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停下来的,是魔王城西侧那盏路灯。
天还没完全亮,工坊区的早班铃刚响过一遍。运输虫拖着装满矿料的板车,沿碎石路缓慢爬过。值夜的地精记录员抱着记录板,站在路边核对车次。
那盏路灯立在路口,灯罩下的魔晶平时总泛着稳定的白光。
它忽然暗了一下,灯光从白变灰,随后重新亮起。
运输虫没有停,板车轮子也还在往前滚。地精记录员愣了愣,低头看向手里的记录板,又抬头看那盏灯。
他还没来得及写下什么,远处工坊区的吊架发出一声刺耳摩擦。
吊架原本吊着一块打磨好的钢板。供能回路短暂断开,锁扣没能及时咬住。钢板往下坠了半尺。
下面的牛头人工匠听见声音,猛地扑过去推开两个学徒。
砰!
钢板砸在地上,边缘陷进木板缝里。
工坊里安静了一瞬。
“谁碰了回路?”牛头人铁匠长回头喊道。
几个工匠围到吊架旁,检查传导线与锁扣,又查看魔晶接口。线路没有烧断,魔纹也没有崩裂,平日最容易出问题的接头同样完好。
吊架重新启动后,钢板被缓慢抬起,一切看上去都和刚才一样,可没人再敢将它当成普通故障。
同一时间,第三主产区。
第一座大棚里的压制法阵熄灭时,正在查看豆苗的老农刚弯下腰。
棚顶外还是清晨,半透明的虫壳板凝着水汽。棚内的蓝色法阵沿地面缓缓旋转,压住土壤里躁动的魔力。
豆苗刚长到半掌高,叶片上还挂着露水。
蓝光突然断了。
法阵边缘先空出一块,随后整圈蓝光朝内缩了半寸。土壤深处传出细微的噼啪声,几株豆苗的叶缘瞬间卷起,嫩绿迅速泛黄。
“停水!”老农反应过来,朝棚外喊。“别碰土,都退到边上!”
旁边的年轻农人刚抱起水桶,听见声音后僵在原地。
压制法阵熄灭时,普通灌水未必能救作物。水若将躁动的魔力带到根部,后果会更糟。
棚外的维护员冲进来,手里抱着一枚备用魔晶。
他刚要把魔晶嵌进法阵槽位,蓝光又接上了。
从熄灭到恢复只有半息,棚内最靠近法阵边缘的十几株幼苗,叶片却已经出现焦褐色的细纹。
第二座大棚的情况更糟,那里种着刚完成筛选的耐寒麦种。
法阵熄灭后,土层里窜起一小片淡紫色雾气,雾在几息间让一排幼苗垂了下去。
赶来的农业署记录员蹲在地上,用木尺拨开泥土,根须已经发黑。
“是魔力灼伤。”
消息送到魔王城。
雷恩正在吃早饭,桌上的热粥还没凉,信使便冲进餐厅。
“西侧工坊吊架短暂失控,第三主产区两座大棚法阵熄灭。第一棚幼苗受损,第二棚出现魔力灼伤。”
阿什莉娅放下勺子。“多久?”
“都说只有半息。”
雷恩抬起头。
半息。
他想起昨夜城墙上的那一下,那时他还能告诉自己只是偶发的联动异常,同样的事又发生了,而且已经落在粮食上。
“那铁路呢?”雷恩问道。
信使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又有人快步进来。这次是铁路署的调度员,他手里捏着一枚沾了煤灰的铜牌。
“巴鲁领地东段,一列运矿车在坡道上短暂停车。”
梅菲斯特正好走到门口,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住。
“停车?”
调度员说道:“牵引回路断了半息。车头停住,后面六节矿车还在往下压,制动环延迟启动,差点顶断连接杆。”
雷恩站起身。“伤亡呢?”
“没有。值车的狼人副手拉下紧急制动,虫族维护员从侧面卡住了第三节货厢。”调度员咽了口唾沫。“可若坡道再陡一点,或者矿车再多两节……”
他没有说完。
屋里的人都知道后果。矿车会脱轨,满车矿石会沿坡道冲下去,下面的施工队和铁路节点都可能被卷进去。
阿什莉娅已经披上外衣:“去第三主产区。”
“先去主产区。”雷恩点头是的:“梅菲斯特,通知纹刻、尖刺,还有农业署、铁路署和工坊署的负责人。半个时辰后,在政务院小议厅开会。”
“明白。”
第三主产区的风比魔王城更冷。
两座出问题的大棚已经拉起警戒绳。农人站在棚外没人敢随便进去。
第一棚里的豆苗还算好,只有边缘一圈受损。第二棚的麦苗却垂下去一片,像刚遭过霜打。
阿什莉娅先走进第二座大棚。她蹲下来,用手指拨开一株发黑的根须。
“损失了多少?”
