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的荒野是最冷的。干枯的草叶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六个人踩过去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鞋底沾着泥,每一步都比前一步重一些。
邓振华走在最前面,把狙击枪横着抱在怀里,枪管上的霜在月光下反着光。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但节奏没乱。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他停下来蹲在路边,等后面的人跟上来。
“还要多久?”强子跟上来的时候问了一句,嗓子有点哑。
耿继辉看了一眼GPS:“按现在的速度,大约还需要两个小时进入港口外围。”
“两个小时。”邓振华站起来,把枪重新抱好,“走快点,天亮之后容易暴露。”
老炮走在队伍末尾,步子很稳,但左手一直按着腰侧。顾长风回头看了一眼他的位置,放慢了脚步等他走上来之后侧头问了一句:“腰?”
“没事,岔气。”老炮说,“不影响。”
顾长风没有追问,继续往前走,但把速度稍微放缓了一些。他们穿过了最后一片废弃农田,脚下的路从松软的泥土变成了硬实的砂石路面,路面上偶尔能看到新鲜的轮胎印——宽胎、重载、方向一致朝东。那是车队留下的痕迹。
“他们过去的时候速度不慢。”耿继辉蹲下用手背碰了一下车痕边缘,“比我们快。如果中间不停,应该已经进入港口外围了。”
小庄:“向羽他们能在港口外面接应吗?”
“龙队安排了外围警戒线。”顾长风说,“他们只要进入港口范围两公里之内,就有海军的人接应。”
耿继辉补了一句:“但如果他们比我们早到太多,先到的车只能停在港口外面等,不能提前登舰——舰队的登舰窗口是按时间节点开的。”
邓振华笑了一下:“那我们这趟跑得还挺值。至少把他们送进去了。”
六个人没有再说话,继续沿着砂石路往东走。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变亮,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一层浅灰色的光正在向上漫开,把云层的边缘染成了浅橘色。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前方的路面开始出现新的痕迹——车辆停靠过的痕迹。路面上有反复碾压的印子,边缘有轮胎转向时留下的弧形,像是有车在这里停过、转过弯、然后又继续往前开。
耿继辉蹲下看了一会儿:“有车在这里停了。至少三台,时间不长。车门开合过,有人下车走动。”
顾长风站在路边往东看了一眼,又往南看了一眼,然后蹲下来看了看车痕的转弯方向,没有指向港口,而是指向侧方向的一片灌木丛洼地。这不是停靠接人,这是在等什么东西——或者等什么人。
“他们没进港口。”顾长风站起来,脸上有一种被时间卡住的表情,“在这附近停了,没往前开。”
他正要再往下说,前方路面上传来一阵引擎声。声音不大,正在靠近。六个人同时散开,各自找好了掩体蹲下。邓振华趴在一处土坎后面架好了枪,瞄准镜对准了声音来源的方向。
一辆白色皮卡从灌木丛洼地的方向开出来,驾驶座上是何建国,副驾上是卓亦凡。车斗里没坐人,车身上落了一层灰,但行驶速度正常,没受损。
皮卡在顾长风面前刹住了。何建国推开车门跳下来:“顾队长!”
顾长风站起来:“怎么回事?你们怎么没进港口?”
何建国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先是看了所有人一眼,确认没有人受重伤之后,表情才稍微松了一些,然后说了一句:“进不去。”
顾长风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意思?”
“车队停在港口外围被拦住了。”何建国说,“不是海军的人拦的,是当地政府军封锁了进港的道路。港口正门有反政府军的检查站,所有车辆必须接受检查才能通行。我们不进去,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我们掉头绕了一圈,从侧面试了一下,也走不通。”
耿继辉:“有多少人?”
