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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卫子夫14

  她可以容忍他的多疑,容忍他的刻薄,容忍他一次又一次地猜忌卫家。

  可她不能容忍,他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正厅里,卫青还坐在原处。

  茶盏搁在手边,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没有再喝。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秋阳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

  那光有些刺眼,他却连眼都没眨一下。

  “仲卿。”

  平阳公主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卫青抬起头,看着妻子那张温婉的脸。

  岁月在她眼角留下了细纹,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当年她第一次走进大将军府时一样。

  那时候,她是长公主,他是骑奴出身的将领,所有人都说他们不般配。

  可她不在乎,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到他面前,对他说。

  “仲卿,往后我跟你过日子。”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他握紧了些,像是想把暖意渡给她。

  “我在想,”

  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那个梦成真。”

  平阳公主反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渐渐暖了起来。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值了。

  不管外面有多少风浪,不管那个龙椅上的人怎么变,他们两个人,还在一起。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大将军府的院墙高高矗立,将外面的风言风语隔绝在外。

  可墙里的人知道,那些风言风语,迟早会吹进来。

  到那时,他们能不能站得住,就全看今日种下的这颗种子,能不能生根发芽了。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大将军府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映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枝叶婆娑,影影绰绰。

  卫青和平阳公主并肩坐在廊下,谁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

  远处,宫城的钟声又响了起来。

  沉闷,悠长,一下,又一下。

  那是时间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向不可预知的未来。

  ......

  “娘娘,”

  宫人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太子今日去请安,又被陛下训了。

  齐王那边……陛下夸了好一阵子。”

  卫子夫脚步未停,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夸吧,训吧,这宫里的事,翻来覆去也不过是这几样。

  她淡淡“嗯”了一声,便挥退了宫人。

  卫子夫嘴上说知道了,但心里还是惦记好大儿的,入夜后悄悄去了东宫。

  刘据正对着一盏孤灯发怔,见母亲踏着夜色而来,脸上顿时浮起羞愧之色,连忙起身要行礼。

  “行了行了,在阿娘这里,还行什么礼。”

  卫子夫一把扶住他,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家常的亲昵。

  “我儿不必如此。

  你阿翁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向来多疑。

  这些年又丹药吃多了,脑子早就糊了。

  他说什么,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是了,还真往心里去?”

  刘据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可是阿母,儿臣每次去请安,阿翁都要训斥一番。

  今日儿臣不过是说了句关中赋税太重,百姓苦不堪言,阿翁便拍了桌子,说儿臣妇人之仁,不堪大任……”

  “不堪大任?”

  卫子夫嗤笑一声:“他说的算个什么?

  他当年还说要金屋藏娇呢,藏了几年就翻脸不认人了。

  他的话,听听就好,别当真。”

  她拉着刘据在榻边坐下,自己也不讲究,随手将裙摆一撩,坐得比他还随意。

  “葛先生不是夸你仁厚吗?仁厚有什么不好?

  他刘彻年轻时倒是杀伐果断,可你看看他杀的那些人,功臣、亲人、恩人,哪个不是替他卖过命的?

  杀到最后,连他自己都睡不着觉,天天靠丹药吊着精神。

  这样的人说的话,你也要当圣旨?”

  刘据抬起头,看着母亲那一脸不以为然的神情,心里的郁结竟散了几分。

  在别人面前,他是太子,要端方,要持重,不能说错一句话。

  可在阿母面前,他只是据儿,可以委屈,可以不安,可以说那些憋在心里的话。

  “阿母,您就不怕……阿翁他……”

  “怕什么?”

  卫子夫打断他,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还能吃了我不成?我替你生了三女一子,替他打理后宫这么多年,卫家替他打了多少仗?

  他不念旧情,那是他的事。

  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他爱夸谁夸谁,爱骂谁骂谁,随他去。”

  她伸手替刘据理了理衣领,动作随意,语气却认真了几分。

  “我儿,你记住,你是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你阿翁能废陈阿娇,却废不了你。

  不是他不想,是不敢。你舅舅还在,卫家还在,朝中那些忠厚老臣都向着你。

  他骂你几句,你就当他在放……

  咳,你就当他说的都是气话,别往心里去。”

  刘据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是这些日子以来头一回。

  “这就对了。”

  卫子夫见他笑了,自己也笑起来。

  “葛先生说你仁厚,那是你的长处。

  别学你阿翁那一套。他那个人,薄情寡义、刻薄无情,天生的,你学也学不会。

  就算学会了,你舍得对谁那样?

  你就好好读你的书,好好当你的太子,该说的说,该做的做。

  至于他训你,你回来找阿母说,阿母替你骂回去。”

  她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裙摆,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还有一件事阿母忘了跟你说。”

  她转过身,看着刘据,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御医私下跟阿母提过,你阿翁的身体,已经是外强中干,全靠那些丹药撑着。

  可那些东西,说白了全是剧毒,吃它们跟饮鸩止渴没什么两样。

  你只消沉住气,有阿母和你舅舅在,这天下迟早是我儿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到刘据手里。

  那令牌沉甸甸的,触手生凉,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

  “这块令牌你拿着,这皇宫上上下下,如今都是阿母的人,宫中侍卫尽可听你指挥。”

  刘据握着那枚令牌,指尖微微发烫。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行了,不早了,你早些歇着。”

  卫子夫拍拍他的肩:“记住,你阿翁老了,你还年轻,耗得起。”

  刘据送她到门口,望着那道从容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阿母说得对,他阿翁老了,而他,还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