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闻听关羽之言眉头微蹙,轻声长叹:“平原地狭民贫,周遭郡县又屡遭乱兵劫掠,我们缺兵少粮,难处颇多。论起治地筹粮、整军安民,咱们当真远不及元俭。你我皆是亲眼所见,廖家军甲仗鲜明、士卒精整,足见这些年他将涿郡治理得井井有条,声名传遍远近,府库充盈、境内安定,绝非虚言。”
关羽抚着长髯,眼中满是赞叹,感慨一声:“元俭确是当世难得的人才。你我与他同年赴任一方,如今我等困守穷县,步步维艰,他却能逆势而起,将昔日贫瘠荒僻的涿郡打理得欣欣向荣,甚至连带周遭郡县也沾其余泽,百姓安居、商旅往来,这般本事与眼界,着实令人钦佩。”
话音未落,堂外脚步急促,一名斥候快步入内禀报,称县衙门外来了一支甲械精良的队伍,为首之人遣士卒递上书信。刘备接过信札,见落款乃是涿郡廖元俭,当即拆开细看。信中言辞谦和,言明自己从荥阳折返涿郡,顺路途经平原,若玄德公得空,便登门一叙;若是公务繁忙,便当路过,大军即刻过境,绝不逗留打扰。
刘备将书信转手递给身旁关羽:“云长,你且看看,元俭此番突然到访,你如何看待?”
关羽展信阅罢,见字里行间礼数周全、坦荡磊落,并无半分咄咄逼人之意,缓缓说道:“以元俭为人行事,断然无半分恶意。你我相交多年,共讨黄巾、同战虎牢,情谊非浅。如今归途顺路登门,不过是故人相见、叙旧一番。人家以礼而来,我等自当以礼相迎,切莫失了待客之道。”
刘备闻言微微颔首,心中已有定计,当即带着关羽、张飞二人一同出城相迎。
此时廖化早已下令麾下兵马驻于城外大道旁,为避嫌疑,他未曾让一兵一卒靠近城门。望见城门口三道身影,廖化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对着三人拱手行礼,神态从容坦荡:“玄德公、云长兄、翼德兄,别来无恙。我自荥阳折返涿郡,路途恰巧经过平原地界,念及故人在此驻守,便特地绕道登门,贸然打扰,还望三位莫要见怪。”
刘备连忙拱手还礼,面上露出几分意外与欣喜:“没想到元俭归途之中还特意前来相见,倒是让备受宠若惊。一路风尘辛苦,快快请进,麾下将士也一同入城休整,饱食歇息一番再走不迟。”关羽、张飞亦相继抱拳,笑着问好。
廖化摆了摆手,语气诚恳有度:“大军就不必入城了。近两千人马进驻县城,难免惊扰百姓,也徒增玄德公负担。我独自一人随三位进城小坐片刻,聊上几句便动身,不做久留。”
刘备心知平原府库空虚、城小兵寡,对方两千精锐入城,自己既无力周全招待,心中也难免生疑,本就只是客套挽留,见廖化说得通透,便不再执意相请。
廖化心中透亮,早与麾下统领王当约定妥当:自己仅带随身十八名亲骑入城,余下兵马尽数在城外原地待命,人不卸甲、马不离鞍,严守戒备,以防突发变故。
一行人并肩走入县衙,分宾主落座。寒暄数句后,刘备率先开口,说起此前关东诸侯会盟讨董的种种经过,言语间满是惋惜与愤懑,痛斥各路诸侯各怀私心、畏敌避战,致使联军徒有声势,最终土崩瓦解。继而又谈及曹操孤军西进、追击董卓,却在荥阳陷入西凉军埋伏的险事:“十八路诸侯当中,唯有孟德公心怀汉室,敢逆势孤军追讨逆贼,这份忠勇,天下少有。可惜孤军深入,在荥阳惨遭伏击,险些殒命沙场。近来坊间皆有传言,称危急关头,是元俭你率领一支奇兵突然杀出,冲破重围,救下孟德性命。方才听闻你说从荥阳而来,看来此事果然属实。”
廖化闻言淡淡一笑,顺着对方话锋答道:“孟德公一腔孤勇,心向汉室,这份气节着实可贵。当日出手相助,不过是麾下将士奋力死战,也算天意不绝忠良,不敢独居其功。”
刘备目光落在廖化身上,带着几分探究,直言问道:“元俭,备心中有两处疑惑,今日正好当面请教。你麾下一千多将士个个精锐,既能于重重伏兵之中救出孟德,足见战力不凡。彼时为何不索性与孟德合兵一处,继续追击董卓?再者,西凉军设伏隐秘,事前无人知晓,你又是如何预判到孟德会遭此大难,提前暗中布防等候?”