“大概一个排的兵力。”何建国说,“有重机枪,架在进港通道两侧的楼顶上。守得很死,不是临时设的,是早就封好了的。”
卓亦凡从副驾探出半个身子:“我带着视频备份。如果能把视频送到军舰上,他们应该能判断我们是不是真的侨民。”
顾长风站在路面中间,看了看港口方向,又看了看六个人站的位置,然后开口:“把皮卡开到路边的灌木丛后面藏起来。老炮、小庄、强子,你们三个去侧面侦察,摸清检查站的部署——多少人、火力点、换岗时间。其他人原地待命。”
何建国已经倒车把皮卡藏进了灌木丛。老炮、小庄和强子散开,从三个方向朝港口外围摸过去。耿继辉蹲在路边打开平板调出港口周边的卫星图。邓振华回到土坎后面架好了枪。顾长风靠着路边一棵枯树站着,手里捏着半块压缩饼干,嚼得很慢。
过了大约四十分钟。强子第一个回来了,蹲下来汇报。检查站设在进港道路的起始端,用沙袋和预制板垒成。正中央架了一挺重机枪,射击方向对准进港方向。两侧的楼顶各设了一个观察哨,有人居高临下盯着整条道路。路面上铺了两排钉板,车辆硬闯会被扎爆车胎。守军大约三十人,轮流执勤,换岗间隔大约四十分钟。
小庄也回来了。他蹲在强子旁边补充:“检查站后面有一条小路,绕到港口东侧围墙方向。但路的尽头被铁栅栏封死了,铁栅栏是焊死的。如果有人能破开那道栅栏,就能从东侧直接进入港口停泊区。”
老炮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他蹲下来看了看强子和小庄,然后说:“栅栏我可以破。铁丝网焊的,用手雷能炸开一个口子。”
耿继辉开口:“炸开之后呢?东侧进去之后是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掩体。从炸开到冲进停泊区,至少有一百米裸露路面。”
老炮:“那就等天黑。天黑之后一百米,能跑过去。”
顾长风听完所有人说的话,蹲下来说了一句:“不等天黑。”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干塞进口袋,然后站起来:“把车开出来。现在就走。绕到东侧围墙,炸开铁栅栏,直接冲进港口。何班长负责开车,卓亦凡守着视频备份。其他人散开警戒。”
邓振华:“白天冲?重机枪架在楼顶。”
“所以要先把楼顶那两个观察哨处理掉。”顾长风转向邓振华,“伞兵,你从侧面找位置,等我们开始炸栅栏的时候打掉楼顶的观察哨。不打死人,打碎他们脚边的墙砖,让他们缩回去就行。”
邓振华:“收到。”
顾长风转向耿继辉:“你带何班长和卓亦凡走侧路,先到栅栏位置。看到楼顶缩回去之后就炸栅栏。所有人从缺口进港。”
耿继辉点头。
顾长风转向老炮、小庄、强子:“你们三个跟车走。栅栏炸开之后第一时间护送何班长的车通过,其他人从两侧跟进。”
他环视了一圈所有人,最后说了一句:“上了船才算任务结束。差最后一步了。”
何建国发动了皮卡。卓亦凡坐在副驾上,把电脑包抱在胸前。两人先一步沿着老炮确认的小路朝港口东侧围墙方向开去。顾长风等人跟在后面,保持了一段距离,没有跟得太近。
皮卡停在了铁栅栏前面。耿继辉下车走了一圈,确认了栅栏的焊接点位置。老炮从车后绕上来,手里攥着那枚手雷,蹲在栅栏侧面观察了一下结构。
邓振华已经在侧面的一个土坡上架好了枪,瞄准镜对准了港口东侧楼顶那个观察哨的位置。他对着耳麦说了一声:“疯子,我到位了。”
顾长风蹲在路边一棵矮树后面:“等老炮动手。看到老炮那边爆炸之后再打。”
楼顶的观察哨没有任何动静。那个方向的观察兵背对着东侧围墙,正看向港口主通道方向,没有发现侧面的动静。耿继辉蹲在栅栏旁边,用手势比了一个“还有十秒”的动作。老炮把拉环套在小拇指上,蹲在栅栏侧面的矮墙后面,确保爆炸方向朝外。
耿继辉倒数。五、四、三、二、一。老炮拉动拉环,把手雷贴着栅栏底部的焊接点放下,蹲回去,贴墙。
爆炸声不算大。铁栅栏底部被炸开了一个大约两米宽的缺口,钢筋卷曲断裂,边缘烧成了暗红色。
老炮第一个从缺口钻进去,蹲在缺口内侧确认了一下前方路面的动静,然后朝后面招手。何建国踩了一脚油门,皮卡从缺口冲了进去。轮胎碾过碎铁和碎石,车身颠了一下,然后稳稳落在港口内侧的路面上。卓亦凡在副驾上抱着电脑包,没有松手。
邓振华在侧面的土坡上同时开了一枪。子弹打在楼顶观察哨前面的墙砖上,碎石飞溅到那人脸上,他蹲了下去。另一侧楼的观察哨也看到了这边的情况,开始朝东侧方向调转枪口。
顾长风是第三个通过缺口的。他落地之后没停,直接沿着路边的阴影朝停泊区方向跑。小庄和强子从两侧跟进。耿继辉在最后面,手里握着平板,确定了军舰停泊的方位。港口停泊区在视野里出现了。军舰的舰体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浅灰色的涂装被照得泛白。登舰舷梯已经放下来了,入口处站着持枪的海军士兵,领头的是武钢。
顾长风跑到舷梯下面的时候,武钢已经看清了来人。他从舷梯上走下来,看着顾长风跑过来的方向:“人呢?”
