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西侧的工坊刚拆掉半面墙。
墙被拆开,是因为纹刻要把第一批监测桩搬进去。
原本堆放废料的空棚已经清出来,地上铺了厚木板。靠墙摆着铜线、魔晶碎屑、刻纹细针,还有几只没封口的黑铁筒。
纹刻蹲在地上,面前放着新画的图纸。
图纸中央是一根细长的金属桩,桩体分成三段。最上面是记录盒,里面嵌着低阶魔晶和纸带传导轮。中间是一截刻满分压纹路的黑铁柱。最下面围着一圈可拆卸的虫族甲壳片,甲壳边缘伸出几根细小探针。
“普通地脉检测器只能放在地面。”纹刻用炭笔敲了敲图纸:“它们测到的是地表逸散的魔力。等波动传上来,地下往往已经出了问题。”
雷恩站在旁边:“所以要往下插。”
“但是不能直接插。”纹刻摇头指向底部那圈甲壳探针。“探针接触不同深度的土层,会把震动、温度分开传进记录盒。游离魔力和压力变化走另一条通路。”
“黑丝回路只负责低损耗传导,不参与供能。”
梅菲斯特站在不远处,听见黑丝二字,眉头微微皱起。
“为什么不用完整的黑丝回路?”
“因为我们还不清楚黑丝和深渊的关系。”雷恩替纹刻回答。“它能传导,也会回应。为了测地下波动,把一根可能连着深渊的线埋进地底,风险太大。”
纹刻点头。“第一批监测桩只用少量矿化黑丝作隔离层。读数一旦异常,回路能立刻断开。”
梅菲斯特看着图纸:“如果断不开呢?”
纹刻沉默一息:“那就挖出监测桩,连周围的土一起封存。”
“这不算办法。”
“可眼下只能先这么做。”雷恩平静地说道。
屋里安静下来。
第三主产区的幼苗出现魔力灼伤后,许多人终于明白,他们做的不是给未来添一件新工具。
他们在黑暗里伸出手,想先摸清脚下的地面有没有裂开。
“第一批做多少?”阿什莉娅问道。
“十二根。”
“太少了。”
“多了也没有意义。”纹刻解释:“我们还不知道什么读数正常,什么读数危险。先在三个区域各放四根,才能形成最小对照。”
他摊开另一张图,三个位置已经被红色炭笔圈出。
“魔王城西侧靠近最早的压制法阵群,第三主产区已经发生实际停摆,巴鲁领地铁路节点有坡道停车记录。”
雷恩看着那三个红圈。
“先做。”
当天午后,尖刺带着第一批钻地虫来到工坊外。诺娃跟在尖刺身后,顶着着一叠刚裁好的硬纸片。
“这个是一号。”她指向最前面那只钻地虫。“一号最会挖硬石。”
她又转向第二只。“二号不爱挖石头,可闻到怪味会先停下来。”
第三只钻地虫动了动触肢,似乎不满意她的说法,诺娃轻轻拍了拍它的甲壳。
“三号会生气。”
尖刺站在旁边,语气平稳。“它对异常魔力的反应比其他虫更强。”
诺娃抬头:“那就是会生气。”
第一根监测桩埋在魔王城西侧。
那里离农业大棚不远,地下是最早建成的一片压制法阵群。几名工匠先用铁锹清开表土,随后由一号钻地虫钻出一条斜向下的窄洞。
监测桩固定在虫背后的拖架上,被缓缓送入地下。
纹刻蹲在记录盒旁,盯着第一圈纸带,纸带一点点吐出来。
最开始读数平稳,温度、压力和游离魔力都落在此前的正常范围内。
“再下两尺。”纹刻说道。
一号钻地虫接到指令,继续掘进,接着纸带上的线条开始有了起伏。
“停。”纹刻抬手。
一号停住。
记录盒里的低阶魔晶闪了两下。紧接着,纸带中央出现一段短促空白。和第三主产区出现的缺失脉冲不同,这次空白只占了半个波段,随后读数重新接上。
“记录。”
旁边的地精记录员立刻低头写字。“魔王城西侧一号点,深度三尺七码,出现短缺失脉冲一次。”
“要继续吗?”阿什莉娅问。
纹刻抬头看向雷恩。
“再下半尺,所有人退开。”
一号钻地虫继续掘进。
监测桩刚往下走了不到半尺,记录盒里猛地亮起一团刺目的白光。
“断开!”纹刻喊道。
咔。
黑铁柱中段的分压纹路先裂开一条细缝,紧接着整个记录盒发出闷响。
砰。
灼热气流从地洞里冲出来,地面掀起一片泥土。一号钻地虫连同拖架被顶出半截,翻在地上,触肢疯狂收缩,背甲冒出白烟。
诺娃第一个冲过去。
“别碰!”尖刺将她拦住。
几名近卫用长钳夹住拖架,将烧红的监测桩拖到空地上。
黑铁柱已经裂成两段。虫族甲壳探针被烧得卷曲,记录盒里的纸带化成一团发黑的灰。
尖刺将一号钻地虫翻过身。它腹部多出一道焦黑痕迹,还活着。它拖着受伤的前肢,一点一点往远离洞口的方向爬。
二号、三号和其他钻地虫也开始后退。
纹刻走近洞口,没有再让人继续下探,他拿起一根细木杆试着往里面伸,木杆刚探进去,表面便浮起一层淡紫色细霜。
“这是地下紊流,和普通魔力暴走不一样。”
雷恩走到他身边:“区别在哪儿?”
