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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边界之外

  夏季的风吹过荒原。

  奥尔登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掌心蹭下一层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鞋缝里塞满了碎石和干泥。

  布洛克走在前面。

  这一路上布洛克的话很少。

  岔路口时他会抬手指一下,遇到水源时他会说一句灌满。

  更多时候他只是走。

  奥尔登一开始还试着问些问题。

  “魔界还有多远?”

  “你上次来的时候也是走这边?”

  布洛克大多只回几个字。

  “还远。”

  “少问,省力。”

  后来奥尔登学会了闭嘴。

  他不是没吃过苦的铁匠。

  炉乡里的每一个铁匠都是从搬矿、拉风箱开始的。

  可赶路和打铁不是一回事。打铁时再累,炉火就在眼前,铁砧就在手边,锤子落下去声音会立刻回答你。

  路不会回答,路只会继续往前铺。

  而现在他终于看见了那条路的尽头,或者说是另一条路的开始。

  前方荒原上几只庞大的虫子正缓慢前行。

  奥尔登停下脚步。

  那东西比炉乡最壮的熔地晶蜥还要大,它们背上驮着成捆木料、铁件和石灰袋。它们有厚重的甲壳,而且关节粗壮,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会一沉。

  最让奥尔登沉默的是,它们旁边的一个魔族少年只是举起短笛吹出几声短促音节。

  前方那只运输虫便立刻停下。

  少年又吹了两声,运输虫缓慢转向把背上的货筐对准路边卸货架。几个工人拉开扣带,沉重的石料便沿滑板滚下落入指定位置。

  整个过程安静稳定,有种让人不舒服的熟练。

  奥尔登盯着那只运输虫看了很久。

  “这些……不吃草料?”

  布洛克回头看他说道。

  “它们吃别的。虫族配的饲料有很多:碎根、菌饼、压缩草渣,有时候也会加点魔晶粉。”

  奥尔登张了张嘴:“它们用短笛就能控?”

  布洛克点头解释道:“这些都是低智商运输虫。认音节不认人。第一次操控要滴血结缔,后面按音节走。”

  奥尔登看着那个魔族少年又吹了一段短音,运输虫果然后退半步。

  他忽然觉得自己背上的包更沉了,布洛克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别急着比。”

  奥尔登抬头,布洛克继续往前走说道。

  “先看。”

  前方传来更密集的碎裂声。

  奥尔登跟着布洛克绕过坡看见了正在修建的商道。

  几十只工虫伏在碎石层上。

  岩块被啃碎再被推入路基凹槽,几名魔族工匠站在旁边用标尺测量高度和宽度。后方还有一只体型更大的工虫拖着圆滚滚的石碾,一遍一遍压过新铺的路面。

  石灰粉、沙土、碎石和灰白色胶质混在一起铺成宽阔而坚实的路基。

  奥尔登蹲下去伸手摸了一把路面边缘,他捻了捻又放到鼻尖闻。

  石灰味,泥味,还有一种很淡的酸味。

  他抬头看向那几只工虫,一只工虫正将一块大石头咬成四瓣。

  奥尔登喉咙动了动。

  炉乡也会修路。

  矮人修得甚至比人类帝国大多数都好。可他们修路需要人和时间。

  许多时候一条通矿路要修到冬天来临还没铺完,第二年融雪又塌一半。

  布洛克站在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路基。

  “这还不是最好的。”

  奥尔登有些僵硬地问:“什么不是最好的?”

  “这段只是商道。给运输虫、货车、行人走。铁路在里面。”

  奥尔登手指停住,他有些不能理解:“铁路?”

  布洛克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不是看过草图吗?”

  “我以为……”奥尔登顿了一下:“我以为那只是试验。”

  布洛克哼了一声。

  “铁路早就已经跑了。”

  奥尔登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跟着布洛克继续往前走。

  他们越过最后一道坡时,夏日的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

  奥尔登一脚踩上坡顶,视野忽然开阔。

  然后他停住了。

  远处天际线下,一片片半透明穹顶在阳光里泛着淡蓝色光晕。那些穹顶有大有小,有的连成片,有的分布在低矮丘陵之间。穹顶表面偶尔掠过一圈涟漪,像有人在空气上轻轻敲了一下。

  道路两侧是新翻过的田地。

  黑褐色泥土被分成整齐田垄,细小嫩苗从土里钻出。田间立着一根根短柱,柱顶有稳定的淡蓝光环,光环把紊乱魔力压在作物之外。

  更远处有人推着工具车沿田埂走,有工虫拖着改造犁具缓慢前进,有孩子站在地头被老师指着一株幼苗说话。

  奥尔登看着这一切久久没有开口。

  在炉乡的旧故事里魔界是焦土,没树没粮,更没有人愿意长久停留。

  那里的天空永远压着黑云,土地里冒出毒雾,魔族在废墟和骨头之间游荡,靠掠夺和战争维生。

  奥尔登并不完全相信那些故事。

  矮人比人类更少听教廷废话,可他心底里仍然以为魔界应当是贫瘠的,至少不该是眼前这样。

  布洛克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便回头看他。

  “怎么?”

  奥尔登望着远方那些淡蓝光晕,声音有些干。

  “那是什么?”

  “巴鲁领地的大棚。”

  “这么多?”

