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化连忙俯身双手搀扶起负伤的曹操,视线缓缓扫过身旁神色疲惫、衣衫破损的曹军残兵,出言之时不带半分居功自傲的傲气:“曹公身负伤势,无需行这般大礼。您眼光卓绝,我先前并非有意刻意隐瞒实情。董卓生性狡诈,麾下谋臣猛将数不胜数,他们纵然清楚关东讨董联军已然溃散,定然也料得到仍有忠心汉室之人领兵尾随追击。
荥阳周边山谷依山傍险,是西进必经要道,更是设伏歼敌的绝佳去处。我无法笃定西凉军定会在此布下埋伏,心中仅是存着一份疑虑,故而临别之前特意出言警示。我不愿曹公这般一心匡扶大汉的栋梁贤臣,惨死在荒山野岭之中,白白葬送性命。”
曹操眉头微微拧起,抬手轻轻揉搓受伤的臂膀,一声长叹满含怅惘:“说来实在可惜,十八路诸侯手握数十万兵甲,常年受朝廷俸禄恩惠,到头来个个只顾保全自家实力,冷眼旁观天子被董卓挟持迁往长安。我孤军深入追击逆贼,险些殒命荥阳谷地,倘若不是元俭亲率廖家军精锐,麾下将士不辞劳苦千里驰援,今日我定然难逃一死。”
廖化抬首望向西天垂落的残阳,语气厚重沉稳,话语里暗藏深意:“汉末祸乱自董卓乱政而起,曹公敢于以孤军冒死追剿国贼,放眼整个关东诸侯,又有几人能够做到?现如今汉室江山日渐衰败,各路诸侯各怀私心,有人拥兵盘踞属地,有人暗自图谋割据。大汉立国两百余年,总得有心系家国之人撑起残破江山。此番出手搭救,无关私交厚薄,只因我爱惜曹公之才,怜惜乱世之中饱受苦难的天下苍生。”
曹操听罢心神大震,目光牢牢锁定廖化,满腹感慨慢慢收敛,凭着枭雄与生俱来的敏锐,瞬间察觉此人见识深远、胸中颇有谋略,沉声开口发问:“元俭用兵、谋划远胜世间寻常诸侯,手握精兵驻守涿郡,蛰伏北疆静观时局,莫非早已看透天下走向,暗中筹谋长远大计?”
廖化唇角扬起一抹淡笑,自然不会将心底谋划全盘吐露,只留下无穷思索空间:“乱世起落无常,未来世事难以预判,我眼下只求守稳涿郡地界,护好属地百姓,静静等候天时到来。往后天下格局剧变,你我二人未必没有再度相逢的机缘。曹公经此一败,也该看透各路同盟诸侯的真面目,不必再被联军虚名束缚手脚。”
曹操缓缓点头,郁结多日的烦闷一扫而空,郑重抱拳行礼:“元俭一番金玉良言,孟德尽数铭记在心。救命之恩与中肯规劝,我永世不敢忘怀。往后但凡元俭有事相求,无论身在天南地北,曹操必定倾尽所有鼎力相助,此誓天地共鉴。”
廖化轻轻摆手:“曹公不必放在心上,不过一桩举手之劳罢了。这片地界紧邻西凉驻军范围,不宜长时间停留,待到日后机缘凑巧,咱们再聚一处把酒闲谈。”
“好,便依元俭所言,就此辞别,各自保重。”
“曹公一路多加小心。”话音落罢,廖化率军徐徐朝着北方撤去。
曹操收拢身边仅剩的数百残兵,彻底打消继续西进追击董卓的念头,带着一众疲兵落寞返程,心底暗暗打定主意,往后只要廖化身陷困局,自己必拼尽全力报恩相助。
廖化领兵向北行进,王当策马赶至近前躬身禀报:“侯爷,此番驰援仅折损数十名士卒,行事算得上顺遂。曹操已然平安脱身,咱们要不要加快脚程,赶上于毒的队伍一同折返涿郡?”
