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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流水线

  清晨。

  奥尔登被一阵轰鸣声叫醒。

  布洛克正站在门口说道。

  “既然醒了,那就走吧。”

  “这么早?”

  布洛克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昨天晚上不是睡不着吗?”

  奥尔登昨夜确实没怎么睡。

  窗外的锤声断断续续响了半夜,后来停了可他的脑子没停。

  布洛克转身往外走,奥尔登背起包跟上。

  棚屋外的空气带着湿气。

  远处工坊区的烟从几根高高的管道里冒出来。

  路上已有工人往同一个方向走。

  牛头人扛着铁条,地精抱着木盒。

  几个魔族少年推着装满工具的车,车轮碾过石板缝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一只小型工虫跟在他们后面,它的背上绑着一排铜管。

  奥尔登看着那只虫,旁边的魔族少年偶尔伸手摸一下它背侧甲壳。

  布洛克没解释,奥尔登也没问。

  他们绕过仓棚来到一座大厂房前。

  奥尔登停了一下。

  因为眼前这座建筑有些不一样。

  它太宽了。

  石墙往两边展开,屋顶高得有些过分,顶部是拱形黑铁架,黑铁架之间铺着半透明板材。清晨的光从板材上落下来照在厂房入口处的灰石地面上。

  门口有两名守卫。

  一个虎人背后挂着短斧,另一个是虫族近卫,镰刃收在身侧。

  虎人看见布洛克露出牙笑了一下。

  “布洛克大师。”

  布洛克皱眉说道。

  “别这么叫。”

  而虎人笑得更明显。

  “那叫矮子?”

  布洛克抬起眼,虎人立刻把笑收了些。

  “登记过了?”

  布洛克把昨晚那块木牌丢过去,虎人扫了一眼又看向奥尔登。

  奥尔登下意识挺直背,虎人没有多问只把木牌还给布洛克。

  “外围标准工坊,今日参观协作。核心区不许进,魔纹试验间不许进,成品封存室不许进。懂吗?”

  布洛克点头。

  “懂。”

  虎人又看向奥尔登。

  “你也懂?”

  奥尔登迟疑了一下。

  “懂。”

  虎人侧身让路。

  门被推开热气先涌了出来,紧接着是铁味油味、还有一种奥尔登说不出来的淡淡虫胶味。

  奥尔登跨进门槛。

  厂房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穹顶下有一排排通风管道,管道口有风声,热气被往上抽,冷风从侧墙底口灌入。

  地面铺着石板,每一条通道都用白线划开。

  最里面是炉区。

  炉火被围在半封闭的石槽内,旁边站着牛头人和熊人。他们负责搬运夹取还有粗锻。再往外是一排长台,地精和魔族工匠坐在那里,台面上固定着小型夹具、旋柄、钻轴和刻纹板。

  更远一点是虫族工虫工作的区域,工虫负责搬运和切割某些甲壳材料。

  三种在同一间厂房里动。

  他们分工合作,每一段都接着下一段。

  一块烧红的铁坯从炉区被牛头人夹出来放到粗锻台上。牛头人抡锤砸下火星飞起。三锤之后他把粗坯推入旁边的铁槽。

  铁槽下方有滚轮,滚轮转动粗坯滑到下一个工位。

  一个地精用钳子夹住放入固定架,转动手柄。

  铰刀慢慢下压,金属屑卷成细线落进小盒。

  地精铰完孔便把零件推给下一位,再下一个工位是一名魔族女人。

  她手指细长,手背上有淡淡魔纹。她把零件嵌入刻纹夹座,随后低头确认编号,然后用细针沿着预先压出的浅槽刻下几道魔纹。

  只是很基础的引导纹。

  刻完之后她用低阶魔晶贴了一下,蓝光沿纹路闪过。

  确认之后她点头把零件放进右侧木盒。

  整个过程没有人停下来解释,一件接一件。

  奥尔登喉咙有些发干,布洛克站在他旁边。

  “看见了?”

