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士兵一路小跑着回到了营地里。
他穿过那些正在操练的方阵，绕过几堆冒着黑烟的篝火，踩着被踩实了的雪地，朝着一处较为热闹的区域跑去。
此时营地里还是老样子，士兵们该操练的操练，该喝酒烤火的喝酒烤火。
有人举着木刀在对练，呼喝声此起彼伏；有人围坐在火堆旁，用树枝叉着馒头在火上烤，烤得表皮焦黄，散发出阵阵麦香。
远处的马厩里，几匹马正在嚼着干草，偶尔打一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那名士兵跑到一处篝火旁，喘着粗气，弯着腰，对着几个正围坐在一起的同袍喊道。
“你们谁会倭国话？快！营地外头捡到一个倭国女子，要翻译！小队长让我找个会倭国话的人去问问情况，你们谁能说两句？”
几个人抬起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摇头，有人耸肩，有人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一个老兵放下手里的酒碗，咂了咂嘴：“倭国话？我就会几句骂人的，什么‘八嘎’‘死啦死啦滴’，那能算吗？我怕我说完直接就把人姑娘气死了。”
旁边几个人哄笑起来。那士兵也不跟他们多废话，转身就要去找下一拨人。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
“什么情况？讲给贫僧听。”
那士兵回过头，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僧袍的老和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依然是那副眯着眼睛、手里捏着念珠的模样。
雪落在他的肩头，他也不拂，像是那些雪花本来就该长在那里一样。
他的步伐很轻，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像是踩在云上。他站在士兵身后，像是已经听了很久，又像是刚刚才走过来。
士兵见是司马广孝，不敢怠慢，连忙低头行礼。
他虽然不是司马广孝的直属部下，但也知道这个黑袍和尚的厉害。连曹景隆将军都对他礼遇有加，自己一个当兵的，更是不敢有半点不敬。
“司马大人——”
士兵弯着腰，语气恭敬，把刚才营地外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几个山贼土匪在追一个女子，女子逃到了军营门口，山贼们看到大乾的旗号就跑了，女子被留下了，看起来是个弱不禁风的可怜人，可她说的全是倭国话，一个字也听不懂，小队长让他来找翻译。
听到事情的经过后，司马广孝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从士兵身上移开，缓缓地扫向四周的营地和远处的雪野。
他的目光很慢，像是在丈量着什么，又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营地周围都是雪地，白茫茫的，一眼望去，除了雪，什么也没有。
最近的山林也在好几里之外，中间没有任何遮挡，视线所及之处，全是无遮无拦的平坦雪原。
方圆十几里都不会有其他人在。
而且，周围的倭国人早就被大乾的军队们赶跑了，那些没有来得及跑的被俘的也被关押了，其余的不是逃往本州岛就是逃进了深山老林，即便是漏网之鱼也自己逃跑了，谁也不想挨着大乾的军队生活。
别说人了，连兔子都不愿意在这附近过冬。
所以这伙山贼是哪里来的？
如果他们真的是山贼的话，只可能是从十多里外的山区跑过来的。
那么问题就更大了——一个弱女子，要面对四五个穷凶极恶的山贼，一路奔波十多里，穿过厚厚的积雪，跑到大乾的军营外围来。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个普通的弱女子，在四个成年男性的追赶下，不可能跑那么远，更不可能毫发无伤地活下来。
她的体力应该早就耗尽了，她应该早就被抓住了。除非她本身就是个例外。
想到这里，司马广孝心中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他的念珠在指间转了一圈，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落了锁。
他收回目光，看向那个士兵，语气平淡。
“贫僧的倭国话说的不错，带贫僧去见一下那个女子吧。贫僧来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几分钟后，司马广孝在营地的一处偏帐里见到了这个女子。
她坐在一张矮凳上，身上披着一件士兵们找来的旧棉袍，裹得严严实实的。她的头发还是有些散乱，脸颊上带着被冻出来的红晕，眼眶也是红的，像是刚刚哭过。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攥着衣角，整个人看起来又惊又怕，像是一只误入了狼群的小鹿。
确实是一个美女。
她生得瓜子脸，柳叶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鼻子小巧而挺直，嘴唇微微有些苍白，但反而添了几分病态的美感。
加上刚刚逃难，身上有些狼狈，衣裳也破了几个口子，露出里面细腻的皮肤，更是给她添加了一丝我见犹怜的致命诱惑。
她的姿态也拿捏得很到位，微微缩着肩膀，低着头，偶尔抬起来飞快地看一眼面前的人，又迅速低下去，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既有清纯，又有楚楚可怜的美感。
几乎所有看到她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司马广孝到的时候，一路上军营里的士兵们纷纷仰着脖子看向这里，有的甚至从篝火边站起来，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
几个吃着烤鱼的士兵也觉得手上的鱼不香了，一边嚼着鱼肉，一边伸着头看，像是想要把那个女子的样貌刻进脑子里。
若换成一般的将领，估计早就直接把女子留下了，毕竟这寒冬腊月的，一个送上门的倭国漂亮女子，就是天生暖被窝的料。
就算不是用来暖被窝的，养在营地里，端茶倒水、捶背揉肩，也是一件美事。
可她这次遇到的不是普通的将领，而是一个和尚，这个和尚并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司马广孝站在她面前，没有坐下。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对于司马广孝而言，只有将天下搅动的天翻地覆，才会让自己感到一丝满足。
女人、财富、权力，那些东西在他眼里，都是过眼云烟。
他不在乎这个女人长得有多漂亮，不在乎她有多楚楚可怜。
他看到的，是一颗棋子，一个陷阱。
仅仅是看了女子一眼，司马广孝就开口了。
“说，是谁派你来的。如果你能老实交代的话，贫僧还能留你一条性命。如果你想撒谎，那就别怪贫僧不讲情面。”
女子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明显抖了一下，手指攥得更紧了。
她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虽然很快就消失了，可那片刻的闪烁，已经足够让司马广孝看清了。
随后她抬起头，看着司马广孝，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几分颤音，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大人，您在说什么，我……我听不懂。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被山贼追赶，走投无路才逃到这里的。大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演技很好，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她面前的司马广孝，既不是普通将领那样的大老粗，也不是普通士兵那样容易心软的人。
他没有被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打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转过身，对着周围的士兵说道。
“去，砍掉此人一只胳膊。贫僧倒要看看，这人的嘴有多硬。”
女子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一样，浑身一颤。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里面露出来的是真切的恐惧。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嗓子像是不听使唤了，发出了一个含混的声音。
那个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该属于女性的粗粝和沙哑。
“大人不要……”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声音还没完全发出来就又咽了回去。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喉咙，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她意识到自己刚刚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嗓子没有夹住，她露出了本来的声音。
周围的其他士兵听到这个声音，都是一愣。
有人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人瞪圆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那个一直被认为“楚楚可怜”的倭国美女，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居然带着一种属于年轻男子的低哑和清亮。
那不是女子的声音，无论怎么听都不是。
副队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手里的刀“唰”地抽了出来，指着那个女子，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愣了一下之后喊道：“男的？你是男的？！”
那个女子——不，那个穿着女装的年轻男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演下去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又或者两者都有。
他知道自己露出了马脚，知道面前这个黑袍和尚根本不吃那一套，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