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埃蒙

  散会之后,埃蒙沿着长老院外的石廊往下走。

  墙上的火把一支支燃着,火光照在他的胡须上,又被他的脸遮住。

  公共锻造区在山腹中层。

  这个时间本该没人。

  白天的炉火已经封住,铁砧上盖着防尘布,水槽边残留着白雾。

  埃蒙走进去在角落一座小炉前停下,他弯下腰把几块炭塞进去,又从旁边拿起火绒。

  他的手很稳,稳得像几十年前。

  火慢慢吃进炭里。

  红光从黑色炭块缝隙里钻出,先是一点,然后是一片。

  埃蒙拉过一张矮凳坐在炉前。

  他只是坐着。

  炉火映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

  他是炉乡最年长的铁匠之一。

  年轻铁匠们背后喊他老埃蒙,正式场合叫他埃蒙师傅。

  有些外族商人还会称他大师。

  他不喜欢这个称呼。

  炉乡里真正配得上大师二字的人太多,死去的更多。他只是活得够久,打过的铁够多,骂过的徒弟也够多。

  他的徒弟遍布各族。

  矮人最多。

  也有人类,半矮人,甚至还有个脾气极差的地精,对方在他手底下学了三年,最后带着一套小锉和半本笔记跑去东港开了铺子。

  埃蒙记得他们每个人挥第一锤时的样子。

  他这一辈子教过很多人,可今晚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些铁。

  刀,剑,矛头,马槊,铁甲上的扣环。

  很多很多。

  多到他年轻时曾经以为那才是铁匠的荣耀。

  那是上一场圣战。

  那一年,炉乡接了一笔很大的订单。

  来自人类帝国,签字的是教廷军需官。

  订单上的数量像一条看不到尾的矿脉。

  长剑三千、短矛一万二、骑士剑八百。

  重甲扣件、盾缘、马铠接片另列三册。

  那时候埃蒙还年轻。

  军需官穿着白袍,胸前圣徽亮得刺眼。

  他说这是为了守护大陆,魔族正在边境集结,炉乡的铁会被写进胜利里。

  那时候很多人都信,或者说不愿意细想。

  订单是订单,炉火是炉火。

  铁匠只管把铁打好。

  这是炉乡从很久以前就说过的话。

  于是他们打,一炉接一炉。

  铁条烧红,锤声落下,火星像雨一样溅在地上。

  年轻的埃蒙站在主锻位,听着锤声在山腹里回荡只觉得胸口滚烫。

  炉乡的印记被一枚枚敲上去。

  小小的山纹刻在剑根,刻在矛头内侧,刻在盾扣背面。

  那代表炉乡的工艺。

  代表责任,也代表骄傲。

  后来战争结束。

  教廷送回一批损坏武器要求回炉重炼。

  那一天,埃蒙被派去验收。

  武器装在大车上一车又一车。

  剑断了,矛头卷了,盾缘被劈开。

  还有些铁甲扣件扭得不成样子,上面黑红色的东西已经干硬,刮都刮不净。

  埃蒙一开始只是照规矩检查。

  直到他拿起一柄骑士剑。

  剑身从中段折断,折口卷着,剑根处炉乡的山纹还在。

  那枚印记旁边卡着一小块东西。

  一截骨片。

  埃蒙盯着它看了很久。

  旁边的军需官说,那是战场上的东西不必在意。

  不必在意。

  那天之后埃蒙又看了很多损坏武器。

  他明白了自己锤下去的每一下,并没有停在铁砧上。

  它们被带去了很远的地方。

  盾牌、骨头、又或是某个他从未见过的身体。

  从那以后埃蒙立下规矩。

  炉乡只打铁,不选边。

  谁来买铁按价交货,谁要打仗别来讲什么荣耀。

  炉乡的炉火不替任何旗帜燃烧。

  这句话后来被很多人称赞。

  有人说埃蒙师傅清醒,有人说炉乡就该这样。

  埃蒙从来没有解释。

  只因为他看见一枚炉乡印记旁边卡着骨头之后,再也没办法把武器叫作荣耀。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埃蒙抬起眼。

  小炉里的炭已经烧红,热浪扑到脸上。

  他伸出手把炉钳拿起来又放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打过很多东西,也放下过很多东西。

  可今晚,长老院里那封信像一块没有烧透的铁卡在他胸口。

  我看到的不只是铁。

  埃蒙闭了闭眼。

  他当然知道奥尔登不是会胡说的人,那孩子性子直嘴笨,眼睛却不瞎。

  布洛克更不会替魔界说漂亮话,那矮子要是真被酒灌昏了头,只会把酒坛抱回来。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信是一回事。

