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蔷小筑。
阴冷的香气缠在垂落的暗纹纱帘后。
容主坐在上位,指尖摩挲着釉色冷白的杯沿,目光落在弹幕区里那些被水军刷得整整齐齐的“楚儿好美”“楚儿好乖”“楚儿好懂事”,脸色越来越差。
“谁准她去参加这种节目的?”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事先一点都不知情?
她现在人还在青冥山上,身边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出了事谁替她挡?”
白灵站在桌旁,手指悄悄攥紧了袖口。
她想起前天晚上,被她掐断并删除了通话记录的那几通电话,心口一阵发紧。
她垂下眼帘,将那份心虚压得严严实实,嘴上却依旧躬敬地答道:“师父,小姐可能是想——”
“你知道。”
容主抬眼看向她,语气是笃定的。
白灵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容主恕罪……那天去警局接孙若溪,接到了小姐的电话,我、我以为只是小事……”
容主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抬起手,五指虚握,一道黑气从她指尖无声地弹了出去。
白灵只觉得一股寒凉的力量猛地攥住了她的脊椎!
她整个人象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地上拎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膝盖砸在大理石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疼得她几乎咬碎了后槽牙,却连一声惨叫都不敢发出来。
白灵蜷缩在地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后脊梁上,象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她骨头缝里钻。
她的嘴唇咬出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白薇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容主收回手,才不急不缓地走上前,弯下腰将白灵从地上扶起来。
“师父,您消消气。”她语气不急不怒,透着一种恳切,
“白灵做事虽然不周到,但也不是故意的。其实,小姐去参加这个节目,也未必是件坏事。”
容主抬起眼看向她,目光里还残留着没有散尽的冷意。
“小姐年纪轻,这些日子处处被凌央央压一头,心里难免憋闷。”
白薇语气柔缓,句句都往容主心坎上递,“她去节目里,一则是想着能有凌墨陪着,散散心不错;
再则,以小姐的聪明,她不会白去的。肯定是想着在镜头前面做成点什么,替自己争一口气回来。
说到底,小姐这是想您了。她从小到大,都听王妈说您有多厉害,玄术有多高超,可您从不肯教她玄术。
如今,她又眼看着凌央央处处抢占风头……她就只能用这种法子,离您近一点,更象您一点。
而且您看,今天弹幕上这些水军,也说明凌家其实还是看重小姐的。
凌央央那丫头才回来几天?凌家从上到下,其实心里还是最疼咱们楚儿小姐。”
最后这番话,实实在在说到了容主的心坎上。
白薇心里清楚得很,楚儿在凌家越是受宠,容主越是开心。
果然,容主听完这番话,脸色微微缓了几分,但眉头依旧没有松开:
“轮回井底下的东西,金家养了那么多年,阴气不是她能承受的。
她现在体内的‘他’还不稳定,井里的东西一旦缠上她,会把她体内的东西刺激出来。
到时,当着那么多人、那么多镜头,她想藏都藏不住。”
“弟子这就去青冥山,把轮回井的隐患掐了!”白灵忍着疼连忙开口,想将功补过。
“金家的地界,你去了,会给我惹出更大的麻烦。”容主打断了她,语气不容商量。
白薇眸光微转:“弟子倒有个主意。”
见容主看过来,她才徐徐道:“师父,您一心想把小姐护得密不透风,放在从前是可以的。
可如今,凌央央回来了,弟子瞧着,她也算得了姜宝珊几分真传。
对上师父您,她肯定不是对手,但面对不懂玄术的普通人,她那点本事,还是很能糊弄人的。
哪怕日后小姐顺利嫁进傅家,她们两个,也多得是场合见面、较量。
您总得教小姐一些自保的本事。这次轮回井正好是个机会,不如让小姐自己试试深浅,我们暗中看着便是。”
容主靠回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头顶灯笼里的光,清幽幽的,落在她那双过分美艳却毫无温度的眼睛上。
好一会儿之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象是在跟自己心里的某个念头做最后的博弈:“让我想一想。”
白灵扶着墙从静室里退出来,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撑着走廊的墙壁慢慢往外走,每一步,都牵扯到脊椎骨上那道还没消退的暗伤,疼得额角直冒冷汗。
迎面撞见张浩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保温壶,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衬衫,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眯眯的、人畜无害的表情。
他看到白灵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上前扶住她的骼膊,用一种半是关切半是惊讶的语气问道:
“白灵姐,你这怎么搞的?脸色白成这样,是不是又挨容主骂了。
我上次跟你说了,有什么事你别一个人扛——
容主发火的时候你就往角落里站站,别站第一个,她骂完了气消了就没事了。”
这番话其实说得不痛不痒的,偏偏对此刻满心委屈的白灵来说,却受用得很。
眼见白灵不吭声,张浩伸手递过一个小巧的瓷瓶:“我这儿有瓶上好的治灵伤的药膏,你先拿去用。”
白灵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了谢。
张浩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体谅:
“我知道了。肯定是小姐私自跑去录节目,容主就把气都撒在你身上了!也是难为你了,替小姐受这份罚。”
他这几句贴心话,说得实在熨帖,白灵本就疼得心神不稳,下意识便松了口:
“还不是为了青冥山那口轮回井……容主怕小姐出事,又不好亲自派人过去。”
张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安慰了她几句,看着她服了药、气色稍缓,才告辞离开。
出了白蔷小筑,他拐进街角一家咖啡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登录了张浩,发了一行话过去:
“东家脾气不好,打算派人过去掌掌眼。”
雨下得密了,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雾。
凌央央刚落车,就看见傅宴宸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院门边。
她身上穿的那套藏青色衣裙,银项圈随着脚步轻轻晃,丁铃的脆响混在雨声里,格外清脆。
傅宴宸看着她走近,墨黑的眸子里掠过一抹恍惚。
“在等我吗?”凌央央走到他伞下,抬眼问他。
傅宴宸回神,自然地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目光落在她的衣裙上,“怎么突然穿这个?”
“小荷找出来的,也就在山上这两天穿一穿。”凌央央低头,指尖轻轻拂过裙摆上的绣纹。
其实她小时候在山里,见过寨子里的老人穿这样的衣服。
哪怕在寨子里,这也不是日常的穿着,而是在特殊庆典的日子,才会穿上的礼服。
姥姥有十几套这样的衣裙,都是远近寨子里的老人做好了,命家里的年轻人送过来的。
她从前看着觉得很漂亮,小的时候有一次忍不住从柜子里拿出来,偷偷往身上比。
结果被姥姥瞧见了。
姥姥平时宠她得很,但那天不知怎么回事,一把将那套衣裙夺过去,锁在了柜子里。
那之后有好几年,哪怕是最盛大的节日,也不见姥姥再穿那些衣裙。
今天这套衣裙穿上身,不知怎么的,心里竟泛起说不出的感觉,莫名亲切。
“进去吧,饭好了。”傅宴宸没再多问,侧身引着她往里走。
小酒蹲在央央的肩头,忍不住“哇”了一声:
“央央,你娶的这个老公,虽然胆子小、又不会玄术,但胜在贤惠懂事。
建议多留他一阵子,先不离婚。”
伞下,傅宴宸的眼神凉飕飕射了过来,精准落在小酒圆滚滚的小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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