纹刻指向木杆。
“普通魔力暴走没有规律。强度会突然升高,方向也会乱。”
“里面这股东西不一样。它像在吞掉本该出现的读数。监测桩没有被单纯冲坏,它的回路先失去了接住讯号的地方。”
阿什莉娅看向地面。
那片泥土和周围没什么不同,普通人站在旁边,根本看不出地下藏着异常。
可地底仿佛有一块看不见的空洞,某种原本支撑着这里的东西,忽然消失了。
第一根桩烧毁后,纹刻带人退开十几步,在更浅的位置重新埋设。第三根则换到大棚外侧,避开原来的地下走向。
同一日,第三主产区和巴鲁领地的监测组也传回消息。
第三主产区的第一根桩顺利下到四尺深,读数没有爆发,却出现连续两次极弱的缺失脉冲。
巴鲁领地铁路节点的钻地虫,则在地下两尺处突然停住。
它们没有受伤,也没有遇到岩层。可无论尖刺的翻译兵怎样传令,它们都不再往前。
最后,三只钻地虫同时转向西北,沿着原本不该挖掘的方向,在地底划出一条弧线。
铁路署维护员本想阻止。“那边是轨道基础,不能乱挖。”
纹刻收到消息后,只回了一句。“让它们走。记录路线,但不准深挖。”
入夜前,十二根监测桩只成功埋下七根。
两根损毁,三根因为钻地虫拒绝靠近被迫停在浅层。
纹刻没有让任何人收工。
工坊临时记录室的灯一直亮着。
纸带按地点、时间和深度,一张张贴到墙上。地精记录员站在梯子上,将魔王城、第三主产区和巴鲁领地的纸带分别排开。
最开始它们只是零散的黑线。有的平稳、有的抖动、有的中间缺了一格、有的在某个位置突然断开。
诺娃面前摊着虫群路线图。她没学过复杂测绘,只能用不同颜色的蜡笔,画出一号、二号、三号走过的方向。
画到最后,她忽然停住。
“纹刻。”
纹刻正站在墙前比对波形,听见声音后回过头。
“怎么了?”
诺娃将图纸拖到他面前,指着三条弯曲的线。
“它们没有乱跑。”
一号在魔王城西侧避开了烧毁监测桩的位置。第三主产区的钻地虫绕过法阵停摆最严重的棚区。巴鲁领地铁路节点下,三只工虫靠近轨道基础前齐齐转向。
这些路线单独看,没有多少意义。
可诺娃把它们放在同一张魔界地图上,三条线的末端竟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偏去。
虫群像是在绕开什么。
绕开的区域,如同一条弯曲而看不见的带状空白。从魔王城西侧穿过第三主产区边缘,最后接近巴鲁领地铁路节点。
纹刻快步走来,跪在图纸旁。
他拿起早上的地脉检测图,又让记录员把七根监测桩的缺失脉冲位置标出来。
一个红点落在魔王城西侧,第二个落在第三主产区,第三个落在铁路节点。
三个点不在一条直线上,可偏移的方向一致。仿佛地下有一道看不见的裂隙,从远处擦过魔界最早建起的压制法阵群,又掠过最重要的粮食产区,最后逼近新铺开的铁路。
纹刻的手指停在地图上。
“把这些连起来。”雷恩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他身后。
纹刻抬头。“什么?”
“把三个点连起来。”雷恩说。
记录员取出尺子,用炭笔从魔王城西侧划向第三主产区,再划向巴鲁领地铁路节点。
一条斜线落在地图上。
屋里所有人都盯着那条线。
阿什莉娅站在桌边,手指按住胸前暗袋,鳞片没有发亮。她却能感觉到,它比平时更冷。
“这不是三个地方分别出问题。”纹刻低声说道。“是同一个东西,从地下经过了它们。”
雷恩看着地图。
“列为第一号异常带。所有新建大棚、铁路延长线,还有矿井深挖,先避开这条带。已经落在带上的项目,增加监测点和人工巡查。”
梅菲斯特沉声问道:“名字呢?”
雷恩沉默片刻。
“不急着起名字。”
他看向墙上的纸带、烧毁的监测桩残骸,还有诺娃画出的虫群路线。
“先学会看懂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