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仓库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灰海上的落日被铅色的云层压得只剩一条暗红色的缝,像一只半闭着的、充血的眼睛。
林奇没有走正门。
他从仓库侧面的窄巷里穿出来,衣角沾着墙上蹭下的铁锈,鞋底踩过一滩不知名的污水。
巷口两个正在分烟叶的搬运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码头这种地方,每天都有陌生人从各种角落钻出来,没人会多问。
他沿着栈桥往回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仓库里听到的对话。
仓库内部很暗,只有几盏挂在横梁上的油灯在跳着昏黄的光。
他刚才潜伏在一堆摞得参差不齐的木箱后面,背靠着冰凉的铁皮墙,将呼吸压到最低。
两个穿着短褂的男人蹲在符文阵旁边,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盏提灯,另一个正在用粉笔在地上补画几处被磨掉的符文线条。
“这批箱子什么时候送?”补画符文的那个人头也不抬地问。
“明天晚上。潮水上来之前。”拎提灯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凑近灯光看了一眼。
“霍夫曼老板说了,这次要送七个。
西区三个,南区两个,碎钻街附近一个,还有一个送到【议会】后面那条巷子里。”
“【议会】?那也太危险了吧?”
“老板说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再说又不是送炸弹,就一个巴掌大的木头盒子,谁知道里面是什么。”
补画符文的人停下手中的粉笔,抬起头:“里面到底是什么?我经手送了十几个了,每次都锁得严严实实,晃都晃不出声。”
拎提灯的男人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林奇几乎要把耳朵贴到木箱上才能勉强听清。
“别乱问。但我听码头办公室那边的人说,每个盒子送出去之后,收件的那家都会在十天之内出点事。
要么是家里有人疯了,要么是突然破产,要么是莫名其妙地死了人。”
补画符文的沉默了几秒,然后往地上啐了一口:“操,这活我不干了。”
“你不干也得干。你以为霍夫曼老板的钱是白拿的?”
拎提灯的从兜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晃了晃,金币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格外清脆,“反正咱们只管送货,别的跟咱们没关系。明天晚上记得来,老地方,七号码头。”
两人灭了提灯,朝着仓库深处走去。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仓库另一端的铁门后面。
林奇在木箱后面又蹲了片刻,确认周围再没有别的声音,才无声地从暗处退了出来。
他没有选择动手。
一方面,那两个送货的只是跑腿的,抓住他们只会打草惊蛇。
另一方面,对方提到了“七个箱子”和“明天晚上”。
这意味着【恶瞳】的下一次行动就在明晚。
与其现在抓两个无关紧要的小卒,不如等他们送货的时候顺藤摸瓜,把整条线连根拔起。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准备,而不是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下贸然出手。
谋而后定,这是他活了两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从码头区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回到庄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威廉打了个电话,从他那里要一份霍夫曼的档案。
威廉的动作很快。
不到一个小时就带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赶到了罗兰庄园的会议室。
他眼眶下的黑眼圈比早上更重了,显然一整天都在处理昨晚剧场事件的后续报告,但精神还算清醒。
“伊萨里斯先生,您要的资料。”威廉把信封放在桌上。
林奇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几页纸。
“伊萨里斯先生...您在码头是有什么发现吗?”威廉试探性的问道。
“听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林奇的目光没有离开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霍夫曼的人在给恶瞳送货。
一批盒子,七个,明天晚上送出。每个盒子送到的地方。”
“盒子?”
林奇没有接话,抬手指了指他从剧场拿到的盒子。
霍夫曼的档案比威廉之前口头描述的要详细得多。
全名霍夫曼·施耐德,五十二岁,序列七海洋途径。
二十三年前从某个战乱的军阀领地逃到埃罗忘斯,刚上岸的时候身无分文,在码头上扛了整整十年的货。
当时的码头被几个本地的帮派瓜分,苦力们每天干十六个小时的活,拿到手的工钱还不够吃两顿饱饭。
转折点发生在霍夫曼三十五岁那年。
他意外得到了一份超凡知识,在随后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码头上的帮派就变了天。
三个帮派的老大同时暴毙,手下的骨干失踪的失踪、倒戈的倒戈。
等到【议会】反应过来的时候,码头已经姓霍夫曼了。
从一个被压榨的苦力变成压榨别人的码头老板,霍夫曼花了十年。
但从一个还算公道的老板变成一个比当年那些帮派老大更狠的剥削者,他只花了不到三年。
档案上记录了几组数据:码头搬运工的平均日薪在霍夫曼掌权后的五年里下降了百分之四十,工作时间从十二小时延长到了十五小时,工伤率上升了三倍,而霍夫曼个人的资产在这五年里翻了二十倍。
翻到档案最后一页的夹层时,林奇的手指微微一顿。
夹层里掉出一张泛黄的旧剪报,是《埃罗忘斯晚报》十一年前的一期。
剪报的边角已经起了毛边,纸张脆得像是随时会碎掉。
上面用三栏标题报道了码头工人集体罢工事件。
两百多名搬运工拒绝上工,要求霍夫曼提高工资、缩短工时、改善工伤赔偿。
霍夫曼的回应是雇佣了一批佣兵,将罢工领头的那十二个人全部打断双腿后驱逐出了埃罗忘斯。
罢工的第三天,两百名工人全部复工。霍夫曼在码头上当众说了一句话,被当时的记者记录下来,印在了剪报的最后一段。
“他们的骨头不够硬,扛不起货,也扛不起命。”
林奇看着上面的内容皱了皱眉,“你们【议会】这都不管?”
他甩了甩手上的报纸。
“伊萨里斯先生......十一年前【议会】还不是现在的【议会】,而且...那时候我才六岁......”
“抱歉,我的。”
林奇揉了揉自己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