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道：“我在给这项技术立规矩。”
他语气平稳。
“白家毁掉的人太多。主导庭也把人当资源。军方如果接这条线，就必须接受这条底线。”
陆彦戎看向顾言的眼神有了变化。
京城敢在陆承岳面前这样说话的年轻人，屈指可数。
陆承岳并未发火。
他拿起存储器，在手心掂了掂。
“你凭什么觉得，军方一定接？”
顾言打开平板，调出视频资料。
屏幕上，邢远山在无菌舱里硬撑着站直身体，各项生命监测曲线平稳推移。
画面切到裴烬。
他单手发力，握力指标冲上人体极限区间，痛觉反馈曲线平稳回落。
最后是十七名清道夫的脱敏影像。
他们排队接受常规体检，完成无器械协同训练。
顾言按下暂停。
“白家那套方案，产出的是高损耗武器。我这套方案，把人从武器拉回人，再让他们以健康状态变强。”
他看向主位。
“陆家需要能长期进入防务体系的技术。一次性消耗品，支撑不了下一代特种防务。”
陆承岳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
过了片刻，陆承岳问：“量产难点。”
“成本高，个体差异大，神经排异和心理恢复周期不能跳过。”
顾言语速清晰。
“二阶药剂不适合全域铺开，必须分级。重损伤个体单独治疗，中度损伤批量修复，轻损伤进入康复体系。”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如果是全新的受试者，前期体检、神经基线、心理评估全部合格，我可以把副作用压到最低。基础安全性，我能保证。”
陆承岳抬眼看他。
苏晓鱼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
“还有一点，必须保留退出权。士兵不能被封闭实验。”
陆承岳转头看她。
苏晓鱼梗着脖子，手指扣着平板边缘。
“这是医学红线。”
陆承岳忽然笑了一声。
“老苏家的丫头，脾气跟你爷爷一个模子。”
苏晓鱼怔住。
“您认识我爷爷？”
“认识。”
陆承岳摸着杯口缺口。
“当年在试验场，他当着一屋子人的面骂过我。”
陆彦戎低头压住表情。
陆承岳不在意。
“骂我急，骂我拿战士冒险，骂得挺狠。”
苏晓鱼咬了咬嘴唇，小声道：“那可能是您当时真该骂。”
陆彦戎干咳一声。
秦红叶肩膀微动，低头看鞋尖。
陆承岳眼底多了点笑。
“骂完人，他自己改方案，三天三夜没睡。最后那一批人，平平安安下来了。”
苏晓鱼低头看着平板。
“他在家从来不说这些。”
“老苏不爱提功劳。”
陆承岳把茶杯推到一旁。
“他要是还在，今天也得替你拍桌子。”
苏晓鱼吸了吸鼻子，挺直腰。
“那我更不能砸他的招牌。医学规矩，谁来都得守。”
陆承岳点头。
“这话像他。”
他转头看向顾言。
“有她跟着你，我能放一半心。她护你，也能拽住你。”
话题回到香山。
陆承岳正色。
“香山，你真要去？”
“去。”
“太微叫你过去，喝茶是假。”
“我知道。”
“太微盯的是你的脑子，司命盯的是医疗数据，天枢盯的是权柄。”
陆承岳点明利害。
“进了香山，陆家不能直接替你掀桌。那地方牵扯太深。”
顾言道：“我只要一个合法在场的身份。”
他拿出第二份文件，推向对面。
“我在香山期间，军方以项目预保护名义监测体征、定位和通讯。任意一项异常，陆家拥有入场核验权。”
陆承岳扫完纸面，抬眼看他。
“后路都替我想好了？”
“主导庭若阻拦核验，性质就是非法限制涉密项目负责人行动。苏海会中止峰会合作，全部转入军方保护体系。”
陆承岳把纸页压在手下。
“你这是逼陆家站台。”
顾言道：“这也是陆家的选择。”
他看着老人。
“要干净、长期、可验证的技术，还是继续让白家的药物黑箱渗进防务体系。”
陆彦戎深吸一口气。
这句话，等于要求陆家和白家那套旧黑箱彻底切割。
陆承岳转头问陆彦戎。
“数据脱敏链，查过？”
陆彦戎立正。
“查过三轮。邢远山、裴烬、第三组人员恢复曲线闭合。”
“风险？”
“技术风险可控。政治层面的雷很大。”
陆承岳拿起钢笔，拔开笔帽。
“干军工的，哪年脚下没雷，当年压力更大。”
笔尖落下，大开大合签名。
“行。陆家给你这个核验权。你去香山，彦戎带人在外面盯着。你的人可以跟，不能越过军方警戒线。”
顾言收下纸页。
“够了。”
陆承岳从旁边抽出一本带军方钢印的红皮授权书，推到顾言面前。
“这个拿着。陆家真正给你的底牌。”
顾言翻开硬面封皮。
《下一代特种防务非透支修复模型预研授权书》
技术负责人：顾言。
安全级别：甲级预保护。
军方接口：陆彦戎。
医学数据审核：苏晓鱼。
安防协同：秦红叶及武道备案外勤。
资金合规接入：楚安颜共管账户。
