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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三日留纸先点名,罗文反露尾巴

  县***二楼的窗户开了一条缝,七月的风从外头挤进来,吹得桌角那张暂留纪要轻轻发颤。

  齐燕没有急着走。

  省里那句“省城对人”落下来以后,屋里的人都像被一根细绳拴住了脖颈。谁也没说破,可谁都知道,三天暂留不是把原纸扣住就完了,而是要看这三天里,谁靠近,谁躲开,谁急着把名字从纸上摘出去。

  孙桂芝把布包往胳膊上一挂,眼神扫过档案室门口。

  “三天就三天,咱不怕等。可等归等,谁看一眼,谁摸一下,都得写清楚。别到时候纸少个角,赖俺程家没看住。”

  刘干事脸皮抽了一下。

  “桂芝嫂子,这话说的,县***还能弄丢纸?”

  陈大力在后头抱着空麻袋,傻呵呵接了一句:“那可说不准。俺家鸡蛋放炕沿上,还能让猫扒拉下去呢。纸比鸡蛋薄,更得看着。”

  屋里几个人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忍住。

  齐副主任没笑。他看着陈大力,脸上那点客气更淡了些。

  这个傻子说话土,可每一句土话都把责任往桌面上推。鸡蛋也好,纸也好,一旦说成“能丢”,那就必须有人证明它没丢。

  齐燕把补登本摊开。

  “原纸三日暂留,保管地点是县革委档案室东柜。钥匙保管人罗文,档案室见证人老郑,办公室经手人刘干事。三天内开柜,取纸,复抄,查看,封袋,都要登记。”

  刘干事小声说:“这也太细了吧。”

  宋雅婷把外贸局那份说明往桌上一放。

  “外贸样品那头都能细到袋口、重量、经手人。县***的原纸,总不能比山货样子货还糊弄。”

  这话不重,却噎人。

  齐燕抬眼问:“罗文同志呢?”

  门房老头探进半个身子。

  “刚才还在楼下,说肚子有点疼,去茅房了。”

  孙桂芝冷冷扯了下嘴角。

  “哟,这肚子怪会挑时候。早不疼晚不疼,一到签字就疼。”

  陈大力把麻袋往肩上一甩,憨声憨气:“婶子,俺肚子疼也能按手印。蹲坑也有手。”

  屋里这回真有人憋不住,低头咳嗽起来。

  齐燕没有笑,只拿铅笔在罗文名字后面画了一道浅浅的点。

  第一回,肚子疼。

  过了半袋烟工夫,罗文回来了。他脸色比刚才白,额角挂着一点汗,进门先看齐副主任。

  齐副主任说:“补个登记,签一下就行。”

  罗文拿起笔,又停住。

  “我那枚旧章还在办公室柜里。保管人签字,按规矩是不是该盖章?”

  刘干事立刻点头:“对,对,盖章稳妥。”

  齐燕把本子往回一收。

  “旧章可以补盖,签字先留。三日暂留从刚才纪要生效开始,时间不能空。”

  罗文握着笔,指节泛青。

  陈大力凑过去看了一眼,咧嘴笑:“罗同志,你手咋抖呢?纸又不咬人。”

  罗文脸一沉。

  “我岁数大了,手抖正常。”

  “那你慢慢写。”陈大力认真地点头,“别写歪了。写歪了回头认不出来,又说不是你写的。”

  刘干事后背一下绷紧。

  这傻话听着像嫌弃老人手抖,可细想就是一把钩子。签名一旦写清,就没法说不认得。

  罗文把笔放下。

  “眼镜没带。我去取眼镜。”

  齐燕的铅笔又在本子边上点了一下。

  第二回,取眼镜。

  孙桂芝没再骂,只把身子往门口一站。

  “成。取眼镜可以。刘干事,你陪着去。省得眼镜没找着,人再找不着。”

  刘干事一愣。

  “我还得在这儿……”

  “你不是经手人吗?”孙桂芝目光钉在他身上,“经手人不经这个手,经哪个手?”

  刘干事被噎得脸红,只能硬着头皮跟罗文出去。

  齐副主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

  “桂芝嫂子,县里办事有县里的程序,不用弄得像审人一样。”

  孙桂芝把袖口一撸。

  “齐主任,俺就是乡下妇女,不懂审人。俺只懂一样,谁家的东西借出去,回来得点数。你们县里要是觉得点数叫审人,那俺还真得审审。”

  宋雅婷垂下眼,嘴角压着一点笑。

  陈大力心里也乐。

  便宜丈母娘这股泼辣劲儿,放在炕头是醋坛子,放到县***就是压场的老秤砣。谁想把话说虚,她就拿土办法往实处砸。

  没多会儿,刘干事陪着罗文回来。

  罗文鼻梁上架了眼镜,手里还捏着一枚旧木章。

  齐燕把本子推过去。

  “签三处。第一处,东柜钥匙共同保管。第二处,三日内开柜必须见人。第三处,1971年旧接待登记残页待比对,罗文同志知悉。”

  罗文刚拿起笔,又顿住。

  “第三处是什么意思?我只管现在的钥匙,1971年的事我不清楚。”

  齐燕说:“所以写知悉,不是写承认。”

  “那也不妥。”

  “哪里不妥?”