廖化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神色从容,缓缓作答,条理分明:“玄德公且听我细说。先说其一,我为何不与孟德合兵追敌。董卓大势已去,决意迁都西走,这是定局。我麾下仅有一千五百人马,纵使人人死战,也扭转不了大局,徒然添损将士性命,这般无用之功,我不愿去做。”
“至于其二,”他话锋一转,语气平和谦逊,“我并非探得密报,只是依着沿途地势、西凉军用兵习性暗自推测罢了,并无十足把握。故而先前也曾出言提醒孟德,奈何他求战心切,未能放在心上。我放心不下,便领军暗中尾随护卫,恰好撞上伏兵四起,这才顺势出手解围,仅此而已,实在不值一提。”一番话说得坦荡低调,全无半分居功炫耀之意。
关羽手抚胸前长髯,丹凤眼内满是敬重,开口赞道:“元俭太过谦抑了。此举当得起英雄二字。关东联军数十万之众,人人观望不前,唯独你敢以千余孤军杀入险地,不求名、不逐利,只为营救一位忠义之士。这份胆识与心肠,关某由衷佩服。”
张飞声如洪钟,环眼圆睁,语气格外爽朗:“当今天下英雄无数,可论起这份担当,放眼四海,也唯有廖兄弟一人!千余兵马硬闯重围,从必死之局里救人,换作旁人,避之尚且不及,谁敢行此险事?廖兄弟重情重义,俺老张打心底里服气!”
刘备长叹一声,面露唏嘘,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比起元俭,备实在惭愧。昔日在洛阳与你分别之时,我麾下尚有你一手操练出来的两千兵马,可历经数载辗转,非但未能扩军,反倒日渐损耗。此番赴会讨董,留兵驻守本境,能带去会盟的人马竟不足千人。若非实力微薄,当初我也愿随孟德一同西进,追讨董贼。”
“玄德公此言差矣。”廖化微微欠身,言语谦和,“您乃汉室宗亲,本就是大汉柱石,匡扶汉室、安定天下,本就是分内之责。云长兄、翼德兄也太过抬举我了。当日我出手,未曾多想其他,只是不愿眼睁睁看着大汉栋梁枉死沙场。侥幸救人脱险,终究是天意使然,此事还请诸位莫要再提。”
说罢,他主动转开话题,神色渐渐凝重起来:“玄德公,两位兄长。平原地处青州、冀州交界之处,乃是四方往来要冲。如今天下乱象渐生,诸侯各据州郡,彼此虎视眈眈,日后相互攻伐兼并乃是大势所趋。此地无险可守,一旦战火燃起,平原首当其冲。还望三位早做筹谋,提前布局,免得事到临头仓促应对,陷入被动。”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顿时一沉。刘备面色一震,显然被这番预判触动;一旁关羽也当即皱起卧蚕眉,凝神思索。二人都深知廖化见识过人,这番提醒绝非空穴来风,极有可能成为现实。
刘备沉吟片刻,开口问道:“元俭这番判断,也是依时局推测而来吗?”
“不错,只是一己浅见,并无实证,权当给三位做个参考。”廖化如实答道。
关羽缓缓点头,正色劝道:“大哥,元俭深谙兵道、洞察时局,所言句句切中要害。以我们如今的家底与平原的地势,守不住强敌,也无力主动争锋,确该早做长远打算。”
张飞素来敬重廖化的本事,闻言直言不讳:“廖兄弟文武双全,用兵、看人、断时局样样顶尖,眼光毒辣至极。这份胸襟见识,可比关东那些割据诸侯强上太多了!”
