会她也想去看看,这个被她父亲和顾以琛向往的地方。
......
卫城的春天不长,等省里的考察组来纺织厂的时候,已经有了一丝初夏的温度。
乔盼穿着白衬衣,蓝色工装裤,站在礼堂讲台上,看着台下坐得满满当当的人群,声音清晰沉稳地完成了她的成果汇报。
当汇报结束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带头鼓起掌来,掌声瞬间在礼堂里响成一片。
乔盼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攥着那份汇报稿,没有立刻下去,她看见刘大锤在人群中冲她竖大拇指,身边的孙顺也笑着一个劲儿鼓掌。
她鞠了一躬,然后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里一片轻松。
散会后,胡逢荣走过来,语气欣慰:
“乔工,讲得不错,省里领导说,这个项目可以按期结了。”
乔盼点了点头:
“谢谢主任。”
她走出礼堂,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天很蓝,云很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等着她。
等看见老陈乐呵呵地朝她挥手时,她知道她等的东西到了。
这是顾以琛来的第二封信,里面夹着一张项目简报。
这次的信比上次长了半页:
“这边条件比想象中艰苦,但项目有进展。这边需要人手——你愿意来的话,我可以帮你申请调令。”
乔盼把信纸摊在桌上,煤油灯的光照在上面,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你愿意来的话,我可以帮你申请调令。”
这句话她看了至少五遍,每一遍心跳都比上一次更重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乔盼站起身来,打开她的旧皮箱,把笔记本、技术报告、写了地址的纸条一一放了进去,等锁好皮箱,她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回信很短,只有短短的两个字:
“我来。”
......
一天早晨,乔盼给孙顺和刘大锤带了自己做的包子,白菜猪肉馅的。
刘大锤一边吃,一边夸她手艺好。
孙顺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表情有些严肃,把包子捏在手里,半天都没吃。
车间里不少机器已经开工,发出嗡嗡的响声,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道细细的河。
“小乔。”
孙顺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你是不是要走了?”
乔盼没有否认,她答应过孙顺,走之前一定会告诉他,不会不告而别。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嗯,过几天。”
刘大锤不知所以,还以为她要去省里出差:
“去金陵开会吗?啥时候下的通知?去几天啊?”
乔盼朝刘大锤笑了笑,开口道:
“不是去金陵,是去西北。”
“西北?”
刘大锤一下睁大了眼睛,看了看面带微笑的乔盼,又看了看面如土色的孙顺,终于反应了过来:
“顾工那边,你联系上了?”
乔盼点了点头:
“他来信了,说那边需要人手。”
刘大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那边可不比卫城,风沙大、条件苦,冬天冷得能把人冻透,你一个小姑娘咋受得了!”
他看着乔盼,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犹豫,可什么也没找到。
乔盼知道刘大锤是担心她,耐心解释道:
“顾工给我寄了项目简报,眼下他们正需要一个懂苏俄文的翻译,我去正好能派上用场,那可是利国利民的大项目,能在其中出一份力,是我的荣幸。”
“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刘大锤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看着乔盼眼里的坚定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咬了一半的包子,看了两秒,然后把它整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行,既然你都想好了,那就去,这边——”
他看了一眼车间里的机器:
“这边有我,你不用担心。”
孙顺站在一旁,手里那个包子还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乔,你走之前,再教我一遍那个传动比。”
乔盼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已经记住了吗?”
“记住了。”
孙顺声音闷得厉害:“但我想再听你讲一遍,记得牢一点。”
乔盼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好。”
那天下午,她蹲在机器前面,把那个传动比又讲了一遍。
孙顺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扳手,一边听一边点头,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重新刻进脑子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面前的机器上,把铁皮晒得微微发烫。
乔盼讲完的时候,孙顺说了一句:
“这回真的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