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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未来与过去

  房间里没人说话。

  亚历克斯的话还挂在空气中,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杀了他,帝国完蛋。不杀他,他迟早把自己献祭给邪神。

  怎么看都是死局。

  大王子的脸白了一瞬,蒂安希下意识攥紧了奥菲利娅的袖子。洛赫的手放在剑柄上,指节收紧又松开,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然后他们看向了克莱因。

  克莱因姿势随意得像是在茶馆里听人说书。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琢磨什么有趣的事。

  没有紧张。没有凝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大王子的心跳慢了半拍,然后他告诉自己——这个人连空间都能撕开,连三百重甲兵都能一抬手按在地上。他没慌,那就是有办法。

  蒂安希也松开了奥菲利娅的袖子,悄悄擦了擦手心的汗。

  反正能解决问题的人没慌,她慌什么?

  亚历克斯看着克莱因的表情,笑容僵了一瞬。

  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震怒、犹豫、投鼠忌器。唯独没想过,对方会是这副模样。

  “你连这都有办法解决?”

  他问出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更像是……难以置信。

  克莱因看了他一眼。

  “时间问题而已。”

  几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亚历克斯盯着他,嘴角抽了一下。

  从克莱因出现开始,到撕开空间直入王宫,再到一抬手压制满庭院的士兵——这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刷新亚历克斯对“力量”的认知。

  他本以为,用王国气运绑定自己的生命,至少能换来一段喘息的时间。

  结果到了克莱因嘴里,变成了“时间问题”。

  亚历克斯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底部冒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种被命运按在地上反复摩擦之后才会有的荒诞感。

  “你怎么什么都会?”

  他是真心在问。

  克莱因歪了歪头,认真想了想,然后给出了一个同样认真的回答。

  “很简单。”

  他竖起一根手指。

  “因为我是天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那种。”

  亚历克斯:“……”

  大王子:“……”

  蒂安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洛赫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他不确定这是狂妄还是事实陈述,但回想一下刚才发生的种种,好像还真没法反驳。

  贤者站在阴影里,兜帽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亚历克斯的笑声停了。

  他看着克莱因,眼底那层疯狂的光芒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静的计算。

  “大概需要多少时间?”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低了,语速也慢了,小心翼翼的,像是一个已经认输的赌徒在问庄家什么时候来收桌子。

  克莱因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亚历克斯身上,但看的不是这个人,而是他体内那个禁术的结构。从进入这个房间开始,他就一直在用感知剥离那层术式的脉络。

  说实话,手法很粗糙。

  禁忌书库里的东西本来就是残缺的,亚历克斯又是半懂不懂地硬套上去,整个术式就像一团被搅乱的毛线,勉强能用,但到处都是漏洞。

  这秘法,恐怕是王国陷入绝境,王室准备奋力一搏时,举全国之力支援一人使用的。

  被这般粗糙地使用出来,要拆,不难。

  难的是拆的时候不把那根连着帝国气运的线扯断。

  “不长。”克莱因说,“如果不考虑安全性,现在就可以。”

  亚历克斯的肩膀动了一下。

  非常细微的动作,但克莱因捕捉到了。这家伙嘴上说不在乎生死,身体的本能反应却很诚实。

  “那还是考虑安全性好了。”

  亚历克斯很快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姿态,甚至还勾了勾嘴角。

  “我觉得你们还是在乎帝国安危的。”

  语气随意,像是在讨论别人的事。

  但克莱因听得出来——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要保帝国,就暂时还不能动我。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了。不是威胁,只是事实。

  亚历克斯整个人松弛下来,像是终于确认了自己还能活一段时间。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看着穹顶上那些晶石,不知在想什么。

  克莱因看着他。

  这家伙说话的时候语气淡漠得不像话,好像这一切——政变、禁术、即将到来的献祭——都跟他无关。

  但事实上,他刚才问的那句“大概需要多少时间”,问的不是克莱因什么时候能解除禁术。

  他问的是,自己还能活多久。

  禁术解除的那一天,就是他接受审判的那一天。

  所以那个时间,就是他的刑期。

  克莱因收回视线。

  这个亚历克斯,真搞不清到底是疯了,还是清醒得过了头。

  克莱因开口了。

  “你似乎早就接受了这个结局?”

