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青铜城的钥匙碎片,他已经集了三枚,剩下两枚分散在更深处的铜柱里。
意识里那两条丝线所指的方向,在更深、更深的地方。
单凭他自己,绝不可能把它们全收齐。如今克劳斯要往下走,他连借口都不用找,也不必暴露自己的目的。
当然,陆渊心里还有一点推测。下面那块血肉,说不定对青铜城的钥匙碎片极其痛恨。
自己但凡露出一点想凑齐碎片的意图,指不定哪天夜里,就有几只特殊个体摸到他家门口。
就在众人准备往前的时候,陆渊的左腿忽然渗出一阵极轻的凉意,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气。
那个位置,正是悬溺者。
悬溺者似乎又察觉到了什么,可它这一次并没有散出恶意,反倒像是一种提醒,又像是某种迷茫。
陆渊隐隐能触到它的情绪。
同时,悬溺者身上透出一股若有若无的力量,牵着陆渊往下,像是在回应更深处的什么东西。
陆渊眉头微微一皱,意识里戳了戳左眼中的权柄。
下一刻,左腿的凉意瞬间收敛,缩了回去。
他没有声张,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
前方,克劳斯已经举起骨剑,朝涌来的食尸鬼斩了下去。
"走,深入。"
克劳斯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蓝骑士已经冲了出去。
细剑出鞘,浅蓝色的丝线从铠甲缝隙里涌出来,裹住全身。她每踏出一步,身上的气势就强一分。下一刻,整个人化作一道蓝色的残影,撞进了最前面最密集的那一大团大食尸鬼里。
剑光连闪,七八只大食尸鬼被拦腰斩断。腰身分开的尸体随即化作细小的碎块,朝四周飞溅,砸在通道的墙壁上。
玛格丽特紧随其后。水膜在全身缭绕,她一拳把扑上来的大食尸鬼脑袋轰然砸凹,又抓起那具身子当武器抡起来,把靠近的大食尸鬼成片抽飞。
她俩在最前面撕开了一道口子。
蓝骑士的细剑极强,体术也极厉害。浅红色的花纹在剑身上游动,每一剑切出去都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力。被污染加固过的甲壳在她剑下虽然变硬,却仍扛不住两下。
玛格丽特更简单。她操控水的能力能把大食尸鬼体内溅出的污染完美挡下,剩下的就是一拳一个,走到哪打到哪。
她们两个的实力虽算不上队里最强,可在眼下这种纯粹的打法上,对付这些高污染的东西反倒效果最好。污染沾不上她们半点,自然也威胁不到她们。
克劳斯和大飞升者殿在最后。
克劳斯的骨剑横在身前,暗绿色的结晶不时从剑刃上冒出来,把追上来的大食尸鬼凝成一团绿色结晶,随即破碎。大飞升者胸口的光柱不停爆射,一道接一道,把追近的食尸鬼尽数打穿。
侍从的紫光网罩在队伍两侧,挡住从旁边洞口窜出来的食尸鬼。
阿德里安和陆渊跟在侍从旁边。阿德里安的经书不断涌出圣光,覆盖范围不大,刚好把整支队伍笼在里头。
陆渊跟着走就行。他清楚自己的实力在这队人里绝对算最低的,眼下只要不添乱就好。
前面蓝骑士和玛格丽特开路,打得飞快,通道里的大食尸鬼成片成片倒下,碎肉和甲壳碎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没过多久,克劳斯抬了下手。
无名指上的骨戒泛着一抹极淡的绿光。他的目光落在脚下,地面的泥土缝隙里,一条隐隐的绿色光线蜿蜒向下,指向通道更深处。
"跟着这条光走。"克劳斯没多解释。
蓝骑士调转方向,细剑劈开右侧岔路上挤出来的几只大食尸鬼,钻了进去。
队伍拐进那条窄道。
通道陡然变窄,空气也跟着沉了几分。
越往深处走,陆渊越觉得不对劲,整个环境都在变。每走一步,心里那股压迫感就强上几分。
之前隐隐约约、隔了不知多远才传上来的那道心跳,现在清晰了太多。一下接着一下,沉闷厚重,震得脚底的石板都在轻轻颤动。每一次心跳落下,陆渊都觉得自己胸腔里的血也跟着被拽动。
污染也随之加重,视野里的灰白文字跳得比方才更频繁了。
【环境感知:污染浓度上升...】
阿德里安的圣光稳住了四周的空气,金色的光芒把附近的污染强行压了下去。老主教嘴唇翕动,祷词没断过,那金光从他身上散开,带着几分暖意,驱散了人心里的不安。
前方,玛格丽特的水膜外层泛起一层微微的浑浊,那是污染侵蚀了她操控的那片水。她抬手一挥,把浊水甩出去,新的水膜随即凝了回来。
越往下走,陆渊意识里那两条细丝绷得越紧。
第四枚碎片的方位比方才清晰了太多,可它仍极深,还在更下面,离得很远。第五枚却始终模糊,他能感到那东西确实存在,方向却定不下来,或许要等拿到第四枚之后才摸得着。