农业署女官站在后面,低声说道。“现在还不好说。受损的只有西南角一块,可土层里的波动若没停,今天之内可能继续扩开。”
“法阵检查过了吗?”雷恩询问道。
“检查过了。可是魔晶供能正常,回路完整,压制节点也没有松动。”维护员递上一张临时记录。“熄灭前,法阵读数没有异常。恢复后也没有。”
雷恩接过记录。
法阵没坏,魔晶没坏,维护也没有出错,出问题的是法阵借用的那层稳定。
阿什莉娅抬头,看向棚顶外灰白的天空。
“先保粮吧。”
“第三主产区所有幼苗棚,从今天起增加巡查。成熟作物优先收割,粮仓重新核对库存。”
“受影响区域和未受影响区域分开处理,不能让一座棚的事拖垮整个产区。”
女官立刻点头。“是。”
雷恩看了阿什莉娅一眼。她此刻考虑的已经不止一片作物,她在替魔界守住最不能失去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魔王城小议厅。
桌上摆着三份刚送来的报告:第三主产区的大棚法阵停摆,巴鲁领地的矿车坡道失控,工坊吊架供能中断。
三件事看似没有关联,却发生在同一个清晨,也都只持续半息。
梅菲斯特先开口了。
“暂停非必要项目。”他把手按在桌面上。“西侧工坊扩建、巴鲁领地铁路延长线、第三主产区以外的新棚建设,都先停下。”
“能省下来的魔晶、维护人手和备用回路,集中到现有农业区、矿井通风,还有铁路制动。”
铁路署负责人立刻皱眉。“铁路不能停。矿区到中转仓的运力已经排满,冬前储备还差一截。现在停延长线,明年春耕的矿料和钢材都会受影响。”
工坊署的人也开口。“订单已经排到下月。储能柜、轨钢、压制装置维护件都在赶工。工坊停下来,后面更没有能力补上缺口。”
“那你们想等吊架砸死人?”梅菲斯特看向他。
工坊署负责人沉下脸。“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们都在拿以后赌今天。”
“够了。”
阿什莉娅开口,屋里安静下来。
她看向每个人。
“现在不用争谁更重要。粮食断了会死人,铁路断了会死人,工坊停摆同样会死人。”
“魔界不能靠赌运气运转。”
她转头看向雷恩:“你说。”
雷恩一直没有参与争论,他面前摊着三份报告,旁边还放着纹刻留下的地脉图。
“不能全停,也不能照常运转。”
雷恩拿起炭笔,在空白纸上画出三条线。
“从今天起,所有项目按关键程度分级。第一类不能停,第二类保留最低运转,第三类可以减速,也可以排队。”
工坊署负责人张了张嘴。“谁来决定哪些算非紧急?”
“各署先报,政务院统一核。”雷恩解释道:“有争议的,写清楚停一天会损失什么,继续运转又承担什么风险。”
梅菲斯特的神色变了些。
这意味着魔界有限的稳定、能源与人手,从今天起都要重新分配。而衡量的标准只有一个,什么能让明天继续到来。
阿什莉娅点头。
“就这么办。”她看向梅菲斯特:“今天之内,把一级设施的清单送到我桌上。”
“明白。”
这时,门被敲响。
纹刻站在门外,他怀里抱着记录装置,纸带从装置侧边垂下来,末端被他攥得发皱。
“我来晚了。”
“结果呢?”雷恩问。
纹刻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将纸带压在地脉图上:“第三主产区地下读数,我重新核过三次。”
纸带上是一段起伏很小的黑线。某个位置,原本规律的低频波形忽然断开一格。仿佛一段本该出现的讯号被什么从中间挖掉了。
纹刻的手指停在那里。
“它和鳞片昨夜出现的缺失脉冲,一模一样。”
窗外,魔王城的早班铃已经停了。
远处工坊仍在运转,铁路上仍有车轮压过钢轨,主产区的农人也还在棚里抢救幼苗。
可所有人都明白。
地底那层从未被看见的稳定,早已不再是遥远的警告。
它开始在现实里,抽走魔界的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