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荒原,没有半点光亮。一公里外的土路上,根本不是小规模潜行——黑压压一片人马整齐停靠,雇佣兵主力小队装甲车、武装皮卡一字排开,机枪架顶、炮口朝前。除此之外,还有一支百余人的本地反政府军武装协同随行,枪械齐全、弹药充足、有重载具、有人数优势。不管是装备、火力、人数,都是绝对碾压级别。
这种配置,根本不需要试探、不需要渗透、不需要小心翼翼摸点。在他们眼里,区区六个断后的中方士兵根本不值一提。
车里,老爹冷眼望着远处静默的工厂。身旁的雅典娜拿着热成像快速扫过厂区,屏幕上跳动着零散的微弱热源,还有时不时晃动的移动小点:“厂区内有少量活动热源,有人在移动巡逻,人数极少,不超过个位数。”
大熊坐在装甲车里,满脸不屑:“就几个人?还敢留下来断后?找死。四支精锐小队加一百多叛军助战,装甲车重火力开路,平推都能把这工厂夷平。”
旁边带队的反政府军头目操着生硬的外语狂笑附和:“几个人而已,不足为惧!我们人多枪多,直接冲进去撕碎他们!”
整片敌方阵营士气嚣张到极致。人数碾压、装备碾压、火力碾压。他们没有任何忌惮,也没有任何战术拉扯的想法,只有最简单、最暴力的平推打法。
老爹淡淡开口,语气冰冷毫无波澜:“不用试探,不用渗透。全员推进,装甲车正面开路,叛军两翼散开围死厂区。不用留余地,直接压进去,清干净所有人。”
一声令下,整片黑暗的荒原瞬间沸腾。
三辆重型装甲车引擎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车灯刺眼雪亮,直接撕开黑夜,全速冲向工厂大门。十几辆武装皮卡紧随其后,车顶重机枪随时待命。上百名反政府军武装人员分成左右两队,端着AK、举着战术手电,呈扇形快速包抄围墙两侧,直接把整座工厂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试探、没有潜伏、没有谨慎排查。纯纯的重兵碾压、暴力平推。声势滔天,火光车灯成片亮起,黑压压的人群围着孤零零的工厂,压迫感瞬间拉满。
车间顶楼的邓振华伏在钢架平台上,从瞄准镜里看着对面铺天盖地冲来的人马,头皮微微发麻,压低声音:“疯子!对面全员压上!人数至少一百大几!还有装甲车重火力,直接正面硬冲,两翼全被叛军围死了!”
顾长风蹲在院子阴影里,没有立刻回话。他身后,五个人贴着墙根各就各位。耿继辉蹲在配电房墙角,手里握着无人机遥控器,目光扫着院子外围。小庄、强子蹲在车间侧门两侧,枪口朝外,呼吸压得很稳。老炮靠在围墙根下,手边放着最后一颗手雷。
顾长风按住耳麦:“所有人就位。按原计划演。只牵制,不硬拼,不露人数破绽。”
邓振华:“装甲车已经撞门了!”
话音刚落,一声巨响——重型装甲车全速冲撞工厂铁门。巨大的铁皮大门瞬间被硬生生撞烂轰然倒塌,碎石铁皮飞溅满地。装甲车车头直接碾压进门,前轮重重砸在主干道上。下一秒,老炮预埋的两颗串联绊雷瞬间被碾压触发——“轰隆!”剧烈火光瞬间在车头炸开,冲天火光瞬间照亮整片厂区,气浪翻滚,沙土碎石漫天飞溅。厚重的装甲车车头当场被炸得凹陷变形,水箱炸裂、油路报废、前轮胎直接爆毁。
老炮在围墙根下蹲着,爆炸声传来时他低着头没有看。等火光暗下去之后他才抬头扫了一眼:“头车卡死了。”
被堵在门外的雇佣兵步兵直接跳下车,踩着废车残骸翻越进门。两翼的反政府军更是蛮横不讲理,人数太多,根本不在乎陷阱,直接沿着围墙全线压上。有人暴力攀爬围墙,有人直接用枪托砸击侧边铁门,有人强行撬动铁丝网。西侧被老炮提前布置的铁丝网触发雷轰然起爆,炸翻两个翻墙的叛军士兵。但两个人倒地,后面几十个人直接踩着同伴的位置继续冲,根本不带停。