与此同时,陆渊的左腿又有了动静。
悬溺者起了某种紧张的情绪,浑身黑气收敛到了最低。陆渊凝神去感受,触到的是一种纯粹的恐惧,它似乎在害怕下面的什么。
连悬溺者这一团怨气都会害怕,陆渊心里更沉了几分。看来离那位禁忌,又近了几步。
通道又拐了几个弯,大食尸鬼几乎看不见了。
这反常的安静反倒让所有人神经紧绷。在这种深度、这种污染浓度下,连大食尸鬼都不冒头,只能说明前面藏着比它们更不好惹的东西。
克劳斯走在队伍后方,骨戒上的绿光不停闪烁,那道光线沿着通道地面往前延伸,拐进了一段更窄的下行通道。
通道的壁面变了,陆渊注意到了。
四周的泥土和岩石都不见了,只剩一层淡红色的肉膜贴着通道铺开,表面微微起伏,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搏动。
肉膜上长满了短短的根须,每一根都在轻轻蠕动,根须之间嵌着一颗颗细小的牙口,张张合合。
更深处,管壁上开始出现半成形的食尸鬼。它们的身子有一半嵌在肉壁里,只露出半截,手脚和肉壁连在一起,分不清是在生长还是在被吞噬。露出来的那半截还在微微扭动,嘴巴微张,发出极细的嘶嘶声。
通道越来越窄,原本容得下四五个人并肩的宽度,此刻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
蓝骑士停了下来。
"彻底堵死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克劳斯。
前方的通道被肉壁封得严严实实,根须和牙口层层叠叠,咬合在一起,把下行的路堵了个死。
陆渊凝神朝那堵肉墙看去,灰白文字浮出来,断断续续的。
【检测到特殊存在(边缘)】
【一块被禁忌存在污染的边角料,似乎拥有了自己的微弱意识。】
边角料,有了点自己的意识。陆渊心里有了数,威胁不大,把它砸开就行。
众人的目光落在克劳斯身上。克劳斯扫过那堵肉墙,点了点头。
玛格丽特没等第二个信号。水在她拳头外凝了一层,整条手臂都笼在淡蓝色的水汽里。她上前一步,一拳轰在肉壁正中。
砰。
沉闷的、肉被击打的声音在通道里炸开,肉壁凹进去一大块,根须和牙口被砸得四下乱飞,黏腻的汁液溅了一地。
玛格丽特面色不改,又是一拳。
这一拳更狠,肉壁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肉质纤维,一颗颗牙口在断面上疯狂咬合,试图把裂口重新合拢。
阿德里安的圣光从后面拢了上来,金色的光芒灌进裂口内部。肉壁表面的食腐菌嘎吱嘎吱地冒着焦烟,圣光灼烧得厉害,可那层覆在肉壁上的食腐菌替这变异通道添了一层防护,圣光烧得再凶,也只是杯水车薪。
效果不太明显。
最后还是蓝骑士上去了。
细剑在手,浅蓝色的丝线裹住全身,她从玛格丽特砸出来的裂口侧身挤进去,在肉壁的缝隙里快速穿梭。剑光在肉壁内部接连闪烁,每一剑都精准地切断那些试图合拢的肉质纤维。她削得极快,在狭窄的空间里左切右劈,硬生生从肉壁中间削出一条两三人宽的通道。
玛格丽特跟在后面补拳,把蓝骑士切开的肉壁往两边砸开。两人一前一后,一个切一个砸,硬生生在这条肉壁里凿出一条路。
通道壁上嵌着的那些半成形食尸鬼被切断了和肉壁的连接,从壁上掉下来,在地上抽搐挣扎。侍从的紫光从后方扫过来,把那些还在动的东西绞成了碎块。
这条通道出奇地长,不知凿了多久。连阿德里安的圣光都暗了好几分,老主教脸色发白,祷词的语速明显慢了下来。
玛格丽特最后一拳落下去的时候,拳头终于凿穿了肉壁。
拳头的另一面是空的。
一股浓烈的腥臭从那个窟窿里涌出来,浓得呛人,裹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腐败气味。与此同时,那原本若隐若现的心跳骤然加重,实实在在地,仿佛就在众人耳边跳动。
陆渊的灰白文字猛地跳出一条。
【环境感知:检测到高危污染源...请小心。】
蓝骑士削开最后一层肉壁的那一刻,所有人同时看向了前方。
往下是黑黢黢的一片,深不见底。通道的边缘处,能看到数根青铜柱交错着,只露出一点柱身,便扎进了更下方的通道里。
显然,这里已经接近了青铜罪的核心。
可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众人看见,那片黑暗里,一道巨大的身影正在缓缓起伏。
众人发现了它。
它也发现了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