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没人说话。
亚历克斯的话还挂在空气中,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杀了他,帝国完蛋。不杀他,他迟早把自己献祭给邪神。
怎么看都是死局。
大王子的脸白了一瞬,蒂安希下意识攥紧了奥菲利娅的袖子。洛赫的手放在剑柄上,指节收紧又松开,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然后他们看向了克莱因。
克莱因姿势随意得像是在茶馆里听人说书。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琢磨什么有趣的事。
没有紧张。没有凝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大王子的心跳慢了半拍,然后他告诉自己——这个人连空间都能撕开,连三百重甲兵都能一抬手按在地上。他没慌,那就是有办法。
蒂安希也松开了奥菲利娅的袖子,悄悄擦了擦手心的汗。
反正能解决问题的人没慌,她慌什么?
亚历克斯看着克莱因的表情,笑容僵了一瞬。
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震怒、犹豫、投鼠忌器。唯独没想过,对方会是这副模样。
“你连这都有办法解决?”
他问出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更像是……难以置信。
克莱因看了他一眼。
“时间问题而已。”
几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亚历克斯盯着他,嘴角抽了一下。
从克莱因出现开始,到撕开空间直入王宫,再到一抬手压制满庭院的士兵——这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刷新亚历克斯对“力量”的认知。
他本以为,用王国气运绑定自己的生命,至少能换来一段喘息的时间。
结果到了克莱因嘴里,变成了“时间问题”。
亚历克斯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底部冒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种被命运按在地上反复摩擦之后才会有的荒诞感。
“你怎么什么都会?”
他是真心在问。
克莱因歪了歪头,认真想了想,然后给出了一个同样认真的回答。
“很简单。”
他竖起一根手指。
“因为我是天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那种。”
亚历克斯:“……”
大王子:“……”
蒂安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洛赫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他不确定这是狂妄还是事实陈述,但回想一下刚才发生的种种,好像还真没法反驳。
贤者站在阴影里,兜帽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亚历克斯的笑声停了。
他看着克莱因,眼底那层疯狂的光芒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静的计算。
“大概需要多少时间?”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低了,语速也慢了,小心翼翼的,像是一个已经认输的赌徒在问庄家什么时候来收桌子。
克莱因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亚历克斯身上,但看的不是这个人,而是他体内那个禁术的结构。从进入这个房间开始,他就一直在用感知剥离那层术式的脉络。
说实话,手法很粗糙。
禁忌书库里的东西本来就是残缺的,亚历克斯又是半懂不懂地硬套上去,整个术式就像一团被搅乱的毛线,勉强能用,但到处都是漏洞。
这秘法,恐怕是王国陷入绝境,王室准备奋力一搏时,举全国之力支援一人使用的。
被这般粗糙地使用出来,要拆,不难。
难的是拆的时候不把那根连着帝国气运的线扯断。
“不长。”克莱因说,“如果不考虑安全性,现在就可以。”
亚历克斯的肩膀动了一下。
非常细微的动作,但克莱因捕捉到了。这家伙嘴上说不在乎生死,身体的本能反应却很诚实。
“那还是考虑安全性好了。”
亚历克斯很快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姿态,甚至还勾了勾嘴角。
“我觉得你们还是在乎帝国安危的。”
语气随意,像是在讨论别人的事。
但克莱因听得出来——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要保帝国,就暂时还不能动我。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了。不是威胁,只是事实。
亚历克斯整个人松弛下来,像是终于确认了自己还能活一段时间。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看着穹顶上那些晶石,不知在想什么。
克莱因看着他。
这家伙说话的时候语气淡漠得不像话,好像这一切——政变、禁术、即将到来的献祭——都跟他无关。
但事实上,他刚才问的那句“大概需要多少时间”,问的不是克莱因什么时候能解除禁术。
他问的是,自己还能活多久。
禁术解除的那一天,就是他接受审判的那一天。
所以那个时间,就是他的刑期。
克莱因收回视线。
这个亚历克斯,真搞不清到底是疯了,还是清醒得过了头。
克莱因开口了。
“你似乎早就接受了这个结局?”