  奥尔登看见了,可他一时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如果说炉乡的铁匠铺像一团火,火心在师傅手里,徒弟们围着火心学习怎样让铁听话。

  那这里就像一条河,每个人只是河道里的一段。

  没有谁掌握全部,可东西就是这样一路往前流。

  布洛克往前走,奥尔登跟上。

  他们来到一张检测台前。

  台面上铺着深色板材,板面嵌着金属尺、卡规、螺纹套环和刻着刻度的细杆。旁边放着三只箱子。

  合格、返修、回炉。

  奥尔登看不懂字却看懂了三只箱子里的东西。

  第一只箱子整整齐齐,零件表面干净。

  第二只箱子里有些零件被红色粉笔圈出问题位置。

  第三只箱子里面是断裂、变形、孔位偏斜的废件。

  布洛克从怀里摸出一枚螺栓放到奥尔登掌心。

  “看吧。”

  那是一枚螺栓。

  螺纹从头到尾均匀,边缘无毛刺,头部尺寸规整,尾端有一小段浅浅编号。

  他手指慢慢摩挲螺纹。

  很熟悉,太熟悉了。

  他想起昆特手里的那枚合格螺栓,那枚螺栓也是这样。

  不,不能说完全一样。

  昆特那枚还有一点点手工痕迹,螺纹末端收得略硬,可若不是他这种铁匠凑近看,普通人根本分不出来。

  奥尔登低声道:“几乎一样。”

  布洛克说:“这就是问题。”

  奥尔登抬头,布洛克指了指检测台另一侧。

  那里有一个年轻魔族把刚下线的螺栓逐个旋入螺纹套环。

  能顺利旋到底的放进合格木格。

  卡住的用红粉笔在头部划线,放入返修格。

  螺纹歪得厉害的直接丢进回炉箱。

  每放一枚他都在旁边板子上划一道。

  检测台旁边的地精记录员看见布洛克抬了抬下巴。

  “你回来了?”

  布洛克说:“回来看看你们有没有把孔铰歪。”

  地精冷笑。

  “上次歪的是牛头人的坯,不是我的孔。”

  远处一个牛头人听见了扭头吼道:“放屁!你自己夹具没锁紧!”

  地精跳起来。

  “我记录板上写得清清楚楚!”

  牛头人扛着锤走过来。

  奥尔登下意识以为要打起来。

  结果地精从旁边抽出一块硬板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线条骂道:“第七批,二号坯,头部偏厚三分之一指,是不是你敲的?”

  牛头人凑过去看,他看了半天声音低了一些。

  “那天夹钳松了。”

  地精立刻喊:“写上!夹钳维护不及时!”

  旁边记录员已经开始写,牛头人瞪了他一眼。

  “你别写得像我故意的。”

  记录员头也不抬说道。

  “这是原因栏,不是罪名栏。”

  牛头人嘟囔了一句扛着锤回去了。

  奥尔登看着这一幕,他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布洛克往旁边走。

  “还有。”

  奥尔登跟着他穿过一段通道。

  这里是材料分拣区。

  一排长桌上堆着虫族甲壳碎片,几个工人坐在桌前用小锤敲击甲壳边缘,听完声音再放进不同木盒。

  奥尔登注意到其中一个人,他敲甲壳的动作很稳。

  他把甲壳放进标着三道刻痕的木盒。

  旁边一只小虫族伸出前肢把盒子往里推了一格。

  另一边,一个瘦弱的魔族女孩坐在高脚凳上,脚尖几乎碰不到地。

  她面前摊着登记册。

  每送来一盒材料她就抬头查看,然后在纸上写下一行。写完以后,她会吹干墨迹再盖一个小印。

  奥尔登看着她手腕。

  太细了,那样的手腕在炉乡连半天风箱都拉不下来。

  布洛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道。

  “他们几个月前还是难民。”

  奥尔登一怔。

  “谁?”

  “那个,还有那个记账的小姑娘。”

  奥尔登又看向他们。

  对方抬手擦了擦额头,却没有停下。魔族女孩似乎听见了布洛克的话,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写。

  布洛克说道:“他们没有力气打铁,没有魔力刻纹。但工坊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奥尔登没说话。

  炉乡不是没有普通人。

  可真正的工坊里,火边的位置很少。

  锤子不是谁都能拿,图纸不是谁都能看。

  铁匠铺的核心永远属于铁匠,属于师傅、徒弟和被师傅承认的人。

  这里不一样。

  这个人不懂锻造,也许连铁料和钢料都分不清,但他能分甲壳厚度。

  那个女孩抡不起锤,刻不了魔纹,但她能把每一批材料写清楚。

  他们在工坊里面,他们是这条线的一段。

  奥尔登明白了为什么昨天那些登记表、编号木牌、工分制度让他不舒服。

  因为它们把许多人塞进了炉乡从未给过位置的地方。

  复杂制造不再只属于能站在炉火前的人,它给普通人也留了格子。

  布洛克看了他一眼问道。

  “你在想什么?”