廖化勒住战马,回头眺望硝烟尚未散尽的荥阳山谷,一边心疼麾下儿郎无谓伤亡,一边暗自权衡自己埋下的这枚乱世人情筹码是否值得。曹操素来是雄才枭雄,早年便留有那句“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狂语。细细思忖片刻,心中杂念尽数散去:“就算来日曹操背弃今日恩情,便当做是了结往日相交的情分。”
他当即传令:“吩咐全军就近寻觅合适地段安营休整,不必仓促赶路,先让全军士卒饱餐一顿,好生歇息。派人去往周边村镇采买粮草肉食,不必吝惜银钱,让将士好好改善伙食,暂时不用急于同于毒部汇合。”
转头又叮嘱王当:“今日救下曹操的这份人情,未来或许能为廖家军带来便利,也有可能全无用处。只是可惜军中精锐埋骨此地,等回到涿郡,务必妥善抚恤阵亡将士的家眷,万万不可疏漏。”
残阳西斜,廖化伸手扶起身前的曹操,目光掠过周遭满身倦色的曹军剩余兵卒,语气平和,全无夸耀功劳之意:“曹公眼光独到,我从前并非刻意遮掩想法。董卓为人诡诈,帐下谋臣猛将云集,哪怕知晓讨董联盟瓦解,也能料到忠义之士领兵追袭。
荥阳山谷地势得天独厚,是设伏的上好地点,我没法确定西凉兵马定会在此埋伏,才在临别前特意提醒。我舍不得曹公一腔匡扶汉室的热忱白白断送,不愿大汉栋梁葬身荒郊。”
曹操蹙着眉头揉了揉负伤的手臂,怅然慨叹:“可惜十八路诸侯坐拥大片土地与粮草,人人只顾保存自身实力,眼睁睁看着天子被董卓挟持西行。我独自领兵追贼,险些丢了性命,若非元俭率精锐拼死来援,早已命丧当场。”
廖化抬眼凝望西天落日,话音厚重暗藏深意:“天下大乱由董卓祸乱朝纲而起,曹公敢以孤军追讨国贼,关东群雄里寥寥无几。如今汉室衰微,诸侯各怀鬼胎,有的据兵自保,有的暗中割据,大汉想要存续,总得有心怀社稷之人撑起大局。今日相救,不为私谊,是惜您的才干,怜惜饱受战乱的万民。”
曹操心头震撼,目光紧盯廖化,感慨慢慢收敛,枭雄的眼光已然看穿对方胸中深藏的宏大格局,沉声问道:“元俭谋略本领远超寻常诸侯,手握重兵驻守涿郡蛰伏北疆,莫非早已看透世事走向,暗中另有长远筹谋?”
廖化淡然一笑,不肯吐露心底全盘打算,留给对方无尽猜想:“乱世浮沉难测,我只求安稳守护涿郡百姓,静待天时变化。日后时局动荡,你我自有重逢之期。曹公经此挫败,也该看破诸侯虚伪面目,别再被同盟虚名牵绊。”
曹操缓缓颔首,心中郁气一扫而空,郑重抱拳:“您的忠告我牢牢记下,救命大恩不敢遗忘。往后只要元俭开口求助,无论远近,我曹操倾尽兵马粮草也必相助,天地为誓。”
廖化摆了摆手:“无需挂怀,只是小事一桩。近处便是西凉军防区,不宜久留,他日有缘再相聚饮酒。”
“就此作别,各自珍重。”
“曹公一路平安。”廖化领兵缓缓向北开拔。
曹操收拢数百残兵,放弃西进计划,带着部众落寞返程,心里暗暗许诺,日后必报答廖化救命之恩。
行军途中王当再度上前请示:“侯爷,此战仅伤亡数十人,曹操安然脱险,咱们即刻提速追上于毒,一同返回涿郡吗?”
廖化驻马回望硝烟未消的荥阳山谷,一边惋惜伤亡的麾下兵士,一边权衡这笔人情买卖。想起曹操那句传世名言,片刻后心中有了决断:“倘若他日曹操忘恩负义,就当偿还旧日交情。”
随即发令:“就地安营休整,全军吃饱歇足,暂缓同于毒汇合归城。”
又嘱咐王当:“这份救命恩情未来利弊难料,折损的将士眷属回去后务必妥善安抚,不得怠慢。”
落日余晖铺满连绵山道,北上的铁骑踩着落日光影渐行渐远,荥阳一战结下的缘分牵绊,悄然系在廖化与曹操二人命运之间,等待在汉末乱世之中生根发芽。
廖化就地清点人马,此番突袭唯有数人轻伤,无将士阵亡。王当近前回话:“侯爷任务圆满,曹操顺利脱身,我军伤亡极微。此地不宜久留,是否立刻北上会合于毒主力回涿郡?”
