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忽然安静下来。
三藏跪在青石地上。
他跪得很直。
头却很低。
两只手合在胸前，指尖抵着指尖。
十分虔诚，像在拜佛求经。
八戒站在一旁彻底懵了，嘴巴微张，眼珠子来回转。
他这回也看不明白了。
挠了挠脸，张了张嘴：
“这……是弄啥嘞。”
沙僧看了看玄奘，又看了看三藏。
两个师父。
一个站着。
一个跪着。
一样的脸，隔了几步，却离得很远。
看着三藏跪在地上，他迈步想过去扶他起身。
一旁的八戒却一把拽住他。
沙僧回头，疑惑问道：
“二师兄，干嘛拉俺？”
八戒也小声道：
“老沙，你干啥！”
沙僧憨声回道：
“他受伤了，不能跪着，俺去扶一下。”
八戒骂道：“去个屁，你傻啊？他自己跪的。”
八戒朝悟空努了努嘴，“你没瞧见猴哥刚才的样子？师父也没说话，肯定有事。”
沙僧闻言把脚收了回来。
小白龙持枪站在玄奘身旁，枪尖微微抬着。眼神在洞中扫了一圈。
八戒瞧见了，跑过去小声问：“小白，你找啥呢？”
小白龙低声道：“妖怪。”
八戒愣住。
“妖怪？在哪？大师兄不是都收拾了？”
“不知道。”他顿了一下，“所以找。”
八戒捂着头，“你……你们就没有一个正常的？”
小白龙没有再理他，也没有放下枪，只是继续警戒。
八戒摇了摇头，看向悟空的背影。
悟空站在稍远处，看着三藏，垂眸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看向玄奘。
玄奘却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玄奘微微一笑，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悟空，何以教我？”
悟空眼睛骤然一亮。
然后合十回礼。
迈步，走到须菩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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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嬉皮笑脸。开口道：
“师父。”
须菩提看着他。
悟空道：“可否借戒尺一用。”
八戒一听“戒尺”，一个转身往玄奘身后一缩。
小白龙被他撞了一下，回头道：
“你干啥？躲什么？”
八戒压低声音：
“你没听见？猴哥要借戒尺，肯定又要打人。”
小白龙翻了个白眼道：
“又没说打你！”
八戒嘴一撇。
“不打我？猴哥能打谁？？”
他说完一愣。
慢慢看向悟空，又看向须菩提。
最后看向三藏
“不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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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菩提抬起手。
从袖中取出戒尺。
须菩提把戒尺递给他。
悟空双手接过，
朝须菩提恭敬的谢道：
“悟空谢过师父。”
悟空拿着戒尺，转身走向三藏。
缓步走到他面前。
三藏仍跪着，抬起头，一脸虔诚的看着悟空。
悟空低头看着他。
笑着道：“你瞧瞧你这个样子。”
“俺和师弟们都站到你面前了，你却还在问俺，后面是什么？”
三藏闻言一怔。
悟空垂眼看着他。
“既已见空又问空。”
他把戒尺在掌心一转。
“你啊，还是没明白。”
三藏又低下头。
双手合十。
悟空看了他片刻。
一脸严肃
戒尺抬起。
啪。
第一下落下。
戒尺声音清脆。
这下连八戒也闭上了嘴。
洞里没有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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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得
悟空念道：“觅则知君不可见，执指为月枉施功。”
戒尺落在肩上，并不重。
三藏肩头微微一沉，身形轻颤，头上一下子沁出汗来。
可他仍低头听着，没有抬起。
啪。
第二下。“不如唤取木人问，求佛施功早晚成？”
八戒在玄奘身后，听得眼皮直跳。
啪。
第三下。“取不得，舍不得，不可得中只么得。”
三藏的手指猛地收紧，合十的双掌之间，指节抵得发白。
啪。
第四下。“默时说，说时默，大施门开无壅塞。”
悟空越打越快，越说越快。
啪。
第五下。“若实无生无不生，恒沙诸佛体皆同。”
啪。
第六下。“非色非心非行业，无相无空无不空。”
玄奘静静看着，双手合十，眼中越来越欣慰。
啪。
第七下。“真不立，妄本空，有无俱遣不空空。”
三藏手指微微发颤。
他仍旧跪着。
像一个老实受罚的学生。
须菩提眼神动了一下。
他似乎看见许多年前的一幕。
小猴子抓耳挠腮，眉开眼笑，手舞足蹈。
他站在小猴子面前
听得那小猴子嘴里喊着：“不学！不学！都不长远，都不学。”
戒尺落下去，猴子龇牙咧嘴，抬头看他。
眼睛却亮得很。
现在，那只小猴子拿着戒尺。
站在自己面前。
教着自己。
须菩提摇了摇头，垂下眼，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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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第八下。“二十空门元不著，一性如来体自同。”
这一声落下，洞中灯火忽然往下一矮。
戒尺再落。
啪。
第九下。“心是根，法是尘，两种犹如镜上痕。”
三藏的呼吸乱了。
僧衣湿透。
眉心红痣暗淡。
唇边带血。
他目光落在青石地面。
青石上是一滩他滴下的汗水，上面映出模糊的影。
影中是他，又不像他。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闭上了眼。
悟空却没停，戒尺再落。
啪。
第十下。“痕垢尽除光始现，心法双忘性即真。”
啪。
第十一下。“了了见，无一物，根境法中虚捏怪。”
啪。
第十二下。“不见一法即如来，方得名为观自在。”
这一声落下。
悟空忽然收起戒尺。
他静静地看着三藏。
三藏满头大汗，低着头，双手合十，浑身在抖。
肩头的僧衣上，血印正在慢慢洇开，一道一道往外渗。
八戒忍不住从玄奘身后探出头。
“完了？”
可没人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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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藏身体颤抖，却没有抬头。
口中不停低声念着：
“觅则知君不可见，执指为月枉施功。”
“不如唤取木人问，求佛施功早晚成？”
“取不得，舍不得，不可得中只么得。”
“默时说，说时默，大施门开无壅塞。”
“若实无生无不生，恒沙诸佛体皆同。”
“非色非心非行业，无相无空无不空。”
“真不立，妄本空，有无俱遣不空空。”
“二十空门元不著，一性如来体自同。”
“心是根，法是尘，两种犹如镜上痕。”
“痕垢尽除光始现，心法双忘性即真。”
“了了见，无一物，根境法中虚捏怪。”
“不见一法即如来，方得名为观自在。”
悟空见状
忽然抬手。
啪。
又一下落下。
打在三藏的光头上。
这一下，比前面十二下都重。
三藏身子猛地一震，诵经声戛然而止。
他闭上了嘴。
洞中又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