最下方，一行字清晰落在纸面上。
受害者权益监督代表：沈清。
沈清站在顾言身侧，看清那个名字后，呼吸顿了一下。
陆承岳端起茶杯，目光落在她身上。
“昨晚峰会闭门会议的录音，彦戎给我听了。”
沈清迅速稳住情绪。
“陆老指哪一段？”
“你说主导庭那帮人，说得再漂亮，本质还是想把顾言关起来当样本。”
陆承岳声音厚重。
“这话说到点上。军工要的是能活着下战场的兵，不是实验室里的耗材。”
他屈指点在授权书上。
“这个监督代表，你接不接？”
沈清指尖收紧。
这份授权书，等于军方亲自给她一个合法位置。
她挺直脊背，盛久掌权人的气场重新撑起来。
“接。”
她语调稳住。
“今后谁敢在项目里越过红线，把病人、士兵、受害者当耗材，我会用盛久的法务链和楚氏的资金链，把他的底子一层层翻出来。”
陆承岳大笑两声。
“好。”
苏晓鱼看着自己名下那条权限，眼睛发亮。
“那以后白家和谢家想查底单，得先过陆家这关？”
陆彦戎提醒：“前提是你们自己不把规矩走坏。”
苏晓鱼拍了拍平板。
陆承岳坐在椅子上盯着他。
“顾言，护身符我给了。你得全须全尾地走出来，把项目做下去。”
顾言停顿一下。
“不会让您失望。”
沈清站在旁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陆承岳挥了挥手。
“去吧。八点前，彦戎会把香山外围布控发给你。”
顾言迈出会议室大门。
身后，陆承岳突然开口。
“顾言。”
顾言停步回头。
陆承岳的手抚过杯口缺口。
“别学太微。人往高处走，脚下得有根。”
顾言点头。
“记住了。”
……
上午八点二十，黑色车队驶离玉泉山。
沈清坐在后排，手指摩挲着装进防水袋的授权书。
“受害者权益监督代表。陆老爷子这是把我也放进你的护身符里了。”
顾言看着前方。
“你本来就在局里。”
沈清偏头看他，唇角压出一点释然。
“今晚我不会拦你。”
“嗯。”
“但你记住，香山外面有陆家，有晓鱼，有红叶，有安颜，也有我。”
沈清把授权书放回防水袋。
“主导庭想动你，先问这份文件答不答应。”
坐在前面的苏晓鱼扒着座椅后背冒头。
“还有我守的医学红线。”
秦红叶头也不回。
“还有我手里的外勤。”
顾言偏头看向窗外。
早晨阳光铺在柏油路上。
玉泉山的筹码已经落袋。
香山别院赴局前，他们打造的合法护甲，已经楔进京城棋盘中心。
……
招待所会议室里，大门紧闭。
陆承岳把顾言留下的验证包收进加密保险箱。
“彦戎，你觉得他怎么样？”
陆彦戎站得笔直。
“刺头。极难管。”
陆承岳等他继续说。
陆彦戎思考两秒。
“但他知道底线在哪。白家这些年做出来的东西，代价太大。报告写得漂亮，底下全是烂账。”
陆承岳端起搪瓷杯。
水已经凉了。
“京城聪明人多，干净人少。”
陆彦戎听着。
陆承岳望向墙上的老照片。
“那几个老家伙，当年也救过人。搞生命工程，做神经修复，跑到前线抢伤员，嘴里念的也是治病救命。”
他的手指压在杯口缺口上。
“爬得太高，眼光飘了。张口大局，闭口文明。算人命算久了，忘了报告单后面站着的是活人。”
陆彦戎低声道：“他们把老本忘了。”
“白家早忘了。主导庭也忘了。”
陆承岳把杯子放回桌面。
“顾言救回来的人，能自己站起来。就凭这一点，胜过白家一百摞报告。”
陆彦戎道：“今晚香山，太微未必卖陆家的面子。”
“卖不卖，看他自己。”
陆承岳拔出保险箱钥匙。
“从现在起，谁碰顾言，就是碰陆家下一代防务底盘。”
老人站起身。
“把外围铺满。今晚让太微看清楚，顾言身后站着谁。”
陆彦戎领命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陆承岳一人。
他再次摸了摸那只搪瓷杯。
杯口缺口，是几十年前边境线上一块流弹破片砸出的。
当年，太微就在他旁边的掩体里。
那时候的太微，满手泥和血，背着药箱往火线里冲。
现在，太微坐在主导庭的位置上，谈新人类阶梯，谈进化资源，谈受控基因战士。
“军方要是拿不到这条干净的技术线，早晚会被白家和主导庭逼到墙角。到时候，整个防务体系都会变成他们试药的黑箱。”
老人粗糙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主导庭用人命堆实验，把士兵和病人都当耗材。这套旧规矩早就烂透了。顾言绕开白家的脏药，把一条干干净净的路递到了我们手里。”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上。
“他是陆家必须握住的底牌。这条路，我们得踩着旧体系的骨头，硬生生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