老炮在围墙外面换了一个位置蹲下,看着叛军士兵从铁丝网缺口鱼贯而入。他低声对着耳麦说了一句:“西侧进来了三批,四五十人,正在往车间方向走。第一批已经出院子了。”
顾长风蹲在办公楼一楼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听到老炮的通报,没有回答。他等到第一批叛军士兵冲到办公楼正前方大约二十米时,从阴影里探出枪口打了三发——打的是头排人的脚前地面,碎石飞溅起来砸在腿面上,几个人蹲下停了一下,后面的人跟着停了一下,阵型卡住了两秒。然后他收枪,贴着墙根从走廊另一头翻窗出去,绕到了车间侧面。
就是这两秒的停顿。强子和小庄从车间侧门探出枪口,各打了一个短点射,子弹打在一辆武装皮卡的车灯上,玻璃碎了,灯光灭了一边。然后两人同时缩回去,从车间内部的后门翻了出去。一个从东侧绕到了仓库后面,一个从北侧潜到了围墙阴影里。
邓振华在顶楼没有打人。他瞄准了第二辆皮卡的引擎盖正中位置扣了一次扳机,子弹在引擎盖上磕出一声金属撞击声,里面的人缩了一下头。他没有打第二发,收枪,伏低身体沿钢架平台向北移动了四米,换了一个窗口重新架好。
雅典娜站在一辆皮卡侧面,端着夜视仪快速扫了一圈厂房和车间之间的通道,捕捉到一个快速移动的身影闪了一下又消失了。她按着对讲机说了一句:“有活人。三个射击方向,距离很远,不是同一个人打的。动作快,打完就换位。”
大熊的声音从车后面传过来:“包过去抓人!”
“不能分散。”雅典娜说,“他们打完就走,完全不接战。一分散正中他们下怀——六个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们能一个个敲掉。”她停了一下,“保持队型推进就行,不要被他们拉散。”
大熊骂了一句:“靠。”
院子里,叛军士兵已经推到了办公楼一楼窗户前。有人用枪托砸碎玻璃探头往里看,手电光扫过空荡荡的走廊,只有翻倒的桌椅和散落的文件。又有人踹开车间侧门,手电扫了一圈——废铁、灰、空油桶,没有人。几十个人在车间里来回扫射了两轮,打碎了所有窗户玻璃,墙上多了一排弹孔,但依然没见到人影。
耿继辉蹲在配电房后墙的阴影里,听到叛军士兵的脚步声在隔壁走廊里响起来。他没有动,紧贴着墙根,屏住呼吸等了大约十秒,等脚步声往车间方向移动之后,他才从配电房后门翻出去,沿着围墙内侧绕到了车间外围。跑动中他从背包里拿出无人机快速启动,升到四米高度,从厂房侧面绕到聚集在院子中央的一群士兵上方。他拨了一下扎带扣环——手雷垂直掉落,落在人群后方大约五米处,然后炸了。碎片和气浪把几个人推倒,但大部分只是扑了一下灰。耿继辉没有看爆炸效果,把无人机降下来收进背包,换了一个位置蹲好。
院子里一阵骚动。有人朝着无人机刚才的方向胡乱扫了一轮,子弹打在厂房铁皮墙上,响声盖过了其他声音。雅典娜听到枪声方向不对,按住对讲机:“有人在放无人机。注意头顶。”
老爹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很平,但压得很低:“他们在制造动静。不杀人,只让我们乱。”
邓振华在顶楼看到院子中央炸开一团火光,人群乱了一瞬。他补了一发——打在人群边缘一台皮卡的对讲机天线上,金属断裂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但通讯干扰出现了。雅典娜在对讲机里听到一阵杂音,皱了一下眉,迅速切换了备用频段,信号恢复了。大熊对着厂区三楼的几个窗口扫了一轮,子弹把剩下的几块玻璃也打碎了,但里面依然没有还击声。
顾长风蹲在车间外墙拐角的阴影里,听到大熊那轮扫射的声音方向大致判断出了对方指挥官的位置。他对着耳麦说了一句:“老炮,你的人在哪?”