  语气随意,问题不随意。

  亚历克斯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声比之前的都轻,带着释然,也带着自嘲。

  “我早就设想过失败。”

  他的语气出奇地平静。

  “只是没想到,会是忽然冒出来一个什么新的贤者。”

  目光滑向克莱因,在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停了几秒。

  “更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强。”

  克莱因没接话,歪了歪头。

  这家伙的情绪状态,确实是早就做好了准备的。不是在演。一个还在挣扎的人,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亚历克斯松弛地靠着石椅扶手,整个人的姿态完全不像一个阶下囚该有的样子。

  “动手之前就预料到了这种可能。”他说,声音里没有悔恨,只有干巴巴的陈述感,“但已经不得不动手了。”

  不得不。

  克莱因在心里咀嚼了一下这三个字。是什么逼到他“不得不”?邪神的催促?时限?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先放着。他有更想确认的事。

  “你的背后,除了邪神——”克莱因开口,语气没变,但问题本身换了重量,“应该还有其他普通的人类支持者吧?”

  亚历克斯挑了挑眉。

  “当然有。”

  回答得痛快,没有丝毫遮掩。

  “而且也不难调查。只要你去查一查谁帮助了我,就可以轻易得到答案。”

  他顿了一下,嘴角勾起来。

  “当然,也不排除有人还隐藏在暗处。不是吗?”

  坦荡到近乎挑衅。

  克莱因看着他的眼睛。这家伙在用自己的同党做筹码。不是为了保护他们——他根本不在乎那些人的死活——而是为了把调查方向引开,给自己多争几口气。

  果然,亚历克斯直接把话挑明了。

  “你们不妨去调查那些人,把我的事情……留到最后处理,如何?”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带着笑,好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克莱因摇了摇头。

  “这些事情,交给原本要继承王位的人就好了。”

  他的目光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大王子,又收了回来。

  “我还是对你的事情更感兴趣。”

  亚历克斯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喉咙底部挤出来的那种。

  “好恶心的说法。”

  他看着克莱因,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无奈。

  “你的责任心就不能弱一些吗?”

  克莱因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我的责任心相较于之前,已经弱很多了。”

  亚历克斯彻底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亚历克斯忽然觉得自己输得一点都不冤。

  沉默蔓延了几秒。

  然后贤者的声音响了起来。

  “既然你们已经得到了答案——”

  清冷的女声从兜帽阴影中传出,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就离开这个房间吧。”

  克莱因转头看向那个黑袍身影。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要赶人,语气里也听不出情绪。

  但克莱因莫名觉得,她是不想让这场对话继续延伸下去了。

  也许是不想让更多人听到不该听的东西。也许只是单纯地——嫌烦。

  “好。”他没多问,干脆应了一声。

  众人开始向门口移动。大王子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向亚历克斯。

  “我有话要单独问他。”

  蒂安希也站定了,点了点头。

  “我也是。”

  克莱因看了两人一眼。

  大王子的表情复杂,有愤怒,但更多的是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作为兄长的困惑,也许是作为继承人的不甘。蒂安希咬着嘴唇,眼眶微红,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这是他们尤里乌斯家自己的事。

  克莱因没有阻拦。

  “注意安全。”

  只说了这一句。然后他牵起奥菲利娅的手,向门外走去。

  奥菲利娅的手指收紧,回握了他。

  两人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越来越远。身后,厚重的木门再次合拢,门内传来大王子的声音,模糊不清。

  克莱因没有回头。

  他在想另一件事。

  亚历克斯说“不得不动手”。邪神信徒的献祭有时限。那个禁术把气运绑定在他身上,也就意味着——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留给他拆解禁术的时间,可能比想象中更短。

  得尽快摸清那个术式的完整结构。粗糙归粗糙,气运这种东西牵一发动全身,不能蛮干。

  “在想什么?”

  奥菲利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克莱因偏头看了她一眼。晶石的光落在她金色的发丝上,她的表情平静,但眼底有关切。

  “在想回去之后,先吃饭,还是先研究那个禁术。”

  奥菲利娅沉默了一瞬。

  “先吃饭。”

  “好。”

  ……

  ……

  门合上了。

  克莱因和奥菲利娅的脚步声消失在通道尽头,贤者不知何时隐入了更深处。

  现在只剩三个人。

  大王子,蒂安希,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靠在石椅扶手上,姿态松散。和克莱因那番交锋似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紧绷,整个人反而透出一种奇怪的轻松。

  大王子盯着他。

  拳头攥紧,松开,又攥紧。

  “为什么?”