顾长风回头指了指身后的方向:“车队在港口外面,被反政府军的检查站堵住了。我们已经破开了东侧的栅栏缺口,皮卡马上到。”
武钢回头朝军舰方向喊了一句:“通知龙队,东侧缺口开了,准备接人。带一组人跟我过去。”他带着三个士兵朝东侧围栏方向跑过去,跑出几步之后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顾长风一眼:“你们几个先上船。”
顾长风没有上船。他站在原地,看着东侧缺口的方向。何建国的皮卡从缺口冲进来之后没有减速,直接沿着港口通道开到了舷梯旁边,轮胎刹停时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短痕。卓亦凡第一个跳下车,抱着电脑包跑向舷梯。武钢的人随后赶到,开始引导缺口处的其他车辆进入港口。
小庄和强子靠在舷梯旁边喘气。老炮坐在地上正在拆手臂上的绷带。耿继辉蹲在码头边缘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握着平板,检查了卫星图确认没有追兵靠近。
邓振华从侧面的土坡走回来,走到码头边上的时候把狙击枪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面上,然后在旁边坐下来。史大凡从军舰上层甲板探出半个身子,朝下面看了一眼。他看到邓振华坐在码头地面上,后背靠着水泥墩,头盔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满脸灰和汗。史大凡没有喊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顾长风站在码头边缘,看着车队最后一辆车缓缓停到舷梯旁边。帕莎被瑞秋抱着下了车,醒着,睁着眼睛看着周围所有人。瑞秋把她放在舷梯口的平台上,她蹲下来拉了一下帕莎的外套领口,然后抬头看了顾长风一眼。顾长风站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点了点头,没有走过去。帕莎也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去,拉着瑞秋的手往船舷上走,走到舷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顾长风一眼,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向羽从驾驶座跳下来之后看了一眼顾长风,确认他身上没有明显伤口,然后转身去帮何建国清点人数。他走到中巴车旁边的时候巴郎已经站在车门边了,两个人没说话,巴郎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中巴车上的人已经全部下来了,向羽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各自往两边走。
瑞秋带着帕莎走到甲板上,在靠近左舷的位置站定。她低头看了一眼神情,问了一句:“要不要喝点水?”帕莎没有立刻回答,把目光从舷窗外的海面上收回来,摇了摇头,然后把下巴搁在瑞秋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卓亦凡抱着电脑包站在舷梯口。他身边空了一圈,没有人催他走。他把电脑包夹在胳膊下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进了舱门。
武钢最后一个从舷梯上走上来,对着舰桥方向喊了一声:“人齐了,收舷梯。”
舷梯缓缓升起。码头上只剩下几辆空车停在晨光里,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满是轮胎印和脚步。
龙百川站在舰桥控制室里,看着舷梯完全收起之后,对着通讯器下达了最后的命令:“起航。全速离开港口。”
军舰开始移动。舰体缓缓后退,然后转向,船头劈开海面朝外海方向驶去。港口码头的轮廓在舷窗外逐渐缩小,先是一排白色的建筑,然后是灰色的围墙和那道被炸开的铁栅栏缺口,最后整个港口都变成了一条灰线。
顾长风靠在甲板的栏杆上,身上还穿着冲锋衣和战术裤,脸上有灰,冲锋衣的口袋里还放着那件蓝色校服。陈国涛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旁边往外看了一眼海面:“结束了。”
顾长风没有转头:“结束了。”
陈国涛停了一下,然后开口:“疯子,龙队让我告诉你——授权在你们跑路的时候到的。你要是早点回头看看天上,导弹尾迹在那挂了好一阵子。”
顾长风:“我忙着跑,没空回头看。”
陈国涛笑了一下,走了。
邓振华靠在不远处的舱壁上坐着。史大凡蹲在他旁边,拿着碘伏棉球涂他胳膊上一道划伤,伤口不深,但沾了不少灰。他涂完之后撕开一张胶布贴上去,然后站起来把那卷碘伏棉球塞回急救包里,站起来的时候低头看了邓振华一眼:“伞兵。”
“嗯?”
