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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警花红绳绑巨兽,暗林私缔护身契

  齐燕攥着大力那只手,攥了很久。

  久到林子里的光斑从她的手背上移到了他的手背上。

  她的指甲在他的掌心里掐了一排月牙印,但那只掌心跟砧板似的,纹丝不动。

  “你不是傻子。”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烟熏过的破锣。

  大力歪了歪脑袋:“嘿嘿?”

  “别跟我装了。”

  齐燕松开了他的手,她靠着红松树干,把自己从枯叶堆上撑了起来,两条腿还在发抖,膝盖骨碰在一起嗒嗒响。

  她站起来的时候,个头刚到大力的肩膀。

  她得仰着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看上去,他的下巴轮廓硬朗得像斧子劈出来的,喉结在阳光里滚了一下,他身上那股松脂和麝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在这个距离上浓得呛鼻子。

  齐燕往后退了半步。

  “你到底是搞黑市的,还是杀过人的?”她问。

  大力挠挠脑袋:“齐公安,黑市是啥?杀人又是啥?俺只会打猎劈柴。”

  齐燕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

  清亮的,干净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她在公安厅学过审讯心理学,教官说过,有一种人天生就能控制自己的瞳孔,不管你问什么,他的瞳孔都不会扩张、不会收缩。

  面前这个人就是这种人。

  齐燕深吸了一口气,松针味灌满了肺。

  “行。”她说,“你是傻子,你啥也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了看大力左手腕上挂着的那副手铐,一端锁着他的手腕,另一端悬在半空中,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铁蝴蝶。

  她伸手去解那副手铐。

  钥匙插进锁眼,拧了一下。

  咔。

  手铐打开了。

  但她没有急着把手铐收回来,她攥着那副打开的手铐,半天没动。

  “陈大力。”她喊了他的全名。

  “嘿嘿,在呢。”

  “你听好了。”齐燕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不管你以前干过什么,从今天起,你的底,我兜着。”

  大力眨了眨眼睛。

  齐燕没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手里那副手铐上。

  “黑市那边的案子,我回去会写报告,嫌疑人是一个流窜犯,和靠山屯没有关系,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卷宗里。”

  她顿了一下。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嘿嘿,啥事?”

  齐燕抬起头来,从下往上看他。

  她的眼圈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鼻头也是红的,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了下来,贴在她的腮帮子上。

  “你不能伤害任何一个老百姓。”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都被风吹散了大半,但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重,重得像压了铅。

  大力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嘿嘿笑了,伸出右手的小拇指头。

  “拉钩。”

  齐燕愣了。

  一个身高一米九、能把县局女警按在树上按两分钟的猛兽,正冲她伸出一根小手指头,脸上的表情像个六岁的孩子。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了自己的小指头。

  两根手指头勾在了一起,一根粗得像根树枝,一根细得像根豆芽菜。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大力嘿嘿念叨着。

  齐燕没说话,她的小指头在他的小指头上勾了两下,然后松开了。

  她低下头,开始处理手铐,她把手铐塞回腰间的皮套里,又整了整被弄皱的警服衣领。

  她的手碰到了自己扎辫子的那根红头绳。

  是省城供销社买的,化纤混棉的,上面绣着两朵小梅花,她母亲寄来的。

  她把红头绳从辫子上解了下来。

  头发散了,黑色的长发披到了肩膀上,风一吹,发丝飘到了大力的胸口上。

  大力闻到了一股洗发皂的味道,不是屯子里的胰子味,是城里人才买得起的那种带茉莉花香的洗发皂。

  齐燕弯下腰,把红头绳的一头绕在大力的左手腕上,打了个活扣。

  “干啥?”大力看着她。

  “带你下山。”齐燕攥住了红头绳的另一头,“进山的时候是我叫你来的,下山的时候,我得把你带回去交差。”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公务,但她垂着眼睛,没看他。

  大力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根细细的红头绳。

  他的手腕比红头绳粗出去五六倍,他只要随便动一下手指头,那根绳就得断。

  但他没动。

  “嘿嘿,行吧。”他说,“你牵着俺走呗。”

  齐燕攥着红头绳的另一端,转身往来时的路上走。

  大力跟在她后面,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臂远的距离。

  红头绳在两个人之间拉成了一条松松垮垮的弧线,颜色是深红的,在林子里深绿和棕褐的色调里,那一抹红显得格外扎眼。

  齐燕走在前面,她的步子很快,但她的手一直在抖,攥着红头绳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她的后背对着大力。

