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涟漪一阵波动,克莱因和奥菲利娅的身影出现在庄园的门厅。
熟悉的木质香气和壁炉里残余的灰烬味,瞬间将他们从帝都那座压抑的石室里拉回了现实。
这次出去的时间有些久了。
从庄园到北境,又从北境到帝都,中间出了太多事,现在才终于回来了。
“老爷,夫人。”
雷蒙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但他端着茶盘的手,却有一个不易察觉到的停顿。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克莱因身后那片尚未完全消散的空间波纹,喉结滚动了一下。
面对克莱因这样直接在门厅里“闪现”回家的开门方式,饶是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管家,也着实吓了一跳。
“下次……老爷还是走门比较好。”雷蒙德将茶盘稳稳放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恳切,“对心脏不太友好。”
克莱因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摊开手。
“相信我,雷蒙德,我已经很克制自己了。”
要不是考虑到庄园的建筑结构,他刚才就直接开在餐厅里了。
雷蒙德没再多说什么。
“玛莎呢?”奥菲利娅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她脱下沾染了些许风尘的披风,递给雷蒙德。
“玛莎正在厨房准备晚餐,夫人。”
话音刚落,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就从走廊拐角冲了出来。
“老爷!夫人!你们回来啦!”
玛莎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汤,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她看到克莱因和奥菲利娅,眼睛都亮了,脚下步子一快,锅里的汤都跟着晃了晃。
“小心!”雷蒙德的声音和动作一样快,瞬间出现在玛莎身边,扶住了那口锅。
“嘿嘿,没事没事。”玛莎吐了吐舌头,将汤锅稳稳地放在餐桌上,然后像只小鸟一样凑了过来,“这次出去好玩吗?北境的雪是不是很大?那里的姑娘是不是都穿得特别漂亮?”
她一连串的问题,像一阵温暖的风,吹散了门厅里残留的最后一丝凝重。
克莱因看着她那双清澈的、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眼睛,心情也跟着放松了些。
“雪很大,姑娘们也很漂亮。”他笑着回答,“但都没有我们的玛莎小姐能干。”
“那是当然!”玛莎得意地挺了挺胸脯,然后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到奥菲利娅身边,“夫人,我跟你说,我最近研究出了一道新菜,叫‘火焰焗蘑菇’,等下给你们尝尝!”
奥菲利娅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金色的眼瞳里也染上了一点笑意。
“好。”
家里的感觉,真好。
晚餐很快准备好了。
玛莎的“火焰焗蘑菇”卖相惊人,味道也确实不错。而雷蒙德的手艺一如既往的无可挑剔,烤肉外焦里嫩,蔬菜沙拉清爽可口。
但餐桌上的气氛,却有些安静。
克莱因吃东西的速度不慢,但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他用刀叉切割着盘子里的牛排,脑子里却在解构另一个复杂得多的东西——那个以亚历克斯的灵魂为核心,将整个帝国的气运捆绑在一起的禁术。
那个术式的结构,就像一栋用腐朽木料和蛛网搭建起来的危楼。核心的血脉献祭部分还算稳固,但外围链接“气运”的部分,简直是一团乱麻。强行拆除,楼会立刻塌掉,帝国也会跟着完蛋。想在不惊动地基的情况下,把每一根腐朽的木料都替换掉,这需要极其精细的操作。
“在想什么?”
奥菲利娅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静静地看着他。
克莱因回过神,发现自己盘子里的牛排已经被切成了大小均匀的小块,但他一块都还没吃。
“一个难题。”他叉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含糊地说道。
奥菲利娅没有追问。她只是伸出手,越过餐桌,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她的指尖有些凉,但那份触感却很清晰,像是在提醒他,回到现实来。
克莱因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对她笑了笑。
“放心,我有分寸。”
吃完饭,克莱因没有片刻耽搁。
“我去三楼的炼金工坊。”他对奥菲利娅说道。
“我陪你。”奥菲利娅站起身。
“不用,你好好休息一下,这几天也累了。”
“我不累。”奥菲利娅的回答很简单,也很坚定,“而且,我看着你,你才不会忘记时间。”
克莱因看着她那双不容置疑的金色眼瞳,最终只能点头。
“好吧。”
三楼的炼金工坊一如既往的整洁。各种珍贵的材料分门别类地放在水晶器皿里,巨大的炼金阵图刻印在中央的地板上,散发着微光。空气中弥漫着金属、草药和魔力混合的独特气味。
这里是克莱因的王国。
他没有立刻开始动手,而是在房间中央站定,闭上了眼睛。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一个复杂到足以让任何大魔法师都头皮发麻的立体术式模型,正在缓缓旋转。
那是他从亚历克斯身上复刻下来的禁术结构。
“剥离。”
克莱因需要将这个术式拆解成最基础的几个部分:灵魂绑定的核心、血脉诅咒的介质、链接帝国气运的触须,以及那个提供能量的、来自邪神的污染源。
这就像是在处理一个结构极其不稳定的炸弹,而且这个炸弹还连着无数根引线,每一根都牵动着千万人的性命。
克莱因伸出手,空气中,点点光芒汇聚,开始在他面前勾勒出那个术式的虚影。无数条或明或暗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搏动着的光球。光球的表面,缠绕着一层不祥的黑气,那是邪神的力量。
“真够乱来的。”克莱因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理论上来说,亚历克斯应该是做不到一个人使用这个水平的禁术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亚历克斯发动的禁术,显然有着不少人的手笔。
他们简直是把几种完全不同体系的力量,用最粗暴的方式强行缝合在了一起。能成功运行到现在还没崩溃,本身就是个奇迹。
或许,这就是尤里乌斯家族血脉的特殊之处?还是说,帝国漫长历史积累下来的“气运”,本身就有稳定一切的特性?
