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青云观。
“师父！大事不好了！”
郭旭从藏书阁方向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摞发黄的登记簿，人还没进门槛就开始嚷嚷。
证果正坐在前院石凳上晒太阳，断过的肋骨养了一个月已经全好了，此刻掐着念珠活动手指，听见郭旭这动静，眉毛往上挑了一截。
“天塌了？”
“藏书阁今天大整理，我把每一层架子都过了一遍，对着总目录一本本核实，发现少了两本。”
郭旭把登记簿往石凳上一拍，指头戳着两行用红笔圈出来的书名。
证果把念珠收进袖子里，凑过去看了一眼，表情从随意变得认真。
“那的确是大事，一定要找出来，有些书落到外面去，可能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站在院子另一头扫地的齐德龙听到这两句话，手里扫帚的动作停了那么一下，脑袋低了低，后颈根开始冒汗。
郭旭还在那边义愤填膺地翻登记簿，齐德龙就默默把自己往柏树后面缩了缩，扫帚在地砖上划来划去全是无效动作。
这时候前院山门方向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就两本书，多大点事，不见就不见了呗，别人拿了也不一定能看懂。”
郭旭抬头看向山门口，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警惕。
“我都怀疑是你偷的。”
门口那人往里走了几步，露出一张五官张扬的脸，嘴角带笑，两手插在裤兜里，步子散漫。
“师弟，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哦。”
江临迈过门槛，先往柏树方向瞥了一眼，正好对上齐德龙那双躲闪的眼睛，笑了笑没说什么，转头对着郭旭摊了摊手。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证果和郭旭同时看向他，又同时点了点头。
江临的笑容裂了一条缝。
“师父！你怎么也这样！”
证果把念珠又掏出来转了一圈，语气不紧不慢。
“你当年偷《阴阳见闻录》的时候可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前科就是前科。”
郭旭把登记簿往江临面前一推。
“这两本的内容我不方便在外面说，你自己看看，要是跟你没关系，那我就得把整个观翻一遍了。”
《时空撕裂之术》、《静心诀》。
江临低头扫了一眼那两个书名，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从理直气壮变成了若有所思。
“这两本的确有点东西，但真不是我拿的。”
“鬼才信你。”
“师弟你这人怎么这么难缠呢？”
“有本事你把书变出来我就信你。”
三个人的声音在前院里叠成一团，证果坐在中间扯着嗓子骂两个人都给他闭嘴，郭旭指着江临的鼻子说他贼喊捉贼，江临两只手抱在胸前连声喊冤，场面乱得跟菜市场似的。
齐德龙捏着扫帚柄在柏树后面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折叠进树干里消失。
又一个声音从后院方向传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一层无奈。
“好啦，你们三个加起来都快两百岁了，有什么好吵的。”
黎云拄着竹杖从后院的月洞门里走出来，蓝布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马甲，灰白的翳膜对着前院的方向，步子稳当得不需要任何人搀扶。
江临的脸色瞬间变了，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把扶住黎云的胳膊。
“不是告诉你没什么事就呆着吗？乱走万一出事了呢？”
黎云用竹杖轻轻在他脚背上敲了一下。
“我只是瞎了，又不是残废，再说了，在青云观我还能迷路？这里每一块石板我都比你熟。”
江临吃了一竹杖，龇了一下牙，手还是没松开。
“那也得小心，台阶多。”
黎云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竹杖点着地面往前走了两步，摸了摸证果旁边的石凳凳面，自己稳稳当当坐了下来。
郭旭看着这两人从月洞门一路过来的全过程，把登记簿合上夹在腋下，脸上浮出一种微妙的厌弃。
“得了，都不用吃午饭了，狗粮都吃饱了。”
江临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怎么单身的都不用问原因了。”
“你少说两句能死？”
证果的念珠重重在石凳面上敲了一下。
“都闭嘴！”
院子里安静了那么两秒，齐德龙觉得这是个好时机，弯着腰捏着扫帚往山门口的方向蹭，脚步轻得跟猫似的，眼看就要蹭到台阶边上了。
郭旭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稳准狠。
“你干嘛去？这里的卫生还没搞干净呢。”
齐德龙整个人定在原地，扫帚差点脱手掉地上，回过头来冲着郭旭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容里的心虚多到往外冒。
“师父，我就是……换把扫帚。”
“换什么换，你手里那把是新的。”
齐德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明晃晃崭新的竹扫帚，决定闭嘴了。
黎云坐在石凳上，翳膜对着前院的方向，耳朵把刚才所有声音收了个清楚，嘴角一直挂着浅淡的弧度。
这种吵闹声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月，从江临回来的那天开始，青云观里就没安静过一天。
证果转着念珠，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的分量和刚才骂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真好啊，青云观好久没那么热闹了。”
他把念珠收进袖口，眼睛望着前院山门的方向，目光落在那条石阶路的尽头。
“要是阿风也在就好了。”
这句话落下去以后，整个前院安静了。
没有人接话，只有山风穿过柏树叶子的声音在院子里打转。
黎云从石凳上站起来，竹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
“老公，要不我们买束花去看看儿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