老炮的声音从围墙外侧传回来:“我在铁丝网缺口外面。刚才那批人已经往车间走了,现在缺口没人。我能从外面绕到皮卡方向。”
“别绕。”顾长风说,“留在外围。等他们开始清楼的时候,你从外侧打一轮皮卡轮胎,打完就走。”
“收到。”
这场单方面的碾压式攻坚还在继续。敌方仗着人数多、弹药足、装备好,全程无间断火力覆盖推进。他们清完陷阱、扫完死角、炸完掩体,不停压缩所谓的“守军活动区域”。可不管怎么推进、怎么扫射、怎么清场,始终抓不到活人。
一个叛军士兵从办公楼二楼跑下来,对着头目喊了一声:“楼上没人!”车间里也有人喊:“车间没人!空的!”配电房方向也有人跑回来喊:“配电房空的!”又有人从仓库后面跑过来:“仓库后面没有脚印。”
每一声“空的”都像一根钉子砸进大熊的脑门上。他在院子里来回走着,把脚边的弹壳踢得到处乱飞,对着对讲机反复吼了好几次:“人呢?人呢?!”但没有人回答他。每次火力压制过后,院子里都只剩弹壳和碎玻璃,没有尸体,没有血,什么都没有。
雅典娜站在一辆皮卡旁边,端着夜视仪从车间三楼扫到仓库屋顶,又扫回配电房,除了自己人的热信号外没有任何多余的热源。她放下仪器,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他们把活动范围控制在没有热源的区域,打完就冷却,不给我们捕捉的机会。”
大熊:“那就是还在厂区里!”
“不一定。”雅典娜说,“也可能他们已经撤出去了,留了点东西在里面自动循环,让我们以为还有人。”
大熊:“不可能。我们围得这么死,怎么出去的?”
雅典娜没有回答。她蹲下来,用手电照了一下地面上的一处脚印——很浅,但能看到,方向是朝围墙外侧延伸的。她顺着脚印方向走了几步,看到围墙铁丝网底部有一道被剪开的口子,边缘整齐,不是自然撕裂的。
她蹲在口子前,用手摸了摸剪口边缘,然后站起来,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他们从这个缺口出去的。”
大熊跑过来蹲下看了一眼,站起来:“多久了?”
“至少四十分钟。”雅典娜说,“剪口边缘的锈痕已经开始重新氧化了。”
大熊站在原地,把机枪往地上一摔:“操!”
反政府军头目也走上来,满脸茫然:“那我们搜了一个小时……是在搜什么?”
大熊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朝一辆皮卡走去。
全场死寂。上百人的重兵碾压、重火力平推、全员强攻,耗费一小时、海量弹药、全员体力,强攻了一座彻头彻尾的空城。
雅典娜抬眼看向老爹,字字诛心:“我们,被六个人耍了整整一个小时。”
老爹站在满地硝烟之中,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震怒与后怕。他瞬间通透了所有布局——不渗透、不偷袭、不死守,只用陷阱拖延、用假象骗视野、用骚扰造抵抗,利用他们的人数碾压心态、装备碾压自信,把所有人死死困在厂区拉扯,只为拖时间。
他转身走回皮卡。脚步比之前快了很多,每一步都带着沉沉的力道:“全员撤出工厂。所有载具启动,全速追击港口方向。”
大熊正在往副驾上爬,他侧头看了一眼老爹:“追车队?”
“追。”老爹拉开车门,“那个缺口开了多久,车队的车痕走了多久,自己算。我们现在拉满车速还能在进港之前拦到他们。再晚就什么都没了。”
引擎重新启动的声音在院子里密集地响起来。装甲车、皮卡、越野车一辆接一辆调头,朝东边港口方向的土路加速驶去。车灯重新打开,一排排光柱切开夜色,照亮前方坑洼不平的路面。反政府军的士兵跟在车后面跑了一段,然后分批爬上了几台货运车的后斗,黑压压一片。
顾长风蹲在工厂西侧外墙外的土坡阴影里。他全程没有离开——他把小庄、强子、老炮、耿继辉五个人分成三组,分别藏在三个方向的外围观察位上,保持距离、保持视野、确保敌军的动向全部在射程和视野范围内。围墙另一侧,引擎启动的声音正在快速密集地响起,车队已经调头朝东边开去。
邓振华的声音从耳麦里传过来:“疯子,他们要走了。”
顾长风站起来,把枪从肩带解下来握在手里:“咬住他们。不能让他们安心追车队。”
老炮:“疯子,弹药不多了。”
“够用就行。”顾长风说,“不用打死人,打轮胎。一台拖住,他们整条线就得卡。”
耿继辉在另一个方向压着声音问了一句:“你确定?”