语气随意,问题不随意。
亚历克斯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声比之前的都轻,带着释然,也带着自嘲。
“我早就设想过失败。”
他的语气出奇地平静。
“只是没想到,会是忽然冒出来一个什么新的贤者。”
目光滑向克莱因,在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停了几秒。
“更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强。”
克莱因没接话,歪了歪头。
这家伙的情绪状态,确实是早就做好了准备的。不是在演。一个还在挣扎的人,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亚历克斯松弛地靠着石椅扶手,整个人的姿态完全不像一个阶下囚该有的样子。
“动手之前就预料到了这种可能。”他说,声音里没有悔恨,只有干巴巴的陈述感,“但已经不得不动手了。”
不得不。
克莱因在心里咀嚼了一下这三个字。是什么逼到他“不得不”?邪神的催促?时限?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先放着。他有更想确认的事。
“你的背后,除了邪神——”克莱因开口,语气没变,但问题本身换了重量,“应该还有其他普通的人类支持者吧?”
亚历克斯挑了挑眉。
“当然有。”
回答得痛快,没有丝毫遮掩。
“而且也不难调查。只要你去查一查谁帮助了我,就可以轻易得到答案。”
他顿了一下,嘴角勾起来。
“当然,也不排除有人还隐藏在暗处。不是吗?”
坦荡到近乎挑衅。
克莱因看着他的眼睛。这家伙在用自己的同党做筹码。不是为了保护他们——他根本不在乎那些人的死活——而是为了把调查方向引开,给自己多争几口气。
果然,亚历克斯直接把话挑明了。
“你们不妨去调查那些人,把我的事情……留到最后处理,如何?”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带着笑,好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克莱因摇了摇头。
“这些事情,交给原本要继承王位的人就好了。”
他的目光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大王子,又收了回来。
“我还是对你的事情更感兴趣。”
亚历克斯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喉咙底部挤出来的那种。
“好恶心的说法。”
他看着克莱因,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无奈。
“你的责任心就不能弱一些吗?”
克莱因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我的责任心相较于之前,已经弱很多了。”
亚历克斯彻底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亚历克斯忽然觉得自己输得一点都不冤。
沉默蔓延了几秒。
然后贤者的声音响了起来。
“既然你们已经得到了答案——”
清冷的女声从兜帽阴影中传出,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就离开这个房间吧。”
克莱因转头看向那个黑袍身影。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要赶人,语气里也听不出情绪。
但克莱因莫名觉得,她是不想让这场对话继续延伸下去了。
也许是不想让更多人听到不该听的东西。也许只是单纯地——嫌烦。
“好。”他没多问,干脆应了一声。
众人开始向门口移动。大王子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向亚历克斯。
“我有话要单独问他。”
蒂安希也站定了,点了点头。
“我也是。”
克莱因看了两人一眼。
大王子的表情复杂,有愤怒,但更多的是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作为兄长的困惑,也许是作为继承人的不甘。蒂安希咬着嘴唇,眼眶微红,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这是他们尤里乌斯家自己的事。
克莱因没有阻拦。
“注意安全。”
只说了这一句。然后他牵起奥菲利娅的手,向门外走去。
奥菲利娅的手指收紧,回握了他。
两人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越来越远。身后,厚重的木门再次合拢,门内传来大王子的声音,模糊不清。
克莱因没有回头。
他在想另一件事。
亚历克斯说“不得不动手”。邪神信徒的献祭有时限。那个禁术把气运绑定在他身上,也就意味着——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留给他拆解禁术的时间,可能比想象中更短。
得尽快摸清那个术式的完整结构。粗糙归粗糙,气运这种东西牵一发动全身,不能蛮干。
“在想什么?”
奥菲利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克莱因偏头看了她一眼。晶石的光落在她金色的发丝上,她的表情平静,但眼底有关切。
“在想回去之后,先吃饭,还是先研究那个禁术。”
奥菲利娅沉默了一瞬。
“先吃饭。”
“好。”
……
……
门合上了。
克莱因和奥菲利娅的脚步声消失在通道尽头,贤者不知何时隐入了更深处。
现在只剩三个人。
大王子,蒂安希,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靠在石椅扶手上,姿态松散。和克莱因那番交锋似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紧绷,整个人反而透出一种奇怪的轻松。
大王子盯着他。
拳头攥紧,松开,又攥紧。
“为什么?”