  罗文没有马上答。他眼镜片后头的眼珠转了一下,又去看齐副主任。

  齐副主任沉声说:“小齐同志,旧登记残页还没定性,没必要写得这么直。”

  齐燕把省里回话放到本子旁边。

  “省里说旧线待省城对人。既然要对人,接触人知悉比对事项,是程序内的提醒,不是定性。”

  屋里又静下来。

  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动纸角,发出沙沙声。

  陈大力忽然伸出手,往本子旁边比划。

  “那谁摸纸,是不是也得洗手啊?”

  刘干事一怔。

  “洗啥手?”

  “手上有汗,有油。”陈大力一本正经,“俺娘说,晒干菜还得洗手呢。纸比干菜娇气。谁摸了,按个手印,省得回头说不是他摸的。”

  孙桂芝眼睛一亮。

  “对,就这么整。摸纸按手印,不摸纸签名字。谁嫌麻烦谁别碰。”

  宋雅婷立刻接话:“外贸局样品复核也有手印旁证,尤其是贫困户不会签字的时候。这个法子不犯忌讳。”

  齐燕顺势在本子上添了一栏:接触方式。

  签名,按印,见证。

  三个词写得不大,却像三颗钉子,钉在每个人眼皮底下。

  罗文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终于写下第一处签名。那个“罗”字尾笔往下一压,仍旧像刀口。

  齐燕看在眼里,没有出声。

  第二处,罗文签得慢了些。

  第三处,他停了很久。

  “我只是知悉?”

  齐燕点头。

  “只是知悉。”

  罗文落笔时,手腕明显僵了一下。墨迹在“知”字横上洇开一点。

  孙桂芝看着那点墨,忽然说:“这人啊,心里没事,写个名跟吃饭一样。心里有事,写一横都能噎着。”

  罗文抬头。

  “桂芝嫂子,你这话冲谁?”

  “冲纸。”孙桂芝一点不怵,“纸要是会说话,早把谁噎着说出来了。”

  陈大力嘿嘿笑:“纸不会说,手会说。俺爹以前记工分,谁按印谁领粮,错不了。”

  这话又把场面绕回了手印。

  齐副主任脸上的耐性快磨没了,却偏偏找不出反驳的口子。按印不是审讯,登记不是定罪,三天暂留也不是齐燕凭空要来的。省里那半页回话,就像一块压在桌上的石头,谁也搬不开。

  临到晌午,原纸重新封进东柜。

  老郑核页数,齐燕核封签,宋雅婷核复抄页,孙桂芝盯着袋角红印。陈大力蹲在柜边,看似无聊地用手指抹地上的灰。

  “这柜底下灰厚,脚印都能留住。”

  老郑低头一看,果然东柜前头有几道踩乱的灰痕。

  刘干事赶紧说:“档案室人来人往,有脚印正常。”

  陈大力抬起头:“那就扫干净呗。今天扫了,明天谁来,就有新印。”

  齐燕把这句也记下。

  档案室东柜前,今日清扫。

  罗文眼角跳了跳。

  等一行人从档案室出来,宋雅婷没有立刻下楼。她借着整理挎包的工夫,把一张薄薄的复抄残页递给齐燕。

  “我刚才在老郑那堆1971年接待登记背页里翻到的。不是原件,是旧复抄。墨水盖住了一块,但能看出旁边还有一个随行称呼。”

  齐燕把纸接过来。

  纸面发黄,边角发脆。罗文两个字旁边,确实有一团旧墨。墨团底下露出半截字脚,像“曹”,又像被人故意压住,只留下上头一点弯。

  齐燕的眼神慢慢沉下去。

  孙桂芝凑过去,看不懂字,却看得懂齐燕的脸。

  “咋的,这半拉字,比罗文还金贵?”

  宋雅婷轻声说:“不是金贵,是有人不想让它站出来。”

  陈大力背着麻袋站在楼梯口,脸上还是那副饿了困了的憨样。

  可他心里已经把这张残页摆到了另一张桌上。

  罗文躲的不是一个签名。

  他怕的是自己的名字,和这个被墨水压住的半个曹字,站在同一张纸上。

  齐燕把残页折好,嗓音放得极低。

  “三天里,罗文可以看柜,但不能离本。”

  宋雅婷问:“那这个半个曹字呢?”

  齐燕望向楼下。

  罗文正站在院门边,背对着众人擦眼镜。阳光照在镜片上,反了一下白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先别惊。”齐燕说,“等他再躲一次,这半个字就该自己往外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