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感大王弓着背，头垂下去。
喉咙里挤出一声很低、很长的气音。
像鱼被搁在浅水里，不能呼吸。
悟空把板子收了。
没有上前。
金绳也消散了。
灵感大王跪在河底，脊背还弓着，额头几乎贴着碎石。方才勒在他颈上的金光散开后，他的肩膀反倒抖得更厉害。
一片鳞从他背上松了。
轻轻往下落。
接着又是一片。
从肩侧，从颈后，从手臂，一片接一片地落。
那些鳞甲落入水中，没有沉远，刚一离身，边缘便卷起，黑红色的光从缝里漏出来，像烧尽的纸灰，被河水一冲便散。
悟空看着他。
金箍棒横在掌心，没有再举起。
灵感大王的粗壮手臂慢慢收细。
指爪缩回。
鱼腮合拢。
尖嘴往里缩。
那张狰狞的鱼脸在水中一点点褪去棱角，额上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流到唇边时，已经成了鲜红。
不是黑水。
悟空指节微微一紧。
河水也在退。
黑水从他脚边滑开。
水草贴着地面枯萎，化成灰。
碎石沉下去，再看时，已成了青色地砖。
河底裂开的石层被抹平。
泥沙贴着地面往四周散去。
水声越来越轻。
越来越远。
像梦醒了，又像掉进另一个梦里。
灯火重新亮起。
一盏。
两盏。
三盏。
火光映在石壁上。
正是斜月三星洞。
殿中青石地面干净如旧。
玄奘仍站在原处，双手合十，神色平静。
须菩提仍站在蒲团旁，道袍整洁，袖口未湿。
他们一直在那里。
悟空低头看了看自己。
金甲淡去。
长翎不见。
他又成了原来的样子，猴毛干爽，金箍棒横在掌心。
只是洞中多了一个人。
那人跪在悟空面前。
头低着。
僧衣湿透。
肩背微微起伏。
眉心一点红痣暗淡下去，嘴角还挂着血，看起来狼狈得厉害。
正是三藏。
悟空却没有先看他。
他看见玄奘。
又看见须菩提。
眼眶一下红了。
他把金箍棒往耳中一收，脸上露出笑，声音也亮了起来。
“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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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
洞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轰！
整座洞府都震了一下。
香炉里的灰跳起半寸。
悟空抬头。
轰！
第二声更重。
石壁上几粒碎屑簌簌落下。
洞顶裂开一线冷白的光。
紧接着，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嗓门从上头砸了下来。
“开了开了！下来了！！”
悟空眼角一抽。
“师父！猴哥！俺老猪来了！俺们来救你们了！”
下一刻，洞顶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撞开。
碎石一同砸落。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跟着掉了进来。
嘭！
八戒摔在青石地上，翻了个身，捂着后脑勺坐起来。
“哎哟喂！”
他摸了摸地，又摸了摸自己的屁股，眼睛瞪大。
“河呢？”
他低头看着干净的青石地，整张脸都皱起来。
“这咋是干地啊？俺不是跳河吗？”
他刚揉了两下脑袋，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大喊：
“小白！老沙！你们慢点！不要——”
咚！
沙僧落了下来。
噗！
小白龙也落了下来。
两人都稳稳当当。
只是都稳在八戒身上。
八戒的惨叫声一下冲到洞顶。
“啊——！”
他抱着肚子滚到一边，脸都白了。
小白龙背着长枪，落地后有些心虚地挠了挠鼻尖，转身看见玄奘，眼睛一亮，立刻跑过去。
“师父，您没事吧？”
玄奘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为师无事。”
八戒一听，忍痛抬起头，破口大骂：
“小白！你滚过来！师父没事，俺有事！”
沙僧连忙去扶他。
“二师兄，这是怎么回事？妖怪伤的你？妖怪呢？”
八戒一把抓住沙僧的胳膊，气得直哆嗦。
“妖怪没伤俺！你们两个伤的俺！”
沙僧更慌了。
“可咱们不是跳进河里吗？这又是哪啊？”
八戒捂着肚子，眼泪都快疼出来。
“你们是不是故意的！俺都喊了让你们慢点！你们听不见？俺老猪差点让你们踩成馅！”
悟空在旁边看着，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呆子，你这救人救得够实在，先给师弟们当上肉垫了。”
八戒瞪他。
“猴哥！你还笑，你之前坑俺，俺还来救你，为了救你们出了多大力！你还笑俺！”
悟空闻言连忙跑过去拍了怕八戒的肚子：“好了好了，对不住，好弟弟，是哥哥不对，确实得谢你。”
“不过下回，你再救俺，得先把肚皮练厚些。”
八戒气得一拍地。
“你们就知道欺负俺！”
小白见状也跑了过去，几人又开始斗嘴打闹。
玄奘看着这一幕，微微摇头，眼神中满是宠溺。
须菩提却没有笑。
他抬头看着洞顶那个裂口。
看了片刻，眼神微微一动，却不知道想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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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了一会儿， 八戒他们这才看见。
八戒揉着肚子，盯着三藏看了半天，又扭头看玄奘，再看三藏。
“这咋，有两个师父？”
沙僧也愣住。
小白龙握着枪，目光落在三藏唇边的血上，眉头皱起。
八戒压低声音问悟空：
“猴哥，这…那是……师傅？”
悟空点了点头。
八戒又看见须菩提，迟疑着，往后缩了缩。
“那这个呢？妖怪？”
“看着也不像啊。”
悟空抬手敲了他脑袋一下。
“这也是俺师父。”
八戒捂头，彻底懵了，没顾上喊疼喃喃自语道：
“你师父？那也是师父，怎么回事？”
“三个师父？”
热闹了这一阵，三藏始终跪在原处。
他垂着眼，像还没从那梦里完全醒来。
须菩提走过去。
在三藏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
三藏抬起头。
洞里慢慢安静下来。
须菩提俯身，伸手扶起三藏，低声问：
“道友如何？可是无恙？”
三藏借着他的手站起。
膝盖离开青石时，微微一晃。
他点了点头，却没有回答这句话。
然后他合十，声音沙哑：
“请问方才念佛者是谁？”
远处正在给八戒他们讲解情况的悟空回过头，笑着答：
“俺啊！”
他挑了挑眉，歪头问道：
“咋了？你是没听见吗还是没记住？或者是觉得俺说的不好？”
三藏看着他，摇了摇头。
嘭的一声
竟然跪下了。
洞中顿时一静。
悟空脸上的笑意收住。
三藏声音很哑，说道：
“请问谁无念？谁无生？”
“后面是什么？”
三藏低下头，一字一句：
“请问取不得，舍不得。”
“后面是什么？”
“也请问不求真，不断妄。”
“后面又是什么？”
“求您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