“翼德说得有理。”关羽微微颔首,语气格外诚恳,“我等自剿灭黄巾便与元俭相识,虎牢关下并肩力战吕布,大小战事一路同行。元俭的人品风骨、武略胆识,关某一向敬佩。他行事知进退、守分寸,乱世之中不攀附豪强,不结怨于人,始终守着本心,活得这般通透,实在难得。”
刘备静静听着二人话语,心绪翻涌,五味杂陈。他从不否认廖化的能力,更清楚此人潜势无穷:虎牢关一战名扬天下,荥阳救曹操更是令各路诸侯侧目,麾下兵精将勇,根基稳固。如此一位当世豪杰,不能收为己用,始终是他心中一道芥蒂。
他也心知,过往数次相处生出隔阂,心结早已埋下。廖化愿意与自己往来,多半是看在关、张二位结义兄弟的情分上,若无关张情面,二人恐怕早已形同陌路。自己若是再暗中算计,难免会伤及桃园兄弟的情义。
几番权衡,刘备压下心底复杂的思绪,神色归于平和,缓缓开口:“元俭确是人中龙凤,文韬武略皆属上乘。今日这番警示,乃是金玉良言,备铭记在心,感激不尽。乱世漂泊,你我皆是同道中人,往后便以诚相待,守望相助吧。”
廖化淡然一笑:“玄德公此言极是。乱世之中,多结善缘。多个朋友,便少一分凶险,我这个人从来不会主动惹事,但别人要是惹我,我也绝不怕事。”
刘备闻言敛去脸上感慨,指尖轻扣案沿,目光深邃,沉吟片刻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历经辗转的无奈与思索:“元俭此语,道破乱世立身的根本。只是如今天下崩离,王道不存,人人皆以强弱论高下,以利害定亲疏。当刀兵可以夺取一切之时,又有几人愿意耐下心来维系人情?多数诸侯眼中,所谓盟友,不过都是暂时借力为己用,一旦利益相悖,转眼间便会兵戎相见。这份善缘,在弱肉强食的刀光剑影之中,实在太过脆弱。”
“兄长说得透彻。”关羽丹凤眼微阖,长髯垂胸,语气沉稳肃穆,“寻常凡夫结善缘,求的是互助帮扶;可割据一方的诸侯相交,内里全是算计。关东会盟便是前车之鉴,十八路诸侯共聚一处,名义上共讨国贼,实则各怀鬼胎,彼此算计。这般貌合神离的交情,算不得真缘。但即便如此,也不可因人心凉薄,便舍弃仁义之道。”
他抬眼看向廖化,续道:“元俭驻守涿郡,从不恃兵威侵掠邻县,不依附河北豪强,却能让远近州郡敬服,靠的便是立身端正、待人以诚。这便说明,善缘并非依附强权,而是以自身风骨换来的人心向背。只是我兄弟三人如今势单力薄,我大哥,空有仁德之名,却无足以自保的实力,想广结同道,亦是有心无力。”
张飞环眼一瞪,粗声说道:“云长这话俺听得懂!讲交情也得有底气,手里没兵马、城池,便是真心结交,旁人也只当你软弱依附。可话又说回来,总不能因为世道险恶,就学着那些势利小人,见利忘义吧?依俺看,该守的本心不能丢,该交的朋友也不能错过,就是千万别好心喂了狼,那就不值了。”
廖化微笑颔首,对三人的看法一一回应,言辞字字切中时局要害,跳出浅层的人情闲聊,直指当下诸侯博弈的本质:“翼德兄直爽,一语道破本心取舍。玄德公、云长兄担忧的,是乱世之中‘情义敌不过利害’,这份顾虑绝非多虑。但我所言‘多结善缘’,从来不是去攀附诸侯、缔结攻守同盟,而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做人做事永远留一线余地,对人对己都没坏处。”
“如今董卓虽西迁长安,可北方群雄即将划分疆界,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兼并之战就在眼前。”廖化话锋一转,剖析大势,“如今众人都忙着扩军拓土,忙着积攒实力互相征伐,人人都想着斩除对手、独霸一方。可乱世棋局,从来没有永远的赢家。今日你凭强势吞并旁人,来日便会有更强者前来吞并于你。像你我这等小势力,要么就是快速变强,要么就是依附明主。我说的多结善缘,就是给自己多一个留一些选择。”
刘备神色一凛,拱手问道:“愿闻元俭高见。以你之见,我等困守平原,又该如何在这大势之中自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