廖化站在林间青石上,远眺涿郡方位,再回头看向满目疮痍的荥阳谷地,乱世棋盘落下一枚关键人情,思虑已定,从容下令:“传令全军拔营启程,北上和大部队汇合归乡。荥阳救曹的恩情,长远来看对廖家军利多弊少,算是乱世埋下的一重机缘。”
残阳铺满蜿蜒山路,铁骑踏着暮色向北远行,荥阳结下的因果羁绊,在纷乱的大汉江山里静静蛰伏,静待来日开花结果。
接连数日,廖化统领一千五百亲卫铁骑依照规划路线向北赶路。
早先行动身的于毒,带着一千余名新兵与全军粮草辎重,一路打着涿郡廖家军的旗号缓慢行军。这般布置是为遮掩廖化分兵驰援曹操的隐秘,沿途但凡遇上流离失所、想要投军糊口的流民,尽数择优收编。靠着廖化在外积攒的赫赫威名,一路行来没有闲散盗匪敢觊觎随军辎重。
廖化原本打算径直领兵折返涿郡,翻看地图之后发现归途途经平原县地界,便打算顺路登门再会刘备。他要借着这次碰面,细细斟酌往后乱世站位,敲定未来是结交曹操、刘备其中一人,还是独自立足乱世开辟基业。
打定主意后,他带着王当与一众精锐亲兵,调转方向直奔平原县城。
另一边,董卓裹胁天子、朝中百官与数十万百姓缓缓向西迁入关中。吕布入帐向董卓禀报荥阳战况:“原本伏击曹军已然大功告成,眼看便能斩杀曹操,不料廖元俭突率精锐骑兵突袭,我军大败。我本想上前与其厮杀,对方却以弓弩严防,不做近身缠斗,护着曹操突围而去。我忌惮廖化多谋,唯恐误入埋伏,只得放弃追击。可惜徐荣将军阵亡于对方刀下,此番一战我部折损六七千兵马。”
董卓听罢勃然大怒:“廖元俭!此仇记下,早晚我必取你性命!”
一旁李儒连忙出言规劝:“廖化武艺出众又深谙用兵之道,万万不可小觑,奉先选择不追乃是稳妥之举。”
贾诩紧跟着附和:“此人城府与战力兼备,往后两军交锋务必谨慎布局,多加提防。”
董卓沉吟半晌,缓缓开口:“你二人所言有理,奉先率领本部兵马随中军一同西进。”
讨董联军就此分崩离析,各路诸侯纷纷领兵返回属地。袁绍回转冀州整顿兵马,暗中图谋韩馥治下富庶的冀州;袁术坐镇南阳,依托当地丰饶物产大肆扩军招兵,轰轰烈烈的讨董大业最终沦为一场闹剧。刘备手握朝廷正式任命的平原县令官职,联盟溃散之后,当即带着关羽、张飞赶回平原赴任。
自荥阳救下曹操,廖化不再刻意隐藏行军踪迹,大军按照常规骑兵速度稳步北行,沿途收留战乱流离的青壮年流民,凡是愿意前往涿郡安家落户之人,尽数编入辅兵队伍。短短数日便新添两百余名健壮兵丁,交由各队基层武官暂时统管。
随行身侧的王当望着沿路络绎投奔的难民,低声发问:“侯爷,于毒率领的前锋部队不出几日便能抵达涿郡边境,咱们舍弃近路绕道平原,莫非是专程拜访刘玄德?”
廖化策马缓步前行,放眼一望无际的华北原野,淡然回话:“玄德此番回驻平原,正是立足起步的关键时期。依前些时日所见,他们短时间很难壮大势力。早年我们曾并肩作战,此番顺路到访,我想和他详谈一番,敲定日后相处分寸。
现如今天下暗流涌动,袁绍与公孙瓒矛盾日渐加深,平原夹在幽、冀两州中间,迟早会被战火波及。倘若谈话投机,便提点几句,也算结下一份善缘。”
大军提速赶路,三日后抵达平原城外近郊,县城轮廓已然在望。廖化写下一封书信,派遣斥候先行入城递信拜访刘备,恪守待客礼数。
平原城头竖着一面书有大字“刘”的旗幡,刚刚回城不久的刘备,正带着关、张二人坐守县衙,清点城内库存粮草与军械装备。
平原本就是一座贫瘠小城,刘备上任以来以劝课农桑为本,身处乱世,百姓糊口尚且艰难,能上缴的赋税寥寥无几,城中粮草勉强够用。三人没有廖化经营属地的本事,没法把小小县城打理得钱粮富足,纵然胸怀匡扶天下的壮志,苦于没钱缺粮,万般谋划全都无从落地。
张飞满脸烦闷,牢骚不断:“咱们跟着诸侯奔波数月,半点功绩没能立下,好处分毫未捞,眼睁睁看着董卓焚毁洛阳、掳走天子,到头来只能困守平原这座小城当个小县官,实在憋屈至极。”
关羽神色沉稳,缓缓劝道:“天下大势如此,各路诸侯各怀私心,非兄长一人能够扭转。奈何平原土地贫瘠、人口稀少,百姓穷困潦倒,想要积攒兵马实力,缺粮少银处处受限,实在举步维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