  亲眼见过又是另一回事。

  魔族。

  埃蒙在心里咀嚼这个词。

  很多年轻人已经没有太深的感觉。

  他们听过那些故事,而埃蒙见过。

  他见过魔族狂战士冲锋。

  对方披着破甲,眼睛发红,身上插着箭还往前冲。一个狂兽人挥着巨斧撞进车队,连人带马砸翻三辆车。

  他记得那天的雪。

  雪里有血,也有炉乡运送武器的车辙。

  那次运输队本来只是去交货。

  护送的铁匠里有两个是他认识的人。

  一个叫霍尔,爱喝酸麦酒。

  一个叫巴金,刚有了女儿,临走前还在说回去要给孩子打一只小银铃。

  他们死在路上,被魔界游骑截杀。

  尸体找回来时,霍尔的半边胡须被烧没了,巴金的手还攥着车轴,指骨根根断开。

  后来有人说,那是战争。

  运输队带着武器就不算无辜。

  埃蒙没有反驳。

  他只是从那以后更不喜欢听人说战争荣耀。

  在他的记忆里魔族就是那样。

  残忍。

  原始。

  不可信任。

  他们会在风雪里冲出来袭击运输队,会把铁匠也当成敌人砍倒。

  布洛克带回来的螺栓不能抹掉这些。

  虫族甲壳不能,魔纹铁片不能,奥尔登那封写得再诚恳的信也不能。

  那只是三个月前的事,而他的记忆在炉火里烧了几十年。

  公共锻造区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埃蒙没有回头,脚步慢慢走近。

  一只粗陶碗被放在他手边。

  埃蒙看着那碗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谁让你来的?”

  昆特站在旁边低声说道:“没人。”

  埃蒙冷笑一声。

  “长本事了。长老院敢说话,半夜也敢来盯师叔。”

  昆特没有顶嘴,他只是站着。

  炉火把年轻铁匠的眼睛照得很亮,也照出一点疲惫。

  埃蒙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就不怕吗?”

  昆特沉默了一会儿。

  “当然怕,我怕魔族真的像以前说的那样,怕炉乡把手伸出去被人砍掉,也怕我们不伸手。”

  “但我更怕炉乡以后的人问我们,你们那时候什么都不做,是没看见,还是不想看?”

  炉火轻响。

  埃蒙盯着炉子没有回答,昆特也没有再问。

  他像是知道自己说到这里已经够了,再多一句就会变成顶撞。

  年轻人有时候不懂分寸,但昆特今晚懂了。

  他后退一步低声说道:

  “水放这了。”

  然后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公共锻造区重新安静下来。

  埃蒙坐了很久。

  久到炉里的炭塌下一小块,火光低了些。

  他终于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铁片,它原本应该属于一把剑。

  很多年前回收那批损坏武器时,埃蒙偷偷留下了它。

  铁片背面还能看见半枚炉乡山纹,另一半被战场磨掉了。

  他一直带着它。

  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再被谁的旗帜、谁的圣徽、谁的漂亮话,把铁说成没有血的东西。

  埃蒙把碎铁片放在炉边。

  火光照上去,旧铁没有亮起来,因为它太旧了。

  然后埃蒙又从腰侧小袋里摸出另一件东西,一枚螺栓,是昆特磨出来的那枚。

  散会时它还在长桌上,后来埃蒙离开前把它拿了。

  埃蒙把它放在碎铁片旁边。

  两块铁。

  一块是战争留下的残片,一块是年轻人熬夜磨出的螺栓。

  它们都来自炉乡。

  都经过炉火,都被手握过。

  可它们指向的不是同一个地方。

  碎铁片指向很久以前的战场,指向断剑骨片还有雪地里的运输车,也指向霍尔烧焦的胡须和巴金攥着车轴的断手。

  螺栓指向什么?

  埃蒙不知道。

  也许指向某种会让炉乡年轻人不再只围着师傅转的未来,也许也会指向新的战争。

  铁从来不保证自己会被用在哪里。

  铁只会记住火候和锤痕。

  选择方向的是人。

  埃蒙伸出手碰了碰那枚螺栓。

  它是冷的。

  可他知道只要丢进炉里它一样会红。

  就和碎铁片一样。

  公共锻造区外,山腹深处的大炉传来余响,那是炉乡夜里也不会完全停下的声音。

  过去埃蒙听见它总觉得安心。

  只要炉火还响,炉乡就还在。

  可今晚炉火像是在问他什么。

  他坐在矮凳上背微微弓着,很久以后,他拿起那枚螺栓放进口袋。

  碎铁片仍留在炉边。

  埃蒙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坐着。

  炉火照着旧铁,也照着他垂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