  奥尔登慢慢说道:“我在想……炉乡做不到。”

  布洛克没有安慰他。

  “嗯。现在做不到。”

  奥尔登抬起头,而布洛克已经往前走了。

  “走吧。”

  他们来到一排较安静的工位前。

  这里多是细加工。

  几个年轻魔族正在磨螺栓、清毛刺、修正螺纹。

  每人面前都有图纸。

  奥尔登停在一个年轻魔族身后。

  那年轻人磨得很认真,可他的手法有点急。

  锉刀下压太重,回拉时没有完全抬起,这很容易把螺纹边缘带毛。

  奥尔登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

  “让我试试吧。”

  年轻魔族手一顿。

  他回头看见奥尔登,又看见旁边的布洛克。

  布洛克没说话,年轻魔族愣了一下把锉刀递过来。

  “哦……好。”

  奥尔登坐下先没急着磨。

  他拿起螺栓放到眼前看螺纹走向,又用指腹轻轻擦过第三圈。

  果然有一点毛刺。

  他换了个手法把锉刀贴上去。

  炉乡的手法不快。

  铁有脾气,螺纹也有。

  你急着让它顺,它就偏要在最细的地方给你留一道伤。

  奥尔登的手稳下来,他听不见周围声音了,只剩锉刀贴着铁面轻轻擦过的沙声。

  他磨完第三圈又顺着螺纹往后轻推半寸,把前后咬合处抹平。

  接着他拿起螺纹套环,确认无误之后他把螺栓取出来递回年轻魔族。

  年轻魔族拿着看了半天又放进套环里试了一遍。

  他抬头看奥尔登。

  “你锉得比我好。”

  奥尔登没有说话,年轻魔族眼里更多是好奇。

  “你们的师傅也是这么教的吗?”

  奥尔登沉默片刻。

  “我们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年轻魔族点点头,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桌上的图纸。

  “那不一样。”奥尔登看向他,年轻魔族说道:“我们是看图纸学。你们是跟师傅学。”

  对方说得很自然,奥尔登却觉得这句话比炉声还重。

  我们是看图纸学,你们是跟师傅学。

  图纸可以复制。

  一张图纸压在桌上十个人能看,抄一份送到另一间工坊,又有十个人能看。

  可师傅只有一个。

  一个师傅一双眼睛,一张嘴一双手。

  他能教几个徒弟?

  三个?五个?

  十个已经算多。

  师傅老了会忘,会偏心,会把最好的手法留给最喜欢的那个徒弟,也会因为一场病、一场事故把某些东西永远带进炉灰里。

  炉乡的火很深,可火被一代代人捧在手里。

  手会抖,图纸不会抖。

  奥尔登垂下眼。

  年轻魔族以为自己说错话,他有些局促。

  “我不是说你们不好。布洛克大师说炉乡很厉害。”

  布洛克在旁边冷冷道:“别叫大师。”

  年轻魔族立刻改口。

  “布洛克说炉乡很厉害。”

  奥尔登看着他。

  “你叫什么?”

  年轻魔族愣了愣。

  “塔林。”

  “塔林。”

  奥尔登重复了一遍,他把锉刀还给塔林。

  “刚才第三圈你压得太重。回拉时抬一点,不要让锉齿倒刮。”

  塔林赶紧点头,他拿起旁边的小木板把这句话写了上去。

  奥尔登怔住。

  “你写什么?”

  塔林说:“改法。”

  “我只是随口说。”

  塔林却很认真。

  “随口说也要记。我下批试试。”

  奥尔登看着那块小木板,上面已经写了不少短句,有些字旁边还画了简单图。

  奥尔登突然觉得胸口有些闷,他站起来说道。

  “我出去一下。”

  布洛克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只跟着往外走。

  奥尔登走出厂房。

  外面的阳光已经亮了许多,堆场边放满钢材。

  奥尔登站在钢材堆旁没有说话,布洛克也没有问他怎么了。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

  布洛克把酒瓶取下来晃了晃说道。

  “这只是一间工坊。”

  奥尔登看着眼前的钢材和厂房,他点了一下头说道。

  “我知道。”

  “但可怕就在这里……这才是一间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