  “你现在看到的还不是全部。”

  奥尔登沉默,布洛克把锤柄往肩上一顶语气平淡。

  “我说过得自己来看。”

  奥尔登没有反驳,因为他现在确实什么都反驳不了。

  他想起离开炉乡前黑眉长老站在长桌边说过的话。

  “魔族会把好东西做成诱饵。”

  “布洛克被外面的酒和新鲜玩意儿冲昏了头。”

  “矮人的炉火不该给魔王烧。”

  当时奥尔登心里也有过迟疑,可他还是来了。

  现在他站在坡顶看着远处那些穹顶和道路。

  世界真的在变,而炉乡还只磨出了一枚螺栓。

  他们继续往前。

  越靠近巴鲁领地,路上的人和虫越多。

  有运输虫排队进入货场,背上挂着不同颜色木牌。奥尔登虽然看不懂魔族文字,但能看出那些牌子上有编号、货类和方向。货场边有地精记录员手里拿着硬板,不断核对数目。

  有牛头人推着满载铁件的车经过。

  有羊角魔族妇人抱着一摞布匹从棚屋间穿过。

  有瘦小的魅魔站在医药棚门口低声和一个脸色发白的亚人男人说话。她没有像传闻里那样用眼神勾人,只是认真听对方结结巴巴说完,然后在记录板上写下一行字。

  他们抵达巴鲁领地外围工坊区时天色已经偏晚。

  这里的空气里有铁味。

  奥尔登一下子精神了些。

  铁味不会骗人。

  哪怕炉子不同,燃料不同,热铁在空气里留下的味道总有一部分是一样的。

  工坊区外立着木牌,上面刻着几行字。

  奥尔登看不懂,布洛克也没有解释,只带他走到登记棚。

  棚内坐着一名短角魔族书记员,旁边是一只小型虫族。

  书记员抬头看见布洛克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熟稔表情。

  “布洛克大师,您回来了。”

  布洛克摆摆手。

  “带了个人。”

  书记员看向奥尔登,奥尔登下意识站直,他做好了被盘问的准备。

  结果书记员只问:“工匠?”

  布洛克替他答:“铁匠。”

  书记员点点头在表格上写了几笔。

  “临时工匠棚,外来协作人员。先住三号棚,明早去工坊署临时登记。工具自带?”

  奥尔登有些迟疑地点头。

  “自带。”

  “危险品?”

  奥尔登愣了一下,布洛克替他拍了拍背上的包。

  “锉刀、锤、卡尺、几张图纸。”

  书记员看向布洛克,布洛克面无表情。

  书记员又低头写了两笔,盖了一个印。

  “先这样。图纸明天登记,不要私自带进核心工坊。”

  布洛克点头。

  “知道。”

  就这样?

  奥尔登接过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临时编号。

  他忍不住问:“不用查我?”

  书记员抬头看他似乎没听懂,布洛克把他往外拉。

  “走。”

  奥尔登被拉出登记棚后仍忍不住回头看。

  “他们就这样让我进去?”

  “进的是外围工坊区。”

  “那也太随便了。”

  布洛克斜了他一眼。

  “你想被扒光查三遍?”

  奥尔登皱眉。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炉乡来的,不是魔族。他们怎么知道我不会偷东西,或者乱看?”

  布洛克往前走。

  “他们知道我。”

  奥尔登等了片刻。

  “然后呢?”

  “这就够了。”

  奥尔登一时没接上话。

  前面有个魔族铁匠扛着一捆铁条路过,看见布洛克后咧嘴笑了一下。

  “矮子,回来了?”

  布洛克冷冷看他。

  “你再叫一遍?”

  那魔族铁匠笑得更大声。

  “不叫不叫。上次你骂我们淬火像洗菜,我师傅还记着呢。”

  布洛克哼了一声。

  “记着就改。”

  “改了,明天你来看看?”

  “有空。”

  魔族铁匠这才注意到奥尔登,视线在他胡须和背包上扫过。

  “炉乡的?”

  奥尔登下意识点头,那魔族铁匠也点了一下头。

  “欢迎。三号棚在那边,热水晚点送。”

  说完他扛着铁条走远了,奥尔登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你和他们很熟?”

  布洛克继续往前。

  “吵过几架。”

  “只是吵过几架?”

  “还喝过酒。”

  “……”

  三号棚屋比奥尔登想象中规整。

  长条木屋内部分成几间小隔间。床板平直,墙上挂着编号木牌,角落有放工具的架子。窗缝处填了灰白色胶泥,防风效果不错。

  棚屋门口贴着一张表。

  奥尔登看不懂字,但能看懂表格线条,每一格都清楚。

  布洛克把自己的包往床上一扔。

  “你睡那边。”

  奥尔登把包放下摸了摸床板边缘。

  刨得不算细,木纹还有些糙,但尺寸很准,几块板之间缝隙几乎一致。

  他又看向墙角工具架,发现每个挂钩旁都有刻号。

  “标准工匠临时棚屋?”

  布洛克坐在床沿拔下酒葫芦。

  “嗯。”

  “谁都住这种?”

  “外来工匠、短期协作人员、调派来的维护工。高级的有单间,你还不配。”

  夜色渐深。

  布洛克很快睡了,他赶路时话少睡觉也干脆,往床上一躺没多久就开始打鼾。

  奥尔登躺在另一张床上睁着眼睛。

  窗外远处工坊区灯火依旧,更远处工坊里仍有火光从窗缝透出。

  然后他听见了锤声。

  虽然不是炉乡的锤法,可它同样规律,同样坚定。

  奥尔登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他闭上眼,眼前却不断浮现白天看到的东西,他也有太多问题不得其解。

  窗外的锤声又响了一下。

  当。

  奥尔登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他睡不着。

  因为脑子里有太多东西正在发热。

  像刚刚点火还没来得及出第一炉铁的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