声音压得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亚历克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真想知道?”
“说。”
“嫉妒。”
两个字。
大王子愣了。
他预想过很多答案——被逼无奈,被邪神蛊惑,为了某种更大的目的。但“嫉妒”太直白了,直白到让人没法接招。
“嫉妒我?”大王子的声音拔高。
“对。嫉妒你。”
亚历克斯连坐姿都没变,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知道什么叫从小看着一个不如自己的人,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吗?”
大王子的脸涨红了。
“我不如你?你凭什么——”
“剑术,我赢你。策论,我赢你。骑射,我赢你。外交辞令,我赢你。”亚历克斯一条数,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清单。“但父王选了你。就这么简单。”
大王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等了很久很久。”亚历克斯说。“等你犯错,等父王改主意,等任何一个机会。但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他笑了一声。
“你确实犯了很多错。父王也确实对你不满过。但他从来没有看向我。一次都没有。”
这句话落下去,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大王子的拳头松开了。不是释然,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堵在胸口,让他连愤怒都使不上力。
亚历克斯的目光从大王子身上移开,落到蒂安希脸上。
“你呢,小妹?”
蒂安希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就没有一点野心吗?”亚历克斯问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好奇。“你就没想过,自己坐到那个位置上?”
蒂安希的眼眶红了。
“你有能力。你比大哥聪明,比我有人缘。如果你争,说不定——”
“我没想过。”
蒂安希打断了他。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亚历克斯挑了挑眉。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为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里面的东西很重。
蒂安希看着他。这个从小就比大哥优秀、比她成熟,却永远站在阴影里的二哥。她记得小时候,他教她骑马的样子。他会笑,那时候的笑不像现在这样。
“因为那是家。”蒂安希说。
亚历克斯的表情没变。
“父亲是父亲。”她的声音在颤,但没有停。“虽然严厉,但是依旧是父亲。”
亚历克斯垂下眼。
“大哥是大哥。虽然愚钝——”她看了大王子一眼,“但是依旧是大哥。”
大王子没有反驳“愚钝”这个词。这个时候他反驳不了。
“二哥……”
蒂安希的声音哽住了一瞬。
“明明你不是这样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亚历克斯面前。
然后她抬手。
一巴掌。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清脆,干燥。
亚历克斯的头被打偏了一点。他的脸颊上迅速浮起红印。
他没有躲。
洛赫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这一巴掌不需要他介入。
蒂安希的手还举在空中,手掌发麻。泪珠子从眼眶里掉下来,啪嗒落在石板地面上。
“你教我骑马的时候——”
她咬住了后半句话,没让自己说完。
亚历克斯慢慢转回头。
脸颊上火辣辣的疼。
他看着蒂安希的眼泪,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所有的都轻,也比之前所有的都短。
“就当你一直看错我了吧。”
蒂安希的泪掉得更凶了。她死盯着亚历克斯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破绽——一丝证明他在说谎的东西。
但亚历克斯已经把目光移开了。
他重新靠回石椅扶手,闭上眼睛,一副不打算再说话的模样。
大王子站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松,了又攥。
他有一千句话想骂出来。叛徒,疯子,白眼狼。
但看着蒂安希的眼泪,看着亚历克斯脸上那个红印,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该恨亚历克斯什么。
恨他叛国?恨他勾结邪神?还是恨他说的那些话——些他没法反驳的话?
“走吧。”
蒂安希擦了一把脸,转过身,走向门口。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二哥。”
亚历克斯没有睁眼。
“……你会死的。”
不是诅咒。是陈述。
亚历克斯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知道。”
蒂安希走了。
大王子站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跟了上去。
门再次合拢。
房间里只剩亚历克斯一个人。
他睁开眼,看着穹顶那片晶石堆成的假星空。
脸上的笑容一点消失。
那个巴掌打过的地方还在疼。
“……教骑马那次啊。”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空荡的房间里。