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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天被山顶着走

  中午十二点刚过,安市中心正热闹。

  同盛祥大酒楼坐落在钟楼旁,是陕省极有名气的百年老字号。

  这家饭店门脸阔气,飞檐画栋。

  推门进去,大堂宽敞明亮,雕花木柱撑起极高的穹顶,

  空气中飘着醇厚的牛羊肉香与复杂香料交织的气息。

  陶之言没在楼下停。

  他带着林阙和周明达上了二楼雅座。

  包厢里摆着红木圆桌,墙上挂着几幅老字画,窗外能看见街口的人流。

  大堂经理亲自端茶进来,一见陶之言,脸上立刻堆起笑。

  “陶老师,您可有阵子没来了。今天还是老规矩?”

  “今天换换。”

  陶之言摆手,指了指林阙。

  “带了个远道而来的客人来,泡馍先放一放。让后厨把陕南山里的菜做几道,越本地越好。”

  经理看了林阙一眼,笑着点头。

  “明白,您放心。”

  陶之言靠在椅背上,转头对林阙道:

  “这地方看着是关中派头,后厨却藏着个从陕南出来的老师傅。”

  “待会儿尝尝紫阳蒸盆子。”

  “外头也有人做,可少了山里的水和柴火,味儿可差了一大截。”

  林阙点了点头。

  他没有接漂亮话,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陶之言看在眼里,没急着说话。

  菜来得很快。

  第一口砂钵端上桌,盖子刚掀开,热汽就扑了出来。

  土鸡、猪蹄、腊肉沉在浓汤里,

  油花浮着,干辣子和花椒的劲儿直往鼻腔里钻。

  后面又上了安康蒸面。

  厚面皮裹着红油,蒜泥铺在上面,辣椒碎嵌进褶皱。

  再一道酸辣猪血,红汤滚烫,血块切得齐整,辣油浮了满碗。

  周明达夹了一筷子蒸面。

  他吃得很快,却忍不住往林阙那边扫了一眼。

  这一桌菜,口味很硬。

  油香厚,辣劲沉,花椒的麻意压在舌根上。

  安市人吃惯了面食,碰上这一桌陕南山里菜,也得多喝两口茶。

  更何况林阙来自苏省江城。

  十七岁的少年,第一次到陕省,坐在这桌菜前,多少会露出点不适应。

  陶之言端着茶杯,眼角余光也停在林阙身上。

  他没催。

  也没介绍。

  这顿饭,是欢迎。

  也是第一道门槛。

  林阙拿起筷子。

  他没有做出豪爽模样,也没有迟疑。

  只是夹了一块蒸盆子里的腊肉,放进嘴里。

  嚼了几下,咽下。

  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饭桌上。

  陶之言端着杯子,等着看他找水。

  结果林阙放下筷子,抬眼看向那口砂钵。

  “这汤底里有山泉水的涩尾。”

  陶之言的手停住。

  周明达夹菜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林阙又夹了一块鸡肉,语气平稳。

  “但汤熬得久,收口的那点涩,更像山水里带出来的硬味。”

  他说完,又吃了一口蒸面。

  红油挂在面皮上,辣意很足。

  他神色没变。

  陶之言把茶杯放下,盯着林阙看了好几秒。

  “你小子。”

  他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都轻轻一震。

  “还是个老吃家,哈哈哈哈。”

  林阙夹了一筷子酸辣猪血。

  “我家巷子口以前有家卤味店。”

  “老板是鄂西人,做卤菜时也讲水。

  他总念叨,一锅卤子能不能立住,先看水底子干不干净。”

  “小时候常去,听久了,闻久了,就记住了。”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

  陶之言看着他。

  随后,他放声笑了起来。

  笑声很亮,震得门外经过的服务员都往里看了一眼。

  陶之言笑完,端起茶杯,遥遥朝林阙举了举。

  “老顾昨晚给我打电话,说你这孩子身上有着不符合年龄的阅历。”

  他喝了一口茶,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现在信了。”

  周明达也把筷子放下。

  他在作协做事多年,接待过不少来采风的年轻作者。

  有些人嘴上说体验生活,菜刚上桌,先拍照发朋友圈。

  有些人硬撑两口,脸憋得通红,回头就找便利店买面包。

  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坐在雅致包厢里,吃的却是山里重油重辣的老味道。

  他没有皱眉,也没有装豪爽。

  连汤底里那点柴火气都接住了。

  这份从容,装不出来。

  饭吃到一半,陶之言又让人加了一道炒腊肉。

  林阙吃得干净。

  碗底没剩多少汤,筷子也没乱放。

  陶之言看着他把碗推开,眼里的试探淡了些。

  这个少年,确实能往生活里蹲。

  “歇一会儿吧。”

