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磨了两圈,才把那口气从胸腔里放出来。
“嗯,之前你身体不方便,一直没腾出空去看看儿子,现在也该过去了。”
黎云点了点头,竹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已经准备起身了。
齐德龙抱着扫帚杵在柏树后面,听到这话赶紧探出半个脑袋来,一脸莫名其妙。
“不是,大师伯你们在说什么啊,你们现在过去也见不到大师兄了。”
江临回过头,眉毛拧在一起。
“为什么?”
齐德龙把扫帚往肩上一扛,从柏树后面大大方方走出来,表情写满了理所当然。
“大师兄他早上就出院了啊!”
江临整张脸僵了那么两秒,随即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跟我说呢?我还寻思着去买个果篮呢!”
齐德龙撇了撇嘴。
“老陈哥打过电话了,说大师兄手术后恢复得很好,今天提前出院了,是大师伯你自己不看手机的。”
江临摸了摸裤兜,掏出那个被他塞在最深处的手机翻了翻,果然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老陈的号码,时间显示在一个小时前。
他把手机往回塞的动作带着一丝心虚。
黎云的竹杖从地面收回来,整个人重新坐回石凳上,嘴角那道弧度舒展开了些许。
“还想着买束花过去医院呢,那真得好好感谢老陈,一直在照顾江枫。”
江临把两只手抄在身后,靠着柏树干,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焦急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轻松。
“要感谢的人多着呢,也不知道咱儿子人缘怎么这么好,什么华科院院长专门拉来医疗团队帮阿风做手术,什么京海首富、饭店老板、大导演啊,轮流排着班陪他,数都数不清,都不用我们俩折腾。”
黎云笑了笑:“那是他自己挣来的人情。”
证果在旁边转着念珠,插了一嘴。
“行了行了,人没事就好,那小子命硬得跟石头似的,比你们俩加起来都硬,少操心多念经。”
江临回头瞪了他一眼。
“师父,您能不能不在我老婆面前拆我台?”
证果哼了一声,念珠在掌心里又拨了一圈。
“我说的是实话。”
齐德龙在旁边听着这几个人你来我往,嘴巴咧开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到什么,把扫帚往墙根一靠,从道袍内兜里掏出手机。
“那我给大师兄发个消息,问问他在哪,我们要不要过去找他?”
他打开聊天界面正要输入,郭旭立马打断了他。
“别打扰人家,刚出院第一天让人家清静清静,你整天黏着干什么?”
齐德龙把手机收回去,嘟囔了一句。
“我这不是关心大师兄嘛。”
郭旭瞥了他一眼,转头看向证果。
“师父,那两本书的事,先放一边?”
证果的念珠停了一下,又继续转了起来。
“急什么,书丢不了,观里就这么大点地方,早晚能翻出来。”
齐德龙的后脖颈又开始冒汗了。
......
京海市东城区,一家高档餐馆的二楼包厢外。
一个全身遮挡得严严实实的人站在过道里,棒球帽压得很低,口罩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来回扫包厢外面的号牌。
他确认了位置以后,拐进了大厅散座区。
散座区靠窗的位置上坐着另一个同样遮挡严实的人,黑色渔夫帽加墨镜,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冰水,视线一直盯着左前方那张靠墙的双人餐桌。
餐桌旁边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背对着散座区,侧面轮廓线条干净,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
女的坐在对面,浅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散在肩上,正用勺子舀着茶碗蒸。
戴棒球帽的人走到渔夫帽旁边,弯下腰凑过去,压着嗓子开口。
“大哥,这里可以拼桌吗?”
渔夫帽回头看了一眼周围,散座区至少还空着七八张桌子,大中午的人都不多,他皱了皱眉,但没多想,把椅子往里挪了挪。
“可以,别挡着。”
棒球帽立刻坐了下来,顺着渔夫帽的视线看向左前方那张双人桌,两个人的目光在同一个落点上汇合了。
女人放下勺子,用纸巾按了按嘴角,开口的语气很自然。
“江枫,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做老本行呗,我也没什么擅长的了。”
“摆摊算命?你不腻吗?”
“挺有意思的,可以接触不同的人,体验不同的故事,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陆澄用筷子夹起一块肉,放在碟子边缘拨了拨。
“那打算在哪摆摊?”
江枫没想太多,回答得很快。
“民政局。”
陆澄的手指收紧了,眼睛盯着江枫的脸,耳根开始泛红,连端着的那副从容都碎了几分。
散座区那边,棒球帽的身体从椅子上弹了一下,两只拳头在膝盖上激动地捶了两下,嘴里溢出一声极力压低的欢呼。
“漂亮!”
旁边的渔夫帽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伸手把墨镜往下拉了拉,露出镜框上方那双警觉的眼睛,盯着棒球帽的侧脸看了两秒。
“老陈?”
老陈的身体一僵,脑袋机械地转过来,瞳孔对上了那张从墨镜后面露出来的脸,手已经下意识握成了半个拳头。
渔夫帽把墨镜彻底摘了下来搁在桌上,一张轮廓硬朗的脸完整暴露在日光下面。
“是我啦,赵毅,你在这做什么?偷听?”
老陈的防备泄了气,整个人靠回椅背上,两只手从膝盖上挪开搭在桌面上,嘴里的回答理直气壮。
“别乱说啊,我是保镖,暗中保护老板很合情理吧,那你呢?”
赵毅视线飘向天花板,喉结滚了一下。
“我这不是附近有案子嘛,我过来踩踩点,顺便看能不能抓住几条大鱼。”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彼此的嘴角都抽了抽,默契地选择不戳破对方的借口,又同时把目光投向江枫那桌。
江枫这会儿正在往碗里添汤,嘴里念叨着什么民政局门口那棵树底下位置好,夏天有阴凉冬天挡风,第一次出摊就是在那个地方。
陆澄的耳尖已经红得快滴血了,可她发现江枫说完民政局三个字以后就开始回忆当年摆摊的往事了。
什么被保安赶过,什么来的三个客人的姻缘全让他搅黄了。
她的脸上那层红慢慢退了下去,换上一种看透了的无奈。
这个人不是在暗示什么,他是真的在说摆摊选址。
“我够意思了吧,刚出院就把欠你的这顿饭请了。”
陆澄深吸一口气,决定主动开口。
“江枫,我想和你吃的饭,不止这一顿。”
她直勾勾地对上江枫的眼睛。
“而是以后的每一顿。”
江枫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茶水的热气飘过他的鼻尖。
他眨了两下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从轻松变成了困惑,然后从困惑跳到了某种匪夷所思的拒绝。
“这么讹上我不好吧!”
他的嗓门没有刻意压低,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我可没那么多闲钱和时间请你吃那么多顿饭啊!”
陆澄的表情凝固了。
散座区那边,两把椅子几乎在同一个瞬间往后倒。
老陈和赵毅的膝盖撞在桌腿上,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椅子上滑下去,屁股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餐厅的地板上。
两张脸上写满了同一种无法用文字形容的绝望。
两个人同时开口。
“老板/江枫!”
“我靠,你到底是不是人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