  她知道身后的那个人只需要一步就能追上她,两步就能再次把她按在任何一棵树上,如果他想杀她,她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

  但她偏偏就这么背对着他走了。

  一根红头绳。

  牵着一头能撕裂猛兽的巨兽。

  荒唐。

  但这种荒唐让齐燕的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每攥一下,那种酥麻的、带着恐惧的、羞耻的快感就从胸腔里涌出来一阵子。

  她在害怕。

  她也在享受这种害怕。

  这个认知让她恨死了自己。

  山路陡,下坡的时候,齐燕的脚底打了一下滑,她的身子往前栽了一下。

  红头绳猛地绷直了。

  大力在后面往回一拽,拽的力道不大,但稳得像一根桩子,齐燕的身体被那股力量拉住了,没摔,她的脚重新踩稳,整个人却往后靠了半步。

  她的后背撞在了大力的胸口上。

  又是那面墙。

  又是那股麝香味。

  齐燕弹开了,像碰到了炭火。

  “齐公安,你小心点。”大力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憨乎乎的,“这路滑,别摔着。”

  齐燕没回头,她攥着红头绳的手指头更紧了,手心里全是汗。

  她想起了教官说过的一句话:当一个刑警开始为嫌犯找借口的时候,这个刑警就已经废了。

  她现在不仅在给嫌犯找借口。

  她还在享受被嫌犯用一根红头绳牵着走的感觉。

  她在想,他走在她后面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看她的后脑勺?是不是也闻到了她头发上洗发皂的味道?

  这些念头比被按在树上还丢人。

  但她控制不住。

  路过一段窄道的时候,两边的蒿草没过了腰,大力走在后面,用一只手拨开了挡在齐燕身前的草丛,他的手臂从她的侧面越过去,宽阔的阴影笼了她半个身子。

  就那一下。

  齐燕闻到了他手臂上的汗味,干燥的,咸的,和松脂混在一起,像烧红的铁淋了一瓢凉水。

  她的脚步乱了一拍。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穿过了白桦林,穿过了蒿草地,穿过了那条被野草淹没的小路。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的树开始稀疏了,阳光从头顶整片整片地洒下来,空气里有了泥土和庄稼的味道。

  快出山了。

  齐燕停了一下脚步,她扭过头来,看了一眼大力手腕上的红头绳。

  那根绳还在,松松垮垮地绕着那只粗壮的腕子,他一直没挣。

  齐燕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把目光收了回来,继续往前走。

  走出山林边缘的最后一排红松时,山脚下的麦田和晒谷场一下子铺展开来,晌午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烫,远处有社员在弯腰锄地。

  两个人刚从林子梢头钻出来。

  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马红霞。

  她穿着那件红底碎花的棉袄,扎着两根麻花辫,手里攥着一个记分本和一截铅笔头。

  她的步子很急,像是特地赶过来的。

  “齐公安!”她冲着齐燕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自然的热络,“你们这是去山上排查完了?我爹让我过来看看你们回没回来。”

  齐燕松开了攥着红头绳的手,动作很快,像被烫了一下似的。

  但马红霞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根红头绳上了。

  那根深红色的、绣着小梅花的红头绳,一端绕在大力的手腕上,另一端刚刚还在齐燕的手心里。

  马红霞的眼睛眯了一下。

  很短,只有一瞬间,但那一瞬间里面的东西很复杂。

  她看了看齐燕散下来的头发,又看了看大力手腕上的红头绳。

  齐燕原来扎着辫子的。

  现在头发散了。

  红头绳绑在了那个傻子的手腕上。

  马红霞的嘴角动了动,她挤出了一个笑。

  “齐公安辛苦了。”她说,“山路不好走吧?”

  齐燕点了点头:“辛苦倒也不辛苦,陈大力同志很配合工作。”

  “是吗。”马红霞的目光在大力的手腕上多停了两秒,“那是,大力哥力气大嘛,有他带路肯定安全。”

  她说“大力哥”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大力嘿嘿笑着:“嘿嘿,红霞妹子你咋也上来了?”

  马红霞没回答他的话,她的目光从大力的脸上滑到了他的手上,又从他的手上滑到了那根红头绳上。

  然后她转身,冲着两个人的背影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她回了一下头。

  大力正在把手腕上的红头绳解下来,他没有丢掉,他把那根带着齐燕发香的红头绳,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裤兜里。

  马红霞看见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用力地咬了一下。

  转回头的时候,她的眼圈有点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