  声音压得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亚历克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真想知道?”

  “说。”

  “嫉妒。”

  两个字。

  大王子愣了。

  他预想过很多答案——被逼无奈,被邪神蛊惑,为了某种更大的目的。但“嫉妒”太直白了,直白到让人没法接招。

  “嫉妒我?”大王子的声音拔高。

  “对。嫉妒你。”

  亚历克斯连坐姿都没变,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知道什么叫从小看着一个不如自己的人,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吗?”

  大王子的脸涨红了。

  “我不如你?你凭什么——”

  “剑术,我赢你。策论,我赢你。骑射,我赢你。外交辞令,我赢你。”亚历克斯一条数,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清单。“但父王选了你。就这么简单。”

  大王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等了很久很久。”亚历克斯说。“等你犯错,等父王改主意,等任何一个机会。但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他笑了一声。

  “你确实犯了很多错。父王也确实对你不满过。但他从来没有看向我。一次都没有。”

  这句话落下去,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大王子的拳头松开了。不是释然,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堵在胸口,让他连愤怒都使不上力。

  亚历克斯的目光从大王子身上移开,落到蒂安希脸上。

  “你呢,小妹?”

  蒂安希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就没有一点野心吗?”亚历克斯问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好奇。“你就没想过,自己坐到那个位置上?”

  蒂安希的眼眶红了。

  “你有能力。你比大哥聪明,比我有人缘。如果你争,说不定——”

  “我没想过。”

  蒂安希打断了他。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亚历克斯挑了挑眉。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为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里面的东西很重。

  蒂安希看着他。这个从小就比大哥优秀、比她成熟,却永远站在阴影里的二哥。她记得小时候,他教她骑马的样子。他会笑,那时候的笑不像现在这样。

  “因为那是家。”蒂安希说。

  亚历克斯的表情没变。

  “父亲是父亲。”她的声音在颤,但没有停。“虽然严厉,但是依旧是父亲。”

  亚历克斯垂下眼。

  “大哥是大哥。虽然愚钝——”她看了大王子一眼,“但是依旧是大哥。”

  大王子没有反驳“愚钝”这个词。这个时候他反驳不了。

  “二哥……”

  蒂安希的声音哽住了一瞬。

  “明明你不是这样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亚历克斯面前。

  然后她抬手。

  一巴掌。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清脆,干燥。

  亚历克斯的头被打偏了一点。他的脸颊上迅速浮起红印。

  他没有躲。

  洛赫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这一巴掌不需要他介入。

  蒂安希的手还举在空中,手掌发麻。泪珠子从眼眶里掉下来,啪嗒落在石板地面上。

  “你教我骑马的时候——”

  她咬住了后半句话,没让自己说完。

  亚历克斯慢慢转回头。

  脸颊上火辣辣的疼。

  他看着蒂安希的眼泪,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所有的都轻,也比之前所有的都短。

  “就当你一直看错我了吧。”

  蒂安希的泪掉得更凶了。她死盯着亚历克斯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破绽——一丝证明他在说谎的东西。

  但亚历克斯已经把目光移开了。

  他重新靠回石椅扶手,闭上眼睛,一副不打算再说话的模样。

  大王子站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松,了又攥。

  他有一千句话想骂出来。叛徒,疯子,白眼狼。

  但看着蒂安希的眼泪,看着亚历克斯脸上那个红印,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该恨亚历克斯什么。

  恨他叛国?恨他勾结邪神?还是恨他说的那些话——些他没法反驳的话?

  “走吧。”

  蒂安希擦了一把脸,转过身,走向门口。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二哥。”

  亚历克斯没有睁眼。

  “……你会死的。”

  不是诅咒。是陈述。

  亚历克斯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知道。”

  蒂安希走了。

  大王子站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跟了上去。

  门再次合拢。

  房间里只剩亚历克斯一个人。

  他睁开眼,看着穹顶那片晶石堆成的假星空。

  脸上的笑容一点消失。

  那个巴掌打过的地方还在疼。

  “……教骑马那次啊。”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空荡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