克莱因的思维高速运转,无数种可能性和解决方案在他的脑海中碰撞、推演、然后被否决。
奥菲利娅没有打扰他。她找了个靠墙的椅子坐下,抽出自己的长剑,用一块柔软的绒布,开始细致地擦拭剑身。
剑刃反射着炼金阵图的光芒,映出她不怎么专注的侧脸。
时间一点点流逝。
工坊里只有长剑擦过剑鞘的轻微摩擦声,和克莱因偶尔低声自语的几个意义不明的词汇。
不知过了多久,克莱因面前那个复杂的光球模型,忽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缠绕在表面的那层黑气,像是活物一样蠕动起来,试图向内侵蚀。
克莱因的眉头皱了起来。
“果然,邪神的力量不是单纯的能量源,它还在持续污染和扭曲整个术式。”
也就是说,这个禁术本身,就是一个不断恶化的肿瘤。拖得越久,它和帝国气运的结合就越紧密,拆解的难度也就越大。
亚历克斯说,等到那一天,他会“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献祭给邪神。
现在看来,那不是一个主动的选择。
而是这个术式走到终点时,必然会发生的结果。
“时间不多了。”克莱因睁开眼,轻声说道。
“需要我做什么?”
奥菲利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已经停止了擦拭长剑,正看着他,眼神平静而有力。
克莱因看着她,心里的那点紧迫感,忽然就平复了许多。
他摇了摇头,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暂时不用。”他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不过,可能需要你提醒我,明天早上记得吃早饭。”
奥菲利娅原本想告诉克莱因没必要这么着急。
毕竟,他才刚刚从帝都回来,精神和体力都消耗不小。那个禁术虽然棘手,但亚历克斯已经被控制住,多休息一晚也无妨。
但是转念一想,这种事情毕竟事关整个帝国,牵扯到无数人的性命和王国的气运。克莱因的性格她很清楚,不把问题彻底解决,他恐怕也无法安心休息。
早些解决,总归是好的。
于是,她离开了炼金工坊,将空间留给了克莱因。
……
……
奥菲利娅轻轻地带上炼金工坊的门,厚重的木门隔绝了里面璀璨的魔力光辉,也隔绝了克莱因专注的气息。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
她一步步走下楼梯,木质的阶梯在夜深人静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路过餐厅时,她看到玛莎已经将餐具都收拾干净了,桌上只留下一瓶插着野花的玻璃瓶。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只有几点残余的火星在灰烬里明灭。
白天的热闹和温馨还残留在空气里,但此刻,却衬得这份寂静更加突出。
奥菲利娅回到了二楼的卧室。
这是她和克莱因的房间。
推开门,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克莱因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的魔法笔记,她用来擦拭长剑的绒布,还有衣架上并排挂着的、属于他们两人的外衣。
房间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充满了另一个人的存在感。
于是,奥菲利娅忽然心想——有多久没有自己独处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她的脸颊。她看向天空中那轮皎洁的月亮。
好久好久。
自从嫁给克莱因之后,自己似乎一直和他腻歪在一起。从乡下庄园到北境冰原,再到帝都王宫,他们几乎形影不离。
想到那些温馨的、惊险的、荒诞的经历,想到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却总能做出惊天动地之事的男人,奥菲利娅不自禁地轻笑。
然后,她正了正神色。
自己不是来沉溺于甜蜜的过去的。
实际上,最近的她……也有了一些心事。
而且是不能告诉克莱因的心事。
这心事并不复杂,或者说,用一句话就能概括:她觉得自己还不够强。
这种感觉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事件中,被反复确认的事实。
从西海岸开始……她就不再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解决一切了。
在海妖之王、深海的邪神掀起滔天巨浪时,是克莱因驾驭了整个大海,炼制出贤者之心,平息了灾难。那时候,她这位帝国最强的骑士,能做的只是仰望那神迹般的伟力。
而就在今天,在帝都的王宫深处,面对那个将自己与帝国气运绑定的亚历克斯,她甚至连拔剑的资格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局外人,一个需要被保护的旁观者。
这种感觉,对一位骑士而言,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煎熬。
她爱克莱因,为他的强大而骄傲,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保护。
但她首先是奥菲利娅,是那个曾经手持长剑,独自面对海妖大军也未曾退缩的帝国骑士。
她的荣耀与尊严,铸就在她的剑刃之上。
她不嫉妒克莱因的强大,只是……不甘于自己的弱小。
她不想永远只做那个站在他身后,等待他解决一切的人。
她想成为能够与他并肩作战,在他面对无法解决的难题时,能够为他挥出关键一剑的同伴。
云层遮蔽了月亮,原本洒在奥菲利娅身上的月光,就此暗淡下来。
只是,奥菲利娅本人太过耀眼,就像她自己发着光一样。
……
……
炼金工坊里,克莱因忽然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窗外的星比平时密,亮得有点不对劲。
克莱因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奥菲利娅正靠着卧室窗框,仰着头,不知道在看哪里。
大概是听到了楼上的动静,她把视线从夜空里收回来,朝上一瞧。
两人就这么对上了。
谁都没说话。
克莱因在窗口站了两秒,收回视线,走回了阵图前头。
那团乱麻还在等他。术式的结构还差最后几处没拆清楚,这事急不得,但也拖不起。
他重新坐下去。
窗外的星还亮着,晶石反出的光随着风动了动。
克莱因没再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