  陶之言招手让服务员换热茶。

  “下午两点出发,进山还有几个小时。”

  林阙点头。

  “听您安排。”

  下午一点五十。

  周明达把作协的黑色商务车开到饭店门口。

  后备厢里放着林阙的行李箱,还有一整箱矿泉水以及各种干粮。

  驾驶空着。

  陶之言和林阙坐在后排。

  车门合上,饭店里的肉香被关在身后,花椒和腊肉的余味还黏在衣袖上。

  车轮压上主路。

  安市的城区一点点往后退。

  高楼先变矮,店招逐渐稀疏。

  灰黄色的天际线向两侧敞开。

  关中平原铺在窗外。

  地势平,颜色也平。

  秋后的麦茬地一块接一块,土黄里夹着灰。

  田埂旁站着几棵杨树,叶子落了大半,枝杈干瘦地伸向天空。

  公路笔直。

  车速很稳。

  林阙坐在后排,目光一直贴着车窗。

  陶之言没回头。

  他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点,手臂搭在扶手上,像是闭目养神。

  周明达握着方向盘,偶尔从后视镜里扫一眼后座。

  少年坐姿没变。

  没有看手机。

  没有戴耳机。

  也没有开口问什么时候到。

  车里只剩发动机低低的响声。

  二十分钟。

  四十分钟。

  窗外还是平原。

  景色单调得像被反复铺开的旧纸。

  陶之言一直没睡。

  他半垂着眼,视线偶尔从车内后视镜里扫向后排。

  这一路沉闷,他有意不挑话头。

  以前接过的年轻作者,多半撑不到半小时,就开始刷消息、拍窗外、抱怨路长。

  天才也一样。

  掌声听多了,耐心会变薄。

  陶之言想看看,林阙的耐心能撑到哪儿。

  一个小时后。

  林阙从背包侧袋里取出一本旧笔记。

  他翻开空白页,拔开笔帽,开始写字。

  写得不快。

  一行一行,间隔很稳。

  陶之言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只握笔的手。

  指节安定。

  笔尖落下去,没有犹豫。

  他忍了忍,终于还是侧身往后看了一眼。

  笔记本摊在林阙膝盖上。

  上面已经写了几行短句。

  “杨树掉完叶子后,树干上的旧疤比枝叶更显眼。”

  “麦茬地泛着脱水后的灰黄,太阳也晒干了最后一点湿气。”

  “第三个加油站的红招牌褪成浅粉,边角起卷,像晒了很多年的旧布。”

  陶之言看完,把头转了回去。

  他望着前方平直的公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有夸。

  也没有打断。

  车继续往南。

  驶上高速后,窗外的景色终于开始变了。

  平原边缘起了起伏。

  矮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丘顶的树变密。

  公路也开始弯,不再像先前那样一眼望到尽头。

  远处,一条灰蓝色的山脊横在天边。

  秦岭到了。

  山势铺开,南面的天空一下被压低。

  随着车辆不断靠近,原本模糊的山线变得清楚。

  沟壑。

  岩层。

  深浅不一的树色。

  整座山脉的体积感,慢慢压向车窗。

  周明达把车速降了降。

  “前面进秦岭隧道群。”

  他提醒了一句。

  “连续几段隧道,中间有短明洞,光线变化快。”

  话刚落,车头扎进第一条隧道。

  白色灯光撞在车窗上,亮得刺眼。

  林阙微微眯眼。

  等瞳孔适应,隧道壁的灰色混凝土已经从两侧飞快掠过。

  十几秒后。

  车子冲出隧道口。

  阳光猛地灌进来。

  紧接着,第二条隧道又压下。

  黑暗落下。

  白光刺进来。

  又被下一段隧道吞没。

  林阙的瞳孔跟着一收一放。

  车厢里的每个人都安静下来。

  陶之言依旧靠着副驾驶座,没有回头。

  连续穿过几条隧道后,车子进入一段明洞。

  两侧岩壁被劈开。

  缝隙里长着蕨类植物。

  水珠从岩面往下滴,落在排水沟里,声音细而密。

  林阙忽然开口。

  “刚才在平原上,天是压在头顶的。”

  陶之言睁开眼。

  周明达握着方向盘的手,也下意识稳了稳。

  林阙看着窗外被劈开的岩层,声音不高。

  “进了隧道,天就没了。”

  “再出来的时候,天被山顶着走。”

  他停了片刻。

  “同一片天,过一条隧道,重量就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