“确定。”顾长风说,“一百多号人的车队,第一台爆胎,后面的就得停下来。停一台,整条线就卡死。”
邓振华已经从车间顶楼撤下来了,在车队必经的路段上找到了一个新位置,一个三百米外的高位,重新架好了枪。他透过瞄准镜锁定了头车的左侧前轮,按住耳麦报了一句:“头车左前轮,速度三十,正在过那段直路。”
顾长风:“打。”
一声枪响划破夜空,头车左侧前轮爆了。橡胶炸裂的闷响在引擎轰鸣中几乎听不见,但车身瞬间倾斜,司机急打方向盘,车头歪向路边,斜着停在了路面上。后面的车被迫减速。大熊从副驾探出脑袋,骂了一句“又来了”,然后跳下车趴到地面上看轮胎——“爆了,换!”
雅典娜没有下车。她端着夜视仪朝枪声方向扫了一圈:“西北方向那个矮坡上。距离三百米。只有一个人。”
“清掉?”大熊问。
“不用。”雅典娜说,“他会换位置。现在去清也未必抓得到。”
大熊喊了一个人拆备胎,剩下的人待在车里保持发动机运转。拆胎换胎至少需要七八分钟,车队整体速度降到了零。
顾长风在夜色中带着队伍又往前移动了大约两百米,换了一个位置重新蹲下。老炮蹲在路边,在皮卡通过一处路基转弯的位置把最后一根铁丝拉好了。铁丝绑在路边的枯树桩上,细到看不清。第二辆皮卡压过的时候铁丝断了,但拉环被泥土卡住没有脱开,皮卡顺利碾了过去。老炮蹲在路边看着那辆皮卡过去的背影,什么也没说,收好铁丝转身走。
强子从侧面斜插过来打了一发,子弹打在一辆皮卡的右侧后轮上。轮毂崩了一块,车歪了一下但没有爆,车速降了但还在走。强子没有追那辆车,退回到路基下面,换了位置重新蹲下。他蹲下来之后看了一眼自己弹匣的余量——不到半匣了,把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又重新拍回去。
耿继辉把无人机升了起来,绕着车队飞了一圈。高度五十米,微弱的灯光在空中慢速划过。地面上的反政府军士兵看到了,有人抬头喊:“天上有东西!”几个人举枪朝空中扫射,火星在夜空中划了几下。耿继辉把无人机拉高躲过扫射,然后在车队后方盘旋了一圈才降下来收好,没有第二投。但地面上的人被那架无人机搅了一轮,举枪四处张望了好几秒才重新稳定下来。
大熊从皮卡里探出半个身体,朝车队后方方向扫了一眼,视线落在那段漆黑的路面上:“又是那几个。半分钟一次冷枪,炸一次轮子就走。”
雅典娜坐在副驾上,手里的夜视仪一直没有收起来:“他们没走远。在我们后面,保持在有效射程的边缘。只要我们加速,他们就会追上来打一轮。打完了就走,不缠斗。”
“那怎么办?”大熊问。
“换一辆车开,不减速。”雅典娜说,“只要他们在后面,这一路他们都会这样打。”
她沉默了一下:“除非停下来把他们清了。”
大熊:“老爹怎么说?”
雅典娜看了一眼后视镜——老爹坐在后座,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夜视仪上移开,看向窗外那段漆黑的道路,停顿了几秒才开口:“不用停。继续开。车速提到五十以上,让他们的射程够不上。他们人少,跑不了多远。”
车队重新启动。车速明显提上去了,从三十左右一下提到了五十多。尾灯在夜色中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细,最后变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线。
邓振华在最前面架着枪,盯着那些尾灯看了一会儿,转头低声说了一句:“车速上来了。下一轮之后我们就不够距离了。”
顾长风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正在远去的尾灯。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不追了。”
邓振华侧头看他:“不追了?”
“不追了。”顾长风站起来,“现在他们的车速,我们两条腿追不上。他们能走的只有那条路,港口方向就这一条道。但他们现在的车队已经被我们拉散了——头车在前面跑,后面的被拖了这么长的尾巴。重新汇合至少要半小时。”
耿继辉从侧面走过来蹲下:“那我们现在去哪?”
顾长风把枪背上肩:“往港口方向走。从侧面绕过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五个人。邓振华已经收枪站起来了,耿继辉把无人机收进背包,小庄和强子从路基下面走上来,老炮把最后一截铁丝丢进路边的灌木丛里。夜色中六个人站成一排,没有一个掉队。
“走。”顾长风说。
六个人转身朝东南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但节奏稳,每一步都踩实了。身后的车队尾灯正在被夜色吞没,越来越远,变成一条断续的光线,然后被一道土坡遮住,彻底看不到了。
前方,港口的方向,天边已经不再是纯黑。一丝极淡的灰白色正在地平线边缘慢慢泛起来,正在一点一点往天空上蔓延。
天快亮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