“三千字检讨。”史大凡说,“别忘了。”
邓振华没有反驳,只低低笑了一声。
史大凡转身走了。向羽站在甲板另一头看着海面,巴郎站在他右手边,两个人没有说话。老炮靠在舱壁的阴影里坐着,手臂上缠着临时处理的绷带,小庄和强子分别坐在他两侧,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每隔一会儿会有一个人站起来走两步又坐回去。
顾长风从口袋里掏出那件蓝色校服。上面有三个弹孔,边缘烧焦了,沾着土和灰。他抖了一下上面的灰,然后把校服叠好。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头——瑞秋站在几步外,帕莎牵着她的手,脚上穿着一双不太合脚的旧鞋,那件完整的、没有弹孔的蓝色校服裹在她身上。
顾长风拿着那件破校服,沉默了一下。“这件——”他开口想说什么。瑞秋看了他一眼,低头看了一眼帕莎。帕莎松开瑞秋的手,走到顾长风面前,抬头看着他,眼睛很亮。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件破校服的边缘,指尖碰到烧焦的布料时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顾长风说了一句话:“我不怕那些声音。”瑞秋蹲下来,没有阻止她。帕莎的手又在那件破校服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指尖搓了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完好的、干净的蓝色校服,什么也没说,走回瑞秋身边重新牵住她的手。
顾长风把那件破校服折好放回口袋。他弯腰低头把额头顶在栏杆上停了一会儿,再直起身的时候帕莎和瑞秋已经走远了,帕莎的蓝色背影正在往舱门方向移动。
他站直了,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头,然后转身走进舱门。
卓亦凡坐在甲板角落的缆桩上,怀里还抱着那台电脑,手指没从边缘移开,但人已经不再紧绷了。他坐在那里看着海面,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电脑放在膝盖上打开盖子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文件还在。他把文件备份重新检查了一遍,确保每一帧都还在,然后合上盖子把电脑重新抱回怀里,没有再碰它。
向羽还站在甲板边缘,枪已经收起来了,但人还没离开。他看了一眼海面,然后转身走向舱门。巴郎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舱门。
史大凡从医疗舱出来之后靠在舱壁外面站了一会儿,旁边坐着邓振华。邓振华靠着舱壁,手里没有拿枪,也没有拿水,就这么坐着。史大凡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开口说了一句:“你那三千字,开头写了吗?”
“还没动笔。”邓振华说,“回去再说。”
“回去再说也行。反正跑不掉。”史大凡转回头看着面前的一段过道,又开口:“你胳膊那一下,破伤风得打。”
邓振华没有回话,但手掌无意识地用力压了一下刚才那处划伤的位置,也没有接话。史大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进去坐着吹。”
邓振华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舱门。
老炮还坐在甲板角落的阴影里,小庄和强子已经走了。他一个人坐着,手里拿着那截断了的绷带,绕在手指上又拆下来,拆下来又绕上去。坐了一会儿他把绷带收进口袋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腰侧疼了一下,他扶着舱壁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走了。
耿继辉在舰桥旁边的一处舷窗边站着,手里还握着平板。他看了一眼卫星图上港口方向的最后一帧画面——没有追兵靠近港口,港口空下来了。他把平板收进包里,转身走下楼梯。
港口变成了海面上一条灰线,然后彻底看不到了。海面从灰蓝变成了浅金,阳光铺在甲板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长了一截。
晨光从海平面升起来,把整片海面照成浅浅的金色。军舰的船头劈开海面,浪花沿着船舷两侧翻涌着向后退去,白色的泡沫在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然后慢慢消散在海面上。
晨光照进舱门,落在甲板上。海面上方的云层很薄,边缘镶着一层金红色的光,正在慢慢往天空上方升起,越升越高,把整片海域从暗蓝变成浅蓝,再变成亮蓝。
军舰继续往外海行驶。前方是